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 好久不见 ...
-
“你这么做不好,对你爸爸有点过分了,”我猛地一踩刹车,“该死,又堵车了。”孙晓迪坐在副驾驶座位上,吸着鼻子,眼眶也是红的,但她眼睛瞪得大大的,一副不屈服的样子,就像一块石头。
“你懂什么啊,这跟他曾经打我的比起来,已经算轻的了。张海成你不会懂的,你爸爸妈妈从来对你都很宽容,你不会知道一个被打了十几年满身伤痕的人的心理的。我已经长大了,我要学会反抗,小时候没有能力,总不能连自己的命运都没法做主吧。”她摸着脸上浅红色的掌印说。
“那你恨他吗?我指的不是讨厌的感觉,就是说,心底里有没有对他一点点的感激?”我想她一定会说有的,因为我有很多朋友都和他们的父母有矛盾,但是我问他们这个问题,他们就算再讨厌父母的专制,可是最终还是有那么个瞬间,他们会觉得父母是对自己最好的人。
“没有,绝对没有,我对于我爸,是那种纯粹的恨,100%毒药那样,不搀一点水的。”她用非常扭曲的语气说。
我叹了口气:“别想了,那之后怎么办,你爸爸肯定受伤了,不回家看看吗?”
她把安全带解开,可能是觉得太闷:“我当然不回去了,他们后天的飞机,再回美国。你来之前我们已经吵过一架了,他们连飞机票都给我买好了,非要带我出国。所以张海成,我没带手机出来,没带钱包,没带车钥匙,我想要在你家借住几天。哦不对……那是我的房子。”
“我今天下午刚把小卧室腾出来,那里连床都没有,你要来估计就得睡沙发了。”
“无所谓,反正就凑合两天而已。”她说着去拿我放在车前的烟。
“别在车里抽。我们去酒吧喝两杯,快到了,下车再抽。”我说着挂高了一档。
“也好,”她非常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看来还得跟公司请两天假。”
我们沿着和平里东街一直往南,然后停在一家酒吧的前面。我知道这家酒吧是不太干净的,可是这是附近最近的一家了,别无选择,我需要空出这段堵车的时间。酒吧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我们挑了一个安静的角落,墙壁上挂着玛丽莲梦露非常有名pose的照片,而且是黑白的。身边不断有接客的小姐走过,香水味一波接着一波。
“瞧你找的这个地方!”孙晓迪抽着烟,把打火机往桌子上一摔,朝我翻了个白眼。
“没办法,这是最近的了。”
“呦,看来你常来啊。”她笑着把烟喷在我的脸上。
“滚蛋你!”我赶紧往旁边躲。
我们只点了啤酒,因为我知道我还要开车,而孙晓迪的酒量也是不敢恭维的。有一次我在她家和她喝啤酒,她只喝了一瓶,就嚷嚷着要去跳楼,最后硬是被我从阳台上拽下来。之后她还醉醺醺地说:“你以为我真的要跳吗?我只是跟你闹着玩的。”
我刚喝了一口,孙晓迪就捂着嘴,另一只手指着远处的一个女人,表情就像韩剧女主角那么夸张,像是要“啊啊哦哦”地迸发出各种语气词。她拉着我的胳膊不停地摇晃,弄得我很是迷惑。“天啊,你快看,这不是那个谁吗,她怎么做上这个了,我的天!”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结果是我前几年的女友——小丽。我赶紧把孙晓迪的手按在桌子上:“别喊了,我可不想让她看见我。”我瞟了一眼小丽,她穿得花枝招展,化着浓妆,手被一个男人紧紧攥着,那个男人有着大啤酒肚,露出猥琐的笑容,一看就是个有妇之夫。他们朝我们这边走来,我本能地低下头,也不知道她认出我来没有。他们走过我身边,我听见那个男人不停地叫着“Lily”,原来干这一行都要起一个洋名字。
“我记得她叫小丽吧?”孙晓迪喝了一口啤酒。
我没有回答她的话。我仰着脖子灌进一大口,大到差点呛着自己。
“嗯,对的,就是小丽,我还记得她呢。我们见过面。奇怪,我记得那时候她是个挺纯情的女孩啊,要不是你们性格不和,也不会分手吧。”她吸口烟,眯着眼睛缓缓地吐出烟圈。
我怎么可能忘了她呢。那时候我事业刚刚起步,工作还很忙,小丽是买我衣服的常客。她是大学生,所以我们不能经常见面。我孤独极了,我觉得经过了高中时候的那段刻骨铭心的爱情,我就不会再爱了。我没有经历过爱最表层的甜蜜,而是一下就坠进它固有的缺陷中,所以我对于爱情,比一般人走得都远,陷得都深,我已经没法再受到一次打击,那样,我甚至没有活着的勇气了。如果不是因为小丽的确是个好女孩,我也不会和她好上——她贴心、细心,更能让人觉得温馨。于是我决定走出李珊的阴影,尝试着再去爱一次。现在想想,那是我高中之后唯一一次可以活得阳光些的日子。她曾经对我说,她的女同学中有出去当小姐的,她觉得无法理解,简直太恶心了。可是现在,她也把自己扔进了这个恶心的行列,自己出卖了自己。其实我可以理解,她说那句话的时候是五六年前了,那时候我们都还很年轻,经过这么多年我更坚定了这个想法:时间可以改变一切。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我们就分手了,可能感情永远都找不出分手的理由,那么要是硬说就是——缘尽了吧。
我和孙晓迪都大口喝着啤酒,干杯的声音就没断过,我能感觉这种频率越来越快,肚子渐渐涨起来。也许我们真的有烦心事,总之喝得很彪悍。我不算能喝,当然也不是喝一点就晕倒的那种人。喝酒这件事,绝对是有状态这么一说的。其实我们每一个人都有另一面,有另一个不同于平日的灵魂住在身体里。这个灵魂嗅到酒精的味道,就蠢蠢欲动,挣扎着想要跳出身体,可是有些时候原来的那个自己会压抑着它,把自己控制得很好,就不会醉了,也有些时候我们确实想醉了,便轻易地释放了那个不同的自己。
“你说说我做错什么了,我靠自己的努力赚钱,虽然是在网上卖衣服,可是说来就这么不体面吗?你说啊!”我朝着孙晓迪大吼,她已经快要晕过去了,低着头呜呜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她的脸颊红得像化了晒伤妆,像两团滚烫的太阳。
“当初我自己给客人送货,有的时候送晚了就要被劈头盖脸地骂上一通,我招谁惹谁了!有的人我老大远跑一趟,到那里又说不要了,就白跑了,妈的!有一次大冬天的下着雪,我骑着车在冰上摔了一跤,自行车也摔坏了,后来硬是提着两大箱衣服走到了那人家里。那可是一千多块钱的衣服啊,对我来说他是个大客户。结果到了他家门口他死活不开门,我看看表,迟到了半个小时。可是我听见他家的电视开着,我就不断敲门,还是没人开,当时我就哭了。那么冷的天,眼泪就冻在脸上。后来我想,我不能就这么走了,这样不就白来一趟吗。我大喊着说给他磕头了求求他能开门,于是我就真的跪下,那声响整个楼道都能听得见,不断有邻居打开门探出头来看我,我就是不停。最后他终于开门了,把钱付给了我。孙晓迪你知道吗,那一次我回去的时候眼睛里都是金星,我就那么坐在街边上,像一个醉鬼似的哭……所以你说,我付出了这么多,到头来还只能做一个被人瞧不起的事情。”
我说这些的时候孙晓迪已经坚持不住了,但她还是掐着我的下巴说:“我理解……我理解……”接着她就趴在桌子上不醒人事了。我也忘了我又喝了多少,总之是很多的吧,我的世界在旋转,嘴里有啤酒的苦味,但是神经已经被麻痹了,身体里不同的那个灵魂蹦出来,支配着我的行为。我不想醉的,真的,因为我还要开车回家,我和孙晓迪必须有一个能结账走出这里。我放下了手中的酒瓶,猛地甩头想让自己清醒些。
“给你杯茶,看看你喝了多少。”
“你走开,不想看见你。”我盯着她的眼睛看,这么多年过去,我竟然已经看不出来当年那个她了,但是她还是在人海中认出我来。
小丽顺手抄了把椅子坐在我边上。她把那件低胸裙子往上提了提,似乎还想在我面前保持最后一点良好的形象。
“怎么做上这个了?”我迷糊着问她。这要是在平时,我不会这样直接地开口。
“没办法,生活所迫。我不那么年轻了,不能老为一些美好但虚幻的东西活着,我想为了活着而活着。我知道这是最低的标准,但是如果我连这个都做不到的话,我没准早就饿死了。开始还不习惯,后来想想,看开一些,没什么的。说说你吧,张海成,你最近还好吗?还在卖衣服?”
“对,就是这个狗屁不如的职业。”我口齿不清地说,然后被动地拿起那杯茶喝了几口,胃里顿时舒服了些,一种温暖的感觉从腹部蔓延到全身。
她笑了两声,有着职业性的妩媚。“好了,你在这休息会吧,我要去工作了。”说着她起身起来了。我的意识恢复了一些,世界变得稳定,我冰凉的双手摸着茶杯,没有松开。在夏天里,没人是需要热茶的,但我本能地这么做了。我突然就哭了,没有压抑自己,反正这里的人也都不认识我,孙晓迪也看不到。我的眼泪流出的速度不像个男人,简直比滴了眼药水还要恐怖。我的生活、别人的生活、我的经历、别人的经历——我想我是被这些触动了,它们是种很抽象的恐惧,就像是老式电影那样,黑白的画面,也没有声音。她的离去,他的消沉,她的帮助,他的努力,她的爱,他的无奈——不得不让我哭啊。
酒吧里放的歌曲我听清楚了,是陈奕迅的《好久不见》:
你会不会忽然的出现
在街角的咖啡店
我会带着笑脸挥手寒暄
和你坐着聊聊天
我多么想和你见一面
看看你最近改变
不再去说从前只是寒暄
对你说一句只是说一句
好久不见
“小丽,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