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言之云幻》云年十二

7、花径不曾缘客扫，春庭有幸为伊开

　　翠溪来到越冥山的药谷后，才意识到妖界的有趣。
　　偌大的药谷除了自小跟在云幻身边的灵枢素问，便只还有武功高强负责整个药谷的安危的苍稂，其余全是一些小妖仆役，她在这谷里待了一段时日，样样新鲜，人人为善，过得很是舒服。
　　素问虽然不怎么说话，但是对翠溪也是礼遇有加，灵枢成日里跟在翠溪身后，叽叽喳喳，倒让翠溪时时很开心。
　　这个地方真适合重生。
　　一个月后，云幻唤翠溪来到跟前，“你体内既有琼续竹又有尘茧落，所以这一个月来我都通过各色药石来涤清你体内的杂气，估计这会子为你运功试试，看能不能逼走琼续竹。”
　　“大人，我……”翠溪跪在地上，听完云幻的话有些着急，“我与琼续竹有着约定，违誓非我所愿，而且如果没有琼续竹，我便不是妖类，是不是就不能留在您身边了？”
　　云幻挑眉，“你想留在我身边？”
　　“是的，我……知道我愚笨不堪，不配……可是，我希望留下来。”
　　“你放心，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放你走。”云幻走上前将翠溪扶起来，“因为琼续竹的种子侵入你的体内你才能拥有妖力，我只不过是去除琼续竹，它的种子还是生根你体内，你便还是妖，不过，你不应该再用凡间的名字了。”
　　翠溪微微沉思，“还请大人赐名吧。”
　　翠溪知道，这妖界但凡被赐名，此生便只能听命赐名之人，她曾经那么痛恨别人的摆布，可是现下却甘愿留在药谷，倒不是像当初留在钟庸山那样躲避灾难，而是她真的很喜欢这个地方。
　　“因籽而生的妖，”云幻微微一笑，“梓舒，我这里还缺一个管家婆，你可愿试试？”
　　翠溪一愣，跪地行礼，“梓舒受命。”
　　此后，梓舒便留在了云幻大人身边，成为了药谷的管家。
　　谷中常客除了霜寂，便是没藏，听灵枢闹腾道，这没藏与云幻彼此倾心，虽这没藏是凡人，但是体内却有很强的精气，第五勘只对外称是这弟子勤奋刻苦，长年收妖降魔所以沾染了一些罢了。
　　没藏公子玉树蔚然，英姿挺拔，的确是很多小姐的意中人，大家也都觉得喝上一杯没藏与云幻大人的喜酒是迟早的事。
　　真真的郎才女貌。
　　可是梓舒在旁边服侍着，时常看着两人的相处，她却知道不过是君子之交淡如水的荒诞罢了，想来这上天入地来往众生中也只有她不认为云幻与没藏彼此倾心。
　　她在这凡间待了二十多年，对于这情爱之事，凡人比这些仙精怪魔开窍的要早的多好的多，她隐隐觉得云幻大人在与没藏交谈时安然的笑意后面流露出的莫名的忧伤，随着她绽放的眉眼默默淌出。
　　这一夜里，月明星稀的。
　　梓舒将各房各处亲查一遍后才放心慢慢踱回自己的房中，在路过前庭时，却看见云幻一个人坐在那里，静静饮酒。
　　似于醉眼迷离中生出很多恨意，不似以往的平静淡然。
　　梓舒一下子就愣住了，不知怎的，按照常理应该离开才是，她却走上前去，低低唤了一声，“大人，夜凉了。”
　　云幻抬头，薄唇微弯，喃喃道：“嗯，乏了。”云幻脚步有点踉跄地站起来，梓舒上前扶住，云幻摆摆手，“你也早点休息吧。”
　　梓舒看见云幻离开的背影，茕茕独立，她喉头突然一紧，用手按按脖子，怪自己没来由的多心。
　　翌日，没藏天师又来了，梓舒听守门小童早早来报，便出门去迎，只见没藏天师扶着一个衣有血污的瘦小少年沿着长长的阶梯有些吃力。
　　这少年来历不明，因此苍稂布下的迷幻桓阶才这样折磨人的漫长无尽头，梓舒微微皱眉，按常理他俩这样下去定然走不进谷中，只会在这桓阶中累死，但是来的人可是没藏天师，梓舒便做主撤了这个桓阶。没藏抬头，遥遥看见一身翠衣的梓舒，眉眼一弯，扶着少年转瞬便来到了梓舒面前。
　　“云幻现在何处？”没藏扶着少年，旁边的小童看见梓舒暗暗递了个眼色，赶紧上前帮着扶住少年，没藏才跟着梓舒边走边说地进入了药谷。
　　“大人昨日看书晚了，现在还在睡。”
　　没藏笑笑，抬头看看早已日上三竿的日头，“安置好他。”吩咐下这句话，便轻车熟路地向云幻房间走去。
　　云幻本在昏昏睡着，昨晚一直梦魇，所以没有睡好，守在门外的素问察觉到了越来越近的没藏身上的气息，便快步上前将没藏拦在了院外。
　　“素问姑娘，幻儿起了吗？我有要事找她。”
　　素问面无表情，只是挡着没藏，没藏微愣，也没有说什么，笑着站在原地，正在这时，屋内传来叮叮咚咚地声音，素问回头看了一眼，便又复转回身对没藏道：“大人醒了，请到前厅等候。”
　　没藏点点头，便快步离开了。
　　素问看他远走，才快步来到云幻房中。正替云幻梳洗时，梓舒走了进来，道：“大人，没藏天师带来了一个少年，身受重伤，灵枢正在照看。”
　　云幻没有做声，只是静静地梳着自己的头发。
　　药谷的西厢房中，昏睡中的少年很是安稳，只是唇角紧抿，灵枢费了些功夫才将汤药灌下去，抬头见没藏慢慢走了进来，很是讶然：“咦，大人呢？”
　　没藏笑笑，“还没起身呢。”没藏有些皱眉，但是随即就又笑了起来，“他怎么样了？”
　　“您就放心好了，这种程度的伤我就能料理。诶诶，没藏天师，”灵枢跳到没藏面前，“素问又不让你进是吧？”
　　“是我鲁莽了，幻儿还不起身就急匆匆地跑过去。”
　　灵枢撇撇嘴，心道：想当初那位大人来得时候，素问可不是这样的。
　　这时候，门吱呀一声响了，素问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云幻，神色很是疲惫的样子，在看见没藏后露出了温柔的笑意，“这么早？”
　　“幻儿，我有一位朋友还得请你照顾。”
　　云幻点点头，走到床边看了一眼面色有点发青的少年，发丝中隐隐透出青紫色，不过是个心血不足的人强行修了些霸道的法术罢了。便笑了，“不是什么大事，这里有灵枢她们照料就好。”
　　没藏笑了，“我听闻斥蝎族的栗忍山上的蝎血栗子熟了，要去吗？”
　　云幻笑着看了看没藏，点点头，梓舒转身便要去安排一下，没藏出言阻止道：“梓舒，你不用忙了，幻儿自有我照料着。”
　　梓舒回头看了一眼云幻，见云幻没有反对，便不再做声。
　　这时，一个娇小的身影闯了进来，是一个素衣女子，面色苍白，娇弱胆怯的样子，咬着嘴唇看了看云幻，便低声道：“幻儿，我……也想去。”
　　云幻走过去，拉着这个女子的手，道：“你身体还不能经风，怎么就出来了？”随即又回头看了一眼梓舒，“你没见过她吧？她是我的好友，雪重。”
　　梓舒一愣，赶忙行礼道：“梓舒见过雪重大人。”
　　“不敢不敢，我哪里算得上什么大人，我……”雪重赶忙上前去扶起梓舒，又不自觉地喘了一口气，面色也有点涨红。
　　云幻慌张，赶忙扶她坐下，为她把了一下脉，居然是中了一点毒，云幻眉头微皱，眼角向门口瞟了一眼，果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甜甜笑着看着屋内，发现云幻好像往这边望，不自觉地又缩了一下。
　　云幻低叹一口气，“你这些日子为了那个北堂掠费心太多了吧。”然后，云幻回头看了一眼没藏，“没藏，抱歉，今日我……”
　　“无事。雪重的身子要紧。”
　　云幻温柔一笑，便让素问扶着雪重回屋，等到雪重刚躺到床上，雪重的眼泪就流下来了，低声道：“幻儿，对不起，我……”
　　“我知道不是你的主意。魇梦散是九尾狐妖才有的毒药，是你的意思吧？”云幻回头，便见刚刚偷躲在屋外的霜寂，现在正大咧咧的走了进来，坐在桌边倒了一杯茶，哈着热气，喝起来。
　　“我也想吃栗子了，幻儿你得陪我去。”霜寂娇媚一笑，“还有刚才那个少年你居然都没问问就收留了，赶明我看看我哪里还有没有什么小猫小狗的干脆也往这边送送好了。”
　　“你大可以试试。”云幻慢慢替雪重将她体内的毒引出来，并没有过多理会霜寂。
　　“没错，我就是看不惯你与他这样好。”霜寂双眼微眯，似有不悦。
　　“哦？”云幻眼里有了笑意，点点头，“你想吃栗子，让傅茨岚陪你去就好了。”
　　霜寂一听这个名字就皱起了眉头，傅茨岚是狼妖之城沧浪国国主，一直都倾心于霜寂，可惜流水有情，落花无意。毕竟霜寂的貌美垂涎之辈层出不穷，追求者甚多，霜寂也无意于这些，更何况，她自幼性子刚强聪慧，因此早早便承了九尾狐妖一族的长老之位，虽有人微词是霜寂不磊落的手段，但是霜寂也从不解释，她一向觉得女子美貌便是这世上至尊利器，善加利用就好，结果满意就行，她一向行事狠辣，并不在意别人侧目冷眼。
　　看见霜寂的脸色有点冷掉，雪重轻喘一声，低低道：“霜寂，不若我陪你去吧。”
　　霜寂瞥了她一眼，并没做声，但是却很是不悦的一直望着云幻，纤长的手指不断敲击着桌面，节奏越来越快。
　　“明日吧。等雪重身子好些，我们就去。”
　　“我们？”霜寂看了一眼雪重，冷哼一声，“就我们三个就好。你的那些小跟班也不用跟着了。”
　　云幻笑笑，“依你。”
　　这时，有人轻轻敲门，云幻扬声道，“进来。”
　　只见灵枢跳步进来，看了一眼霜寂和雪重，还是规规矩矩地行了礼，霜寂却乐了，“得了，在我面前还买什么乖。”
　　灵枢憨憨一笑，来到云幻面前，道：“大人，那个人真的好可怜啊。”
　　“世上可怜的人多了，都收过来药谷都挤爆了。”霜寂撇撇嘴。灵枢蹦到霜寂面前，替霜寂另外倒了一杯茶，“挤爆了，我就和大人搬到青桐山避难去，想来霜寂大人是很乐意收留如我这般乖巧的小丫头的。”
　　“鬼丫头！”霜寂也乐了，“那小子什么来历？”
　　“灵枢不知，不过他的真身被封印起来，下了禁咒，看不出是什么。”
　　被封印了真身？
　　霜寂与云幻对视一眼，这妖类封印真身是上古遗留的一种法术，在妖类避世躲难时用的，为的是不被他人察觉而自保的一种手法，但是这种手法对自身损害极大，施法之人也往往容易被反噬，成功几率一半一半，加上这两年妖界与其他族群和睦，因此这种方法几乎快要失传，可是这小子是怎么回事，怎么会用这种法术，而且对他施法之人又是何人，现在何处？
　　“没藏呢？”霜寂问。
　　“刚刚第五天师派人来寻他，说是派内有事，因此他匆匆离开了。”
　　云幻点点头，“无妨，今后便由你照料他。”
　　灵枢点头，领命自去了。
　　“你这么信得过没藏？”霜寂沉默了一会儿，还是问了。
　　“你不必担心。”
　　“嗯。”
　　一时间房中的气氛有些沉默得可怕，雪重突然打了个喷嚏，倒把一直沉思的霜寂惊了一下。
　　“你这也太没用了，本来只想让你吹吹风，感冒一下便把幻儿留住，你可倒好，那时一点反应也没有，还白白浪费了我一星点魇梦散才行。”
　　“你明知道她身子弱，怎么能……”
　　“有什么关系，这也是种修行，不是谁都有机会能尝到我的魇梦散的。”霜寂站起身来，云幻似乎还要说她，雪重担心两人吵架，便拉着云幻的衣袖道，“幻儿放心，我也是很……同意霜寂大人的做法的。”
　　“看吧，她自愿的。”霜寂笑着望着云幻，“我明日来找你，你可得带我去尝尝新鲜的蝎血栗子。”说罢，便飘飘然走了。
　　云幻摇摇头，将雪重按到床上，替她掩好被角，“你好好休息吧，明日里估计她还得闹腾，以后不要她说什么你就听什么。”
　　“我知道霜寂大人讨厌我，凭我的确不配……”雪重眼泪流了下来。
　　雪重是狐妖中最末的胭脂雪狐一族的狐妖，每年胭脂雪狐为了讨好其他狐妖，都会选一些面色相对姣好的女子来服侍其他狐妖中的长老大人，云幻在当上长老后，胭脂雪狐一族就迫不及待地送了一批来，但是云幻就是相中了雪重，便留下了她，但是却不是仆役身份，而是好友，这的确让胭脂雪狐一族受宠若惊，而霜寂却很是不满，她一向觉得雪重身份低微，没有资格与她一样成为云幻的至交。
　　奈何众人都知道这云幻行事向来让人毫无头绪，所以霜寂虽然不悦，但是却也不想惹云幻不高兴。
　　“好好休息，别瞎想。”云幻柔声说道，忽然听见门外有人吵闹声，含夹着梓舒的声音，她有些不耐，吩咐雪重好好休息，便起身走到门口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