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十章 李寻之 ...
-
我听见了苏静高跟鞋的声音,热牛奶的声音和她轻声说话的声音,因为我一夜也没睡。我面对失眠时并没有沮丧或者慌张,我不断地打着哈欠,想面对老朋友似的“请”它来到我的精神世界里。那里本来就空虚得可怕,现在倒是被填满了。被单刚刚洗过,散发着清香味道,不过这也无法帮助我的睡眠。我刚过了几天幸福日子,李珊也不能放过我,她在梦里对我说“你好”,只不过带着七窍流血的惨状。好像我就不能幸福似的。也是,我手里拿着活着这最后一张底牌,是会被死去的冤魂惦记的。
苏静去上班了,家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我的生物钟颠倒过来,倒是慢慢地入睡。我挺讨厌我现在的状态,就像一具行尸走肉,活得只剩下一个空壳,我可以让懒惰任意贯穿我的身体,为它留下一个习惯性的口子。但是我又不想回到原来那种辛苦的日子,我有了一点小成绩,就让它为了我做点什么吧,直到现实逼迫着我再一次勤奋起来,人就是这么贱的。
我对光很敏感,虽然闭着眼睛但是还能感觉出周围的明暗。我觉得外面变得一片漆黑的时候睁开了眼睛,乌云都快压到地面上了,隐藏在云里的鼓手起劲地敲着鼓。我拜托你啊,我好不容易能睡会觉,你他妈的就不能安静会吗?
我起身去关窗户,怕一会下起雨来湿了地板,如果水渗进地板,它就会翘起来,然后孙晓迪那个疯子会揪着我的头发逼我赔钱,我太了解她了。大街上的树摇晃得厉害,骑自行车的人都下来推车,这场面真是壮观,就好像世界末日了一样。
苏静推开我的门,这个时候我正坐在床上,光着上身,眼神空洞地想着事情。她微笑地看着我,用食指挡在鼻子下面,眼睛看向地板。
“啊……啊……你下班了啊?”我故作镇定,心里却后悔得很,原来习惯了一个人住,不穿衣服都是可以的。
“是啊,”她抬起头看着我,然后脸颊微微发红,“快下雨了。”
我对着她点了点头,手却在床上摸我的上衣,可是当我看见它如同一滩烂泥、静静地躺在苏静脚底下的时候我彻底要崩溃了,我才知道什么叫欲哭无泪。
“行啦,也没什么不一样的。”她很用力地说着,似乎在憋着笑。“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们的李寻之小朋友。”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温柔,我想她上课就应该是这副口气。
我歪着脑袋看着站在门中间的苏静,等待着小家伙的出现,可是半天都没有动静。
“怎么了?害羞了?他在哪呢”我问。
“李寻之?寻之?”苏静转过身去找他,“你怎么躲在阳台了,快来,看看,这是张叔叔。”她说着抬起手招呼他过来。
过了一会,从苏静的身后探出来一个小脑袋,他毫无安全感地看着我,我就知道这是寻之了。苏静从他脖子后面搂着他,他们经过一年已经相当熟悉:“寻之,我们以后要和这个叔叔一起住了,他叫张海成,你就叫他,张叔叔吧。”
“可是苏老师,”寻之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说,“你为什么搬到这来了?你是和张叔叔结婚了吗?”
“别瞎说!”她搂着他的胳膊用了一下力,“我们只是朋友而已,就像你和班上的同学一样,大家互相帮助,知道了吗?”她变得有点严肃。
“哦,老师我知道了。”寻之带着恍然大悟的表情,让人觉得特别可爱。
我没法形容这个只有六岁的孩子,我总觉得他可能是有些事情经历得太早,眼神里总有一种防备,就和李珊一样。他们都是没有父母关爱的孩子,总是缺少安全感。他说话的时候很成熟,每次都要深思熟虑一番,然后用大人一样的口气说出来。他的身体很瘦很瘦,胳膊上几乎看不到肉,关节突出,也是瘦造成的。他的脸没有孩子胖嘟嘟的可爱,而是削瘦下去。天啊,他真应该去给减肥产品代言,寻之简直就是瘦的代名词啊。
“叫我什么都行,张叔叔也行,当然叫张哥哥更好,我还没那么老呢。”
也许是我和他的对话让我们熟悉起来,他从苏静的身后走出来,有点胆怯地说:“那我能叫你大白叔叔吗?”
“为什么叫大白呢”我用装得很幼稚的口气说,连我自己都觉得恶心。
“因为你的腿好白哦!”他用纤细的小手指指着我,直接把现场尴尬的气氛推到最顶级。
苏静没憋住,嘴像漏气的气球那样发出奇怪的声音,我则彻底被石化了,面对这样一个孩子,真是无可奈何。我想男人是与生俱来有做父亲的潜质的,他会把一种很包容的爱给身边每一个孩子。当然我指的是像我这么善良的男人,好吧我又在不要脸了。其实我是想说,我挺喜欢寻之这孩子的,他虽然显得成熟但是很干净,他的声音不是奶声奶气,却像水一样清冽。
“苏老师,我们去做作业吧,我提前做好了你能奖励我糖吃吗?”他拉着苏静的手,往小卧室走。
“可以啊,但是保证速算都要做对才可以。”我听见苏静这么说。
那一瞬间我出现了幻觉,我似乎看到了这是一个完整的家——有爸爸、妈妈和孩子。其实,我只看到了三个具象的人,却胡乱编写了他们之间的关系,而本质上的关系,是多么令人沮丧啊。
“寻之,你爱吃什么?哪天叔叔给你买。”我打开电饭煲,盛了一碗米饭,放到寻之面前。过程中有米粒掉到白色的桌子上。
寻之没有吃饭,而是从旁边纸抽里拿了几张纸,然后把米粒拾起来:“这个要是不捡起来擦桌子的时候就不好办了。”
“嗬!你可真了不起,跟谁学的?”
“我原来跟着我外婆,她年纪大了有时候我帮着她做家务,我擦桌子的时候发现的哦。”
苏静接过话茬,拍拍他单薄的肩膀说:“寻之,张叔叔问你话呢,问你喜欢吃什么。”
“哦,大白叔叔我爱吃糖。”他突然就笑了,笑得特别开心,眼睛瞪得大大的,闪着兴奋的光。
“糖啊……我不是说零食,比如你爱吃什么菜?爱吃米饭还是馒头?”
“这些都无所谓的,我什么都爱吃,只不过糖最给力了。”
我和苏静同时愣了一下,然后看着彼此,接着发出难以置信的笑声。
“你跟谁学的?”我边擦着眼角挤出的眼泪边问他。
寻之倒是被我们吓坏了,他怯生生地说:“就是我的同桌小虎啊,他经常对我说他的身材很给力。”
我有点疑惑,就问苏静:“小虎是谁?”
苏静咽了一口嚼在嘴里的米饭:“是一个超级小胖墩,平时走路都是一晃一晃的。”她说完又摸了摸寻之柔软的头发,眼神温柔地好像那就是她自己的孩子一样:“现在的小孩啊,真是人小鬼大。”
“寻之,”我挑起语气,“他那个身材不叫给力,你们苏老师才给力呢。”我说完以后虽然还佯装着笑容,但是我已经知道我说了不得体的话,而且还是在一个小孩子面前。
苏静一点反应都没有,埋头吃饭,可是耳根微微发红。
“大白叔叔,你是不是喜欢苏老师呀?”他求知欲很强地看着我,我实在没法抵抗寻之这么纯洁的一张脸。可是我想给他一个答案的时候,我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这几天也在想,苏静对我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而我对她这种亲切的感觉,究竟是不是爱?还是她只是像李珊罢了,我是被李珊的影子深深吸引,但对于苏静这个人,没有感觉?
“别瞎说,快吃你的饭。”苏静有点严厉地对寻之说。她没有抬头看我,故意避开了我的眼睛。我的手指不听话地抽搐了一下,莫名其妙地捏紧了筷子,好像它们也知道紧张似的。她的这种反应,无疑对小心翼翼的我是个致命的打击。我的这种微小的预测,会让我有一种作为旁观者的快感,我总觉得苏静一抬起头,把脸上的易容撕掉,结果是李珊的那张脸,她会像我梦里那样,死死掐住我的脖子。
之后的饭桌上一直很沉默,钟表的滴答声甚至都带有某种诡异的回声。寻之只是吃了一块排骨就匆匆忙忙跑回屋子,说要赶紧做完作业。
“他怎么这么爱吃糖?”
“原来他老不听话,也不好好写作业。后来我就说如果表现好的话就奖励糖吃,没想到就这样一发不可收拾了。”她直了直背,试探地说:“你别介意,小孩子有时候说话不合适,他也不是故意的。”她说着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
我像一个侍者那样急忙抢过她手里的碗,期间还差点被椅子腿绊倒:“你以后不用干这些,刷碗就我来吧,本来让你做饭就已经很难为你了。”
她一直绷着脸,可能是生我气了,该死我这张欠嘴,为什么好端端要和寻之说起苏静的身材呢?我真是糊涂了!
苏静径直走向她的房间,拖着长长的影子。
“苏静……”她走到一半的时候我突然叫她。
她一回头,眼神里流出的都是李珊的气息。我本来轻易说出口的对不起鱼刺般卡在喉咙里,如果我有这样一个机会面对李珊,我一定会说对不起。
“对不起,我不该那样的。”我用极为正式的语气说,我知道我这句话是说给两个人的,即使这句话听起来有些可笑。
苏静没有回话,她继续着她的步子,一步一步,最终走进了屋里。
其实我不想这样。我是个很怕伤害别人的人,我怕别人会恨我,真的。我宁愿他们把情绪像洪水一样泻在我的身上,这样会给我的罪恶感留一个出口,而不是让它膨胀。我怕,我怕被我伤害到的人都会像李珊那样永远消失,我怕他们住在我的精神世界里,用无形的锐器割破我本来就纤细的神经。
我拿着碗一直望着她房间的方向,然后听到寻之的笑声,竟然觉得我活得很失败,有时候还不如一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