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八章 团聚 ...
-
“嗯,不好意思吵醒你了。”我把被子一掀坐在床沿上。
“没什么,只不过这叫声太吓人了,是什么样的梦啊?”她有点不好意思地问,手背在身后,但出于好奇又想知道。
我一时语塞,我总不能告诉她,我让一个和她很像的女孩怀孕了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她自杀吧?而且如果真要说,现在也还不到时候。
“那个……我梦见我自己掉下悬崖了。”我随口编了一个大家都会做的梦。
她“咯咯咯”地笑着,然后转着眼睛非常机灵地说:“那是因为你要长个儿了。”
“我是够呛了,早就过了发育的年龄。对了,你来了以后还没和你聊过。你今年多大了啊?”我故意问。
“二十五岁了,就比晓迪姐小几个月而已。”她说完我的心就一沉,李珊如果还活着,也应该是二十五岁。
“听孙晓迪说,你就在旁边的鸿翔小学上班?是教语文的老师吗?”
“是啊,”她把头发捋到耳朵后面,这动作和李珊的一模一样,“现在是一年级的班主任。”
“你是哪个大学毕业的啊,是师范大学吗?”
“不是,我是Wocon大学毕业的。”她笑着说。
“什么?是外国的大学吗?”我没听清,因为我不太懂英文。
“不是,是沃肯大学,美国和中国合办的,就在海淀区那边。”
我听到沃肯这个名字,突然间就激动起来:“哦!哦!我知道沃肯大学,你还记得前几天你来这里的时候在电梯里碰到的男人吗?他叫李智坤,他就是沃肯大学毕业的,你们是校友啊。那可是个好学校,你真厉害。”
“是吗,真没想到世界这么小,这栋楼里还有我的校友啊,”她说,“沃肯大学是商科学校,我就是学商科的,可是毕业了以后却当上了老师。”
“那为什么不去公司上班什么的,那样可能会发展得更好。”
她好像一下子就失落下去了:“哎,其实没什么好还是不好的,一直就喜欢中文,大学期间自学,还是喜欢做自己喜欢的工作。”
“你真了不起,”我对着她伸出大拇指,虽然显得幼稚但我由衷这么想,“现在很少有人能为自己的梦想活着。”
“哎呦,什么梦想不梦想的,就是觉得应该这么做。”她害羞地低下头,嘴角翘起好看的弧度。
“你说,活着是不是件很辛苦的事情。”我歪着头问她。
她走到我身边,然后坐在我床上。她转头看着我说:“张海成,我觉得你是经历过很多事情的人,我能从你的眼睛看出来。你过得很辛苦吗?”
是啊,我过得辛苦吗?我这算是辛苦吗?比我辛苦的人还有很多很多,但是我不能把他们的名字一一列到纸上,然后给每个人的辛苦写个简历,再比较到底谁过得痛苦——因为这种东西是比不出来的啊。我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里,我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些什么,视线无法聚焦在一个物体上,因此眼前变得变得一片模糊。
“你不愿意说没关系的,我能理解你。”苏静轻声说。
苏静说,她能理解我。苏静用李珊的感觉说可以原谅我。只是,如果李珊能对我说她可以理解我,我就真的能解脱了。那样我就脱下了沉重的罪人的外壳,出落成一个干净清新的自己,就像是获得新生一样。我仍然感激苏静,虽然她不知道我究竟干过什么蠢事,但我已经很久都没有听到谁说能够理解我了,有些时候我在跟自己别扭着,我都无法原谅我自己。
“谢谢你,真的。”我用手揉搓着脸,感觉清醒多了。
“你知道吗,我一直特别喜欢台湾的女作家三毛。我喜欢她的生活方式,就是那种敢说敢做的样子和气质,她的人生虽然短暂可是却那么轰轰烈烈。我也有和她一样的热情,但是我没有勇气完全按照我的想法来做事情,所以我特别羡慕她。她完全是以一种燃烧生命的态度在活着。”
“燃烧生命?听起来挺恐怖的。”
“打个比方,我们每个人的生命都是一个苹果,大多数人的苹果都是在空气中慢慢氧化然后腐烂,最后消失,生命也就终结了。可是三毛把自己的苹果浇上汽油,然后点燃,这种生活的过程是短暂的,生命很快便消失了,但是她所活着的每一分钟都那么光亮耀眼,比谁都精彩。”
我不可控制地想到了李珊,李珊的生活,算不算是燃烧自己呢?我想不是的,她根本就没过上精彩的生活,便早早就离开了,她只尝到了苦味,那么为什么还要来到人间呢。是啊,怪我,如果我制止她,她现在会继续活着,会经历酸甜苦辣完整的人生;如果我也跟着她一起喝了,现在没准是一个自由自在的鬼魂,但是这样的话我就没办法和孙晓迪一起出去玩,也遇不到苏静这样神奇的女孩……妈的,为什么人要有思维,为什么人要做这么多的选择,为什么要在痛苦里不断轮回!我突然变得焦躁,这种突然而来的无奈与失落彻底把我打垮了,我的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个时候孙晓迪也走了进来,她蓬着头发,一副没睡醒的样子,看来是被我们吵醒了。
“我都说了多少次了,没事少吃点这个。”她一把抄过我安眠药的小瓶,然后放进抽屉里。“你怎么了?又做梦了?”孙晓迪揉了揉眼睛,诧异地盯着我泛红的眼眶。她走过来,也坐在我的床上。
我右边坐着苏静,左边坐着孙晓迪,我的记忆开始倒带,发出“嗞嗞”的声音。高中我们三个也是这样坐在没有人的操场上,我不喜欢穿校服,而且每次都不拉拉锁或者比学校的规定少扣一颗扣子。我们买一堆的零食然后分开来吃。孙晓迪每次都要抢我和李珊的,而我总是把我那一份给李珊。我们每天玩到很晚才回家,那时候的三个人,是像纸片那样轻薄,似乎被风一吹就跑了。李珊死了以后,我一直不敢去那个操场,因为我心里总有三个人的影子,已经被印在那个角落里了。我路过操场,会看见那三个人,耳朵里响起他们的笑声,再然后其中的一个女生的身体慢慢变淡,像是固体升华了似的消失在我的眼前。于是,她真的消失了,我们快乐的年少时光,走到了穷途末路。
我猛地把两只胳膊搭在孙晓迪和苏静的脖子上,然后我把她们往中间搂,我们的头碰到一起。苏静被吓坏了,但她没有做声,孙晓迪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真的,她能看出来我在想什么。我们就保持这个姿势很久,她们让我感觉到我是在活着,我触碰到的是真真实实的人。这种感觉很像是高中,于是我们三个以这种方式又费力地拼凑到一起,实在是可歌可泣啊。
窗外吹来凉爽的小风,这个世界又要开始她的伪装了,那么今天,她要办成什么样的角色呢?你说,你又要让多少人伤心难过?你又要改变多少人的命运?我还是更喜欢安静时候的你。不管怎么样此时此刻相依在一起的我们——我、孙晓迪和不知所措的苏静——绝绝对对是世界上最开心的人。
真的,绝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