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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暴力约会 ...

  •   说实话我并不想在孙晓迪的家事上插一脚,因为她的爸爸——就是那个刻板的工程师,是个狠角色,他一心想让孙晓迪变成她妈妈那个样子——那个温柔美丽的音乐天才。可是孙晓迪像是基因突变了一样,彻底朝另一个极端发展,她的成长已经超出了他爸爸理解世界的宽度。她的家庭很传统,而孙晓迪俨然成为她爸妈眼中的外星人,她做的事情没有一件与他们的期望相吻合,反而是背道而驰。

      孙晓迪打耳洞、尝试吸烟,有一阵还信誓旦旦地说要退学去南极旅行,于是她的这些对生活的不切实际的幻想和热情,被她爸爸的棍棒打压着,像是不断被挤瘪的气球,总会爆炸的。李珊还在的时候曾经和我说,从她们上小学起,孙晓迪身上就总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补丁似的贴在白嫩的皮肤上。所以她让我去假扮她的男朋友,我是一点底也没有的,不过幸好他爸爸不怎么认识我,因为在李珊去世之前她爸妈就已经搬去美国了。

      我一直睡到中午12点才被手机铃声吵醒。我昨天晚上没拉窗帘,毒辣的阳光晒到我的屁股上。本来是想用右手去摸手机的,结果它放在脑袋低下时间太久被压麻了,所以我只好伸出左手去接了电话。

      “您好……”我摸了摸头发,有一大片被压瘪了,有一部分很有精神地立起来。我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有些酸涩。

      “张老板,明天我就从湖南回北京了,请了这么多天假,真是不好意思。”声音断断续续的,可能是信号不好,还伴着浓重的湖南口音。我知道这是前几天和我请假的员工,她叫林美艳,十六岁就离开家到北京来,今年也不过十九岁。我们见过几次,她虽然长得不漂亮但是很单纯可爱,有少女未脱去稚气之前的平和善良。

      “嗯,家里怎么样了,出什么事了?”我用发麻的胳膊支撑着起身,盘腿坐在床上。薄薄的被子顺着胸前滑落,在床上堆积成一团。

      她沉默了一会,然后平静地说:“我父亲去世了。”

      “啊?”反倒是我激动起来,“怎么回事?”

      “去县城的路上出车祸了……我老跟他说这么大年纪了不能开摩托车……很危险的,何况又是雨天……”她的话里都是埋怨,上扬的语气都变成了关心和怜惜。

      “哎……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变吧。”

      “张老板,我不难过。”她轻声笑了两声,口气很坚定。“我一点都不难过,真的。”接着声音变得严肃起来。“没人难过……”这之后她哭了,是那种沙哑的哭声,劈裂的木板似的。

      我的心里也不好受起来。我其实特别容易就被感动了,尤其看不得别人哭,那样的话,我的心就会立马软下来,估计什么事情,就主动让步了。有的时候一个人在家里看电影,也会哭得昏天黑地。当然作为人,这些感情是必不可少的;但是作为男人,有时候要埋在很深的地方,这样才显得有男子气概。类似的事情,比如大哭什么的,我是不会和别人说的,孙晓迪也不例外。

      林美艳后来哭得更伤心了,她像个孩子一样呜咽着对我说:“我和我妈说,我在北京很好,我有了新工作,张老板是好人对我很好,每个月给我很多工资,不知道比我去饭店洗碗要高多少……我妈让我谢谢你……”

      我心里一梗,便不知道要说什么好。美艳家里还有两个弟弟,都在上学,她上完初中就跑来北京挣钱。不是家里逼她,是她自愿的。刚来的时候她洗碗,收入微薄,甚至还想要去工地干体力活,不过被人赶回来。后来她在服装批发市场给人打工,我就是那时候认识她的。她工作很拼命,有顾客来买衣服的她就把他们留下,直到掏钱付款。她是有这样的能力的,或者说压力。她的手伤痕累累,冬天会起满手的冻疮,几乎疼得没了知觉。她就是这么度过她的花季的,但我总觉得她的花季会来,只不过可能往后推迟几年而已。

      “张老板,”她吸了吸鼻子,“我真心感谢你,我不会说什么话,我给你唱首歌吧,是湖南民谣……”

      “好,好。”我应下来。然后平躺在床上。

      “月亮粑粑/肚里坐个爹爹/爹爹出来买菜/肚里坐个奶奶/奶奶出来绣花/绣扎糍粑/糍粑跌得井里/变扎□□……”她就这么略带哭腔地一遍一遍地唱,她唱得很好听,带有很浓的韵味。

      林美艳的声音轻轻地环绕在我的耳边,除此之外,就没其他的声音了。我大概是知道她想表达什么意思的,她把对生活的爱、生活的恨、生活的感激和生活的哀怨用线穿起来,只为了祭奠这场葬礼。

      阳光照在我身上,我用手挡着眼睛,手指缝有阳光露进来。我突然觉得很感动,不知道为什么,就在她给我唱歌的一瞬间。我鼻子一酸,也哭了,只不过我没让她听见,我用手捂着嘴,严丝合缝。
      把小卧室完全腾空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我的汗滴在一堆裹着塑料包装的衣服上,果然是好久不运动了。我原来曾经听人说过,人从出生到二十岁,身体机能一直是呈上升趋势的,等过了二十岁,就不可避免地经历一个衰老的过程。想想也是的,我现在关节会抗议似的发出轻微的响声,就像是小草生长,只有我能听得见。可是最让我觉得悲剧的是,我在二十岁之前竟然不知道这件事,我以为我的身体一直会这么长下去——人在心满意足的时候总是容易得意忘形。我把衣服放好,又核对了一遍数目,没有多也没有少。

      对于即将住进来的苏静,我对她还是心存疑虑。她太过于神秘,就想一个披着黑纱拿着剑的杀手,总有一种感觉她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用冰冷的刀刃抵着我喉咙,然后轻轻划下去。其实如果她这么做,我也不会害怕,因为没准这对于我来说,是一件好事。每次脑子里在思考和苏静有关的事情,高中的那件事就会不自觉地冒出来,像是苏静的尾巴一样。我掏出支烟,又把空调打开,往上调高一度——这样既能省电又对身体有好处。

      我抽的第一支烟是孙晓迪递给我的,在我极为消沉的那段日子里。当时她也是刚开始抽,来我家的那次家里正好没人,她神秘地掏出一包说:“你抽吧,抽了就什么都忘了。”那时候她的眼神还很稚嫩,透过她的眼睛,我能读到她真的觉得这玩意不错,并把它郑重地推荐给我。我爸回来以后闻到烟味,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我叹了口气。

      现在让我说抽烟,也不是什么能排忧解难的东西。我们都以为吸进去的那些物质能够麻痹神经,就像直接注射麻醉剂一样,但我们都忘了,就像呼吸一样,我们企图吐出那些不愉快的时候,总会还得吸进去点什么。总得来说,这个世界是平衡的。

      我熨了一套西服,其实我不太会熨,上一次熨糊了一件。我买了营养品和水果什么的,开车去了孙晓迪她们家,我家住在北二环,她家在北三环,因此只是很短的路程。路上有点堵,当然对于北京来说,已经习惯了。七点准时到了她家楼下,太阳衰落下去,残留着积卷了好几个小时的红色云浪。

      她家里我已经来过好多次了,但孙晓迪和他父母说我们是最近才认识的,所以只能装作没有来过。她爸妈坐在端坐在沙发上,穿着是典型老华侨的装扮。她爸爸是一付严肃的模样,倒是坐在一边的妈妈总是带着笑容,让我放松了一点。

      “您好……我……我是张海成……我是孙晓迪的……”我转头看了她一眼,她朝我眨眨眼睛,“我是她男朋友。这是给叔叔阿姨带的营养品和水果。”

      她爸爸手一扬,板着脸说:“放到一边吧。”说实话我不喜欢那张脸,好像就从来没笑过似的,木板一样坚硬。

      “小张啊,来这边坐吧,别站着了,晓迪也来吧。瞧瞧这孩子,长得真标志。”孙晓迪的妈妈拍拍另一侧的沙发,示意我们坐下。我边应和着边和孙晓迪坐下,之后孙晓迪自然地挽起我的胳膊,显得很亲密的样子。

      “挺好的,挺好的,我觉得小张挺不错的,适合晓迪。”她妈妈说话都和唱歌一样,有声有调的,婉转动听,恨不得一个字要拐三个弯。

      “你闭嘴!什么就合适了?怎么就叫合适了!”他爸爸一声怒吼,她妈妈便不敢作声。这一句话把之前积攒起来的平静打碎了,气氛顿时滑向天平紧张的一端。说实话我想要转身走人,真的,我没必要受这样的气,我的确不想看到这样一个人的嘴脸。

      “嚷什么嚷啊,就显你声音大了。”孙晓迪把目光转向另一边,阴阳怪气地说。我在心里偷笑,没想到这丫头过了青春期,还是这么叛逆。

      “就你能说是不是?”他瞪起了眼睛,眼球快要飞出来,接着他又看向我:“张海成是吧?说说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六岁了,再过几个月就二十七岁。”我毕恭毕敬地说,语气装得像是英国的绅士。

      “合适合适,和晓迪合适。”她妈妈拍了拍她爸爸腿,但是没得到回应。她爸爸继续问:“家里都是干什么的?”

      “父母都是工人,已经退休了。”

      “你什么学历,现在做什么工作?”

      我停顿了一下,感觉到胳膊处被孙晓迪的手摁了一下。我们之前都已经套好话了,说我是硕士,工作是和孙晓迪一起在外企工作。

      “那个……我是硕士毕业……”我突然间就说不下去了,我感觉喉咙一紧,然后干巴巴地说:“我现在在网络上销售衣服。”

      她爸爸突然冷笑了两声,极为冰冷的语气,像是终于逮到什么弱点:“这个工作以前可是不多见啊,是个正经工作吗?能挣着什么钱?估计连一套经济适用房也买不起吧。”

      其实他这么说是普遍的,没有几个人听过以后觉得这是件正经工作,但是我就是不服气,我不管付出多少努力,经历多少艰辛,挣多少财富,只是单凭这个职业,就被限定在一个非常低的社会地位上,所以我是不服气的。我虽然没法改变它,可是总得自己瞧得起自己,总不能为了求得一个好听的谎言而一次又一次陷进“这不是个好工作”的自我暗示里。我自己倚靠自己的双手和汗水挣钱,就没什么丢人的。

      我想骂他两句,可是始终说不出口。他非常老练地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然后又放下,抿抿嘴,等着我的回应。我在脑海里快速地挑选了一些词汇——好听的不好听的,犀利的不犀利的——我把它们通过神经传导到嘴边,可是终究还是没说出来。我这个人就是这样,我会有无数的思想活动,我的想法很果断和硬朗但是执行的时候总有些多余的理智挡在中间,让我左右为难。

      “你他妈的你懂个屁啊!”孙晓迪一语惊人,她放开我的手,把身体向前倾,看着他爸爸的脸,就那么看着。那句对于家长不堪入耳的话彻底摧毁了她爸爸的自尊心,我看见他的脸变得铁青。

      “晓迪,说什么呢?快点给爸爸道歉,快点啊……”她妈妈几乎是用求的,又是像唱歌一样欢乐。我想象着在过去的二十几年里,她妈妈一直充当着这样和事老的形象,倒是也怪累的。

      “别开玩笑了,给他道歉?你凭什么瞧不起他啊,他是我男朋友,是我男人,结婚是我自己的事情,你没权利干涉。你们还是回美国吧,我不回去的。”

      “你真是不知好歹!我们带你去美国,是给你更好的生活!不是让你和这个穷酸的男人整天窝在家里捣腾衣服的!你个混账东西,爸爸妈妈都是为你好,你是白眼狼吗没心没肺,从小就这样!长大了一点也没变!没出息的东西,干什么什么不行,怎么一点都不像你爸妈,白养你了!我还告诉你了,这个男朋友,我不承认!你让他滚蛋吧!后天你必须和我们回去,把你绑也得绑回美国!”他爸爸嘴张得老大,骂起人来很是流畅,也许已经练习好久了。

      接着孙晓迪做出了让我意想不到的事情,她抓起桌子上的杯子,把水“哗”地一下泼到她爸爸的脸上。那场面真是惨不忍睹,就是有一种很痛心的难受,我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好像觉得这样的场景应该不会在这样的家庭中出现。

      她爸爸抬起手就给了她一个巴掌。孙晓迪没有喊叫,她把头深深埋下去,然后又坚毅地抬起来,满不在乎似的笑了笑。“你行,你真行,但是别以为你什么时候都能打我!”说着她把手中握着的玻璃杯狠狠朝她爸爸的脑门砸过去。估计是刚出手的一瞬间,我还不知道结果的时候,她就抓起我的手,朝门外跑。我回头看的时候她妈妈正在用女高音的音调喊叫着,玻璃碴碎在地板上,像是谁的心。她爸爸的额头炸开一片鲜红,有一道血红从鼻梁流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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