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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青春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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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晓迪走了,我付给她房租,这一次多了一些。我知道她有钱,但不知道为什么无形中就多拿了点。她没数——她从来是不数的,为此我总说她,让她长点心眼,但那好像是她从来不会有的东西。
我想是时候该说说那个“另一个故事”了。我出生在北京的郊区,当然在二十六年前,那里应该属于农村。父母都是老实的工人,而我也算是个听话的孩子,成绩一直很好,高中考进了区里的重点中学。我就是在那里认识的孙晓迪和李珊。她们俩个从幼儿园就认识,一路都在一起,因此感情好得不一般。结识我以后,她们的组合又多了一个人。
李珊和孙晓迪,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女孩。李珊文静,孙晓迪性格却和男生没什么区别,但是她们融合得非常完美,恨不得买一只冰激凌两个人也要分着吃。后来我发现,我喜欢上了李珊,最最幸运的是,我能看出李珊也喜欢我。
李珊的家境比较特殊,父母很早就离异,又都双双有了新的家庭,李珊便自己一个人住在她出生以来一直住的地方,每个月领两份生活费。
她长得很漂亮,有女生从未经世的清纯,干净得犹如一朵百合花。她大大的眼睛总是闪着水润的光泽,两个酒窝就更显得五官的精致。
我们常常到学校后面的草地上看星星。她捏着我的鼻子说:“张海成,你长得真好看。”我笑了笑,我敢肯定是非常自信的,然后我说:“你也一样。”我和李珊躺在柔软的草地上,觉得这是种非常奇妙的感觉。我吻了她,她没有挣脱,李珊一向都是这么乖的孩子。
高一下半学期的有一天,李珊突然拉着我到了学校的一个角落里对我说:“我好像怀孕了。”
事情大概就是从这个时候有了转变的。我看不出来她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因为我当时也傻了,我不知道这件事情我应该如何对待,我所能感受到的是神经被麻痹的混乱。
“要打掉吗?这件事我就还和孙晓迪说过,她让我打掉,可是会不会很疼?”李珊说着都快哭了。
其实如果我当时软弱一点,我也会哭的,但我还是坚持住了:“再等等,再让我想想。”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犹豫了,我突然就觉得世界变大了,这是不是个很荒谬的思维——那时候我突然意识到,我未曾认识的世界,带给我的竟然不是欣喜而是痛苦。
李珊最终没去打胎,她的肚子迅速地大起来,最后,她家附近的人全都知道了。
孙晓迪对我说:“你拖拖拉拉的干嘛呢?她家人也不在身边,你难道这么早就想当爸爸了?她一个女孩子家的,你得对她负责。”她的语气坚定,石头一般。我被她的话激醒,我想我应该来担这个责任。可是当我意识到的时候,确实有些晚了。李珊周围的人都在对她议论纷纷,流言蜚语像雪花一样飘到她的耳朵里,骂她什么的都有,于是她就不再上学。
她被世界隔离了,她像得了人们认为的道德的瘟疫,没人愿意接近她,除了我和孙晓迪。在当时那个还比较封建的年代,再加上当地人保守的思想,几乎要把李珊压垮,而我,却并不在舆论关注的范围内。李珊真的快要疯了,她的精神状态一天比一天差。
那天晚上我去找她,准备商量去打胎的事情。我有她家的钥匙,我打开门走了进去,眼前的情景吓了我一跳。李珊拿着一瓶不知道哪搞来的农药,仰着脖子正准备喝下。当时的灯光是暗黄色的,把她的脸衬得铁青。我从未离死亡这么近过,好像你触手可及。死神就游荡在屋子里,然后站在李珊的背后,等待用镰刀割破她的喉咙。
她家里很久没有收拾过了,衣服和垃圾扔得满地都是,砸碎的碗铺在地上,快要没有下脚的地方。
我一个箭步冲过去,抢下她手中的瓶子——那是满满一瓶,由于晃动还洒到了地上一点。我口中似乎都尝到了些许的苦涩。
“你干嘛!你疯了啊!”我倒吸一口凉气,惊讶地看着她,但是我看到的竟然是李珊那样一个心安理得的表情,就好像她已经看破生死似的。
“我难道没和你说过吗?”她抬起哀怨的眼睛说,“我妈妈就是因为在外面偷人才跟我爸爸离婚的。她一直被人看不起,现在那些人都说,□□的女儿也是个贱女人。我如果继续活下去,我一直要在这样的名声下生活,我宁愿死了。”
我当时完全没法掌控局面,连话都说不出来,我以为我的几句话就能改变结局,可是李珊的心就像石头,刀枪不入。我的全身都在抖,连同手中的那个农药瓶子。
我想了半天劝解她的话,最后结结巴巴地说:“可是……可是我爱你,你不能死。”
她病态地笑了笑,:“张海成,我都替你想清楚了,现在他们都说我,等到他们琢磨过来,也会对你指指点点,你逃不过的,别人的话是能杀人的。你想想,你爸妈知道了会怎么想,你的生活呢?你的未来呢?就全都毁了。”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轻,就像她平时说话一样。
昏黄的灯光把她的脸衬得更加蜡黄,她就像是商店里的假人模型,唯一不同的是,李珊挺着一个大肚子。
“不对不对,你这么说不对……”我也乱了,我不想跟着她的思路走,我要恢复理智,我要告诉自己她这么说是绝对错误的。
“你说你爱我,”她把手环在我的腰上,“那你就要对我负责,我如今这样我们要一起承担,我想开了,人活着这么痛苦,还不如死了。我们……我们一起死吧……”她眼中充斥着血丝,嘴角翘起诡异的弧度,那时候的她连我都不认识了,她不再是那个李珊了,她已经被舆论压垮了。
我压抑地透不过气来,我一把推开她,她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撞倒了一个空水桶,差点摔倒。她吃力地扶着门框,哭了。她抓着木头门框的手指微微颤抖,眼泪止不住地流。我羞愧难当,本来这件事也有我的责任,现在我不能就这么抛弃她。我过去扶她,结果她甩手过来,给了我一巴掌。
“你什么东西!”她说,“玩完了就完了是吧?说什么你爱我,你爱什么?你究竟爱的是什么?你懂爱吗?”
她这一句话激怒了我,她好像在说:你算什么男人?我今天这样都是你造成的!
于是我变得更加自责,人都是这样,自己知道自己的过错,但是如果从别人的口中说出来,感觉就是种羞辱。
“我懂!”我脸上火辣辣地疼,眼前依旧是那种暗黄色。
“你别以为我不懂,我什么都懂!”我那股冲动又涌上来,我确实愤怒,愤怒为什么事情变成今天这样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我又可怜李珊,我不该让她沦落到这个地步。我的脑子像被谁用手指搅乱,连自考的能力都没有。我哭了,我无力面对,我甚至想到了我今后的生活,我的家人和朋友都会怎样看待我?我破碎了,我不是那个优秀的张海成,我被我自己毁了。
“我爱你,真的。我愿意和你一起喝。”我泪流满面,年少带给我的是没有经世的纯洁,却也彻底削弱了我的判断力。
我感觉那不是我真正想说的话,只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顶着就说了出来:那是一种非常奇怪的逻辑——爱你就要和你一起去死。可是当时,我无法控制地会有这种想法,我把死看得非常轻了,我觉得我们这是为了爱而死,也值得了,起码是轰轰烈烈地死去,当然是我当时理解的爱情。
李珊像个疯子一样把我拉到她的床边,我们并排坐着。我的手是冰凉的,就和冬天刚刚触碰完雪是一个温度。我的目光无法聚焦,整个画面都是散开的,我感觉我被洗脑了,进入了一种不正常的观念里,但是当时,我无法挣脱。我是来劝李珊的,到最后自己反而陷了进去,我第一次明白,原来死亡的力量这么可怕,即使我还没真正走到尽头,但是今天只是和它打了个照面,就被它拖走了。
李珊笑着,那种笑容是我从未见过的,那种是可以抛弃一切的笑容,让人不寒而栗。
“我先喝,剩半瓶你再喝,”她几乎把这当做了一种游戏,“我在天上等着你。你再看看我,别到时候走丢认不出来了。”
她说完没有犹豫,仰着脖子就喝了一大口,接着又是一口,然后她迅速地把瓶子塞到我怀里,就像小时候玩的击鼓传花的游戏。我看着她倒在床上,开始挣扎,她的嘴张着,身体蜷缩,在床上乱晃。只是痛苦了几下,就不省人事了。
我已经不是我自己了,我有这种感觉,我像个提线木偶,受别人思想的支配。我麻木地举起那瓶农药,放到嘴边,准备喝下。我要去赴约,我不能回头。
我把农药放在嘴边,深呼吸,鼻子里灌满了农药的酸味。可是我突然停住了,我猛地想到死亡,我想到了我的父母,我想到了如果我今天死了,就再也无法继续我的生活,我才十六岁,我不该这么早死。
我尖叫一声,然后把瓶子用力砸到墙上。农药飞溅着洒了一地,白色的墙上留下一个黄色的印记。正是那一刻,我才算清醒,我转过头看见李珊,她死时候是痛苦的,她的眼睛没有闭上,嘴角流出一道农药黄色的液体。她的嘴角抽动着,挺着的大肚子似乎还有婴儿的心跳,我摇着头,我不愿现实是这样的。
我们目光偶然相撞,我感到她的愤怒和哀怨。是啊,我违约了,我和李珊用生命打赌爱情,结果我中途退出。我用尽全力地吼叫,希望这个梦能因此结束,我还要回到我的生活中,我明天还要去上学,和李珊和孙晓迪一起。我的嗓子喊到嘶哑,李珊还是没有醒,她的腿不自然地弯曲着,一动不动。
我,张海成,害死了李珊——至少我们如今不平等了,她丢失了生命,而我即将开始我苟延残喘的生活。我用力抓着头发,要把它们全都拔下来似的,因为我知道,我在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要在李珊的阴影下生活。我其实是个胆小的人,我没有和她一起殉情的勇气。
这之后报纸和媒体几乎要把我的生活包围起来,我每天都毫无表情地回答同样的问题,直到最后我爸拿着扫把把那些记者赶出我家。他和我妈都不是会说话的人,在那之后,他们也很少和我说话。我爸的头发一下就白了,白到骨灰一样的颜色。其实媒体对我还是仁慈的,他们没有把焦点关注在我犯的错误上,反而说我面对问题时很冷静,没有跟着李珊一起做傻事。“珍惜生命”是符合主流思想的,他们也都这么说我,但只有我知道这不是珍惜不珍惜的问题。我的名字频繁地出现在各大报纸上,当然他们没有写张海成,只是写张某。这样一来,我更觉得我虚伪了,连名字也要被遮去。没人知道我是谁,大家只知道我做过什么,我就像躲在一个漆黑的山洞里,伸着头往外瞧,看看站在太阳底下那堆人究竟对我是什么态度。过了没多久,这条新闻也和其他时事一样,彻底过时了。
我有半年多没去上学,整天窝在家里,谁也不见。那段时间我恨不得连我爸妈也赶紧消失,我只希望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每次我有这种想法,我总觉得当时还不如死了,那样就真的只剩我一个人了。既然我不敢死,现在就得承受这样活着的痛苦。孙晓迪来看过我几次,我知道她恨我,只不过她没有表现出来而已,她见我时候眼中带刀,目光锋利得闪着光。她说:“张海成你就不想对我说点什么吗?”我只能摇摇头。孙晓迪一直耿耿于怀为什么当着她的面我总没法谈起这件事情,她讨厌我的逃避,她怪我没有照顾好李珊。我知道她也是极度难过的,她们那么好,我明白她不会放过我。我没有考大学,因为我早就无心学习。毕业以后,就是我之前讲过的故事了。
再想起这些事情是孙晓迪拿完房租的晚上。如果不是她给我看了她珍藏的报纸,我也不会想这么多。我躺在床上,开着床头灯,其他地方都是黑的,只有我的脸被照得闪亮。我下床,没有穿拖鞋,然后从抽屉里拿出安眠药——我特意把它放在一个好拿的位置上。我已经被折磨了这么多年了,不在乎这一晚上,何况即使我睡着了,我也会做噩梦,我会梦到李珊惨白着脸质问我为什么没有喝那瓶子毒药。我不知道这样的生活还要多久,我一直在祈祷,祈祷着谁能来解救我,但事实证明我似乎只能靠我自己。
今天孙晓迪拿完钱要走的时候她说:“张海成,青春留下的那点账,长大了总要来还的。”
所以,我现在,还在和我的过去较劲,我的青春,还是个未完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