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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轻辞也不知 ...

  •   轻辞也不知自己怎么就一个人走到了路上。之前林嫂给他喝的那碗药其实并没有什么作用,试想之前顾惜朝所中的毒对他几乎无害,那点迷药又岂能将他迷倒?
      他一个人走到街上,根本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楚,因为天色慢慢由晴转阴,街上的人也开始忙碌起来,好像谁也无暇关心这个走在人群里浑浑噩噩的年轻人。连他自己都觉得和这个世间格格不入。
      他是为何来到这里?倘若如今连留下来的理由都没有了,他又为什么还要留下来?
      他直到今时今日才明白,原来有了一颗心是这么痛苦的一件事。若可以,不如就此剜了去,让他从此无知无觉也好。
      轻辞一个人在苦水铺曲曲折折的小巷里慢慢穿行,也不在意自己究竟走到了何处,只是心里对那照顾了自己多日的林嫂终究还是有愧,只是这份恩情怕是无以为报了。
      行至一处不知名的小楼前,轻辞终究是支撑不住了一般,身子斜靠在墙边慢慢滑落下去,多日来一直淤积在胸口处的血尽数涌了上来,那腥甜的滋味漫过他的喉咙,他蹲在地上捂着嘴,起初只是轻轻咳了两声,继而便像是彻底止不住一般,整个人弓着背,被咳嗽震得簌簌发抖,仿佛五脏六腑都要震碎了一样,胸口已痛得无以复加,林嫂跟他说过,哭出来会好过一些,可是他根本哭不出来,就算已经到了这个境地他也还是流不出眼泪。
      胸口处压抑的痛楚根本无从对别人说起,只能由他自己当做苦水一样咽下去。他的身体像是风中残叶一样颤抖不已,而掌心里咳出的血更是红得刺目惊心。
      “小兄弟,你没事吧?”
      街边的老乞丐原本是被他的咳声吵醒,想来教训他,可是他咳得这样狼狈,不免要让看到的人心生恻隐。轻辞并未理他,只是闭着眼靠在墙边急促地喘息着。他的脸色很白,白得近乎有些透明,可是嘴唇的颜色却很美,美得有几分凄厉。
      “来来来,喝点水,喝点水就舒服了,”
      老乞丐拿下腰间那只破陋不堪的水壶,拔了塞子递到轻辞的面前。那壶里的并不是清水,一拔开塞子就能闻到一股酒味。这酒绝不是什么好酒,甚至都没有酒香,只有一股火辣呛人的酒劲冲头。那老乞丐见轻辞拿着酒壶不动,便笑道,“这可是好东西,听没听过这句话,正所谓一醉解千愁……”
      他话还没说完,只见方才还抓着酒壶怔怔出神的人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一仰头,把那壶辣得呛人的酒一饮而尽。老乞丐见状慌忙拉住他的手,连声喝道,“这酒厉害,你这么喝,不要命了?”
      说是厉害,其实还是心疼自己的酒。轻辞却根本不理睬他,像是打算彻底把自己灌醉一样。那老乞丐也是一时起了恻隐之心,说到底也根本不认识这个年轻人,眼看着他把自己的酒都给喝了去,不免也有些光火,就上来一把将人推开,夺了自己的酒壶转身就走。轻辞原本就已经十分单薄,被他这样一推,也没什么反抗就摔了出去。刚刚喝下的烈酒还在喉咙口灼烧着,那股辛辣的味道呛得他眼泪都掉下来了。
      热辣的烈酒像是在已经受伤流血的心上又点了一把火,把还没愈合的伤口烧得灼痛难挡。也不知是不是那酒劲的作用,一时间连日来积压着委屈痛苦都迸发了出来,林嫂曾劝他心里苦就哭出来,那时候他根本哭不出声音,现在他伏在地上,却哭得像个孩子。
      他想把自己灌醉,这样就什么都不必去想,自然也就不会痛。
      轻辞从地上摇摇晃晃站起来的时候,那个老乞丐早已经没有了踪影,方才那一口酒喝得到他现在都还没缓过劲。想来唐门的毒虽然厉害,却不比这酒劲来的猛烈。而眼下他最不需要的就是清醒。
      清醒着痛的滋味,每时每刻于他而言都是煎熬。他需要酒,甚至是比刚才更烈的酒。
      轻辞一个人跑出门的时候身上就已经很狼狈了,之前因为找不到那个糖人在屋子里发脾气,弄得手臂上全是伤,出门了之后更是一路跌跌撞撞,把自己弄得破败不堪,此刻看上去已经与那路边的乞丐没什么区别。酒馆的伙计一看到轻辞根本不让他进门,虎着脸就把他往外头赶,说得话自然也十分难听。奈何轻辞既听不懂他话里的嘲讽之意,更没办法开口替自己分辨。许是因为今天轻辞头一次饮了酒,情绪也有点不大稳定,在与那人推搡之间忍不住便用了武功,那伙计看上去人高马大,可是竟也禁不住轻辞这样一推,推出去摔了几步远,这一来他岂能善罢甘休,而酒馆里其他的伙计也趁机围了上来。
      而就在这个时候,却听到那闲来围观的人群里传来一个人的声音。
      “你不过是要酒钱罢了,今日他喝的酒我都包了。”
      那人声音一出,周围的人都不禁回头看去,只见那灰蒙蒙的灯火中,那人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衫,显得格外的英姿挺拔,一看便不是寻常人物。跟在他身后的却是一个书生打扮的人,这个人与轻辞照过面,只是他此刻醉意朦胧,也已经认不出这个人了。
      “是,是……”
      那酒馆的老板听到外头的动静也丢了账簿赶出来,一眼就看到那酒馆外的白衣人。在这京城里不认识这个人的人实在已经太少,尤其是在这苦水铺一带,他的故事就算是老幼妇孺都能滔滔不绝说上一段,可是没等那老板叫出声来,那人便以眼色示意他,要他噤声。然后他又上前走了一步,扶住脚步不稳的轻辞,道,“你酒馆的好酒尽数搬来,账记在我的头上。”
      说起来这人曾带着风雨楼众英雄从六分半堂手中夺下了苦水铺,于这一带的人而言也算是大恩人,那老板一听说这话,慌忙连连施礼连声道不敢。那人却笑了,笑得温和而且十分诚恳,“你若真想谢我,就不要让我为难。”说罢,便扶着轻辞径自往酒馆里走去。
      老板其实已经被惊得一身冷汗,跟在那人身后的书生走过来,拍了拍老板僵硬的肩膀,他这才缓过神来,连忙问道,“楼主他……”
      “只管做你的生意,无需多想。”
      说着那书生的脸上又浮现了那种童叟无欺的笑容,那种笑容一看到便让人觉得十分心安,倒也不负他的江湖名号。老板闻言这才松了一口气,赔笑着对他行了行礼,然后招呼方才动手的伙计亲自给那两人倒酒赔罪。
      那白衣人扶着轻辞在一处不起眼的地方坐定,席间轻辞仍在不住地咳嗽,那人看到轻辞掌心里的血色,皱了皱眉头,道,“你咳得这么厉害,岂能多饮?”
      轻辞却始终低着头,不说话,看到伙计把酒搬了过来便兀自夺下,也不给邻桌的人倒便一个人抱起酒坛仰面就喝。酒喝得太急,没喝多少他便又开始没命地咳嗽起来,酒坛啪地一声在地上摔了粉碎,却还不及他咳嗽的声音来得吓人。
      “酒是好物,也是断肠之物,”那人说着,又取了一坛酒,揭开上面的酒封,双手递到轻辞的面前。轻辞正咳得难受,却不退却,仿佛存心要把自己喝死一样,接过来又是一通猛灌。
      酒馆里的人大抵也感觉到气氛不对,便纷纷离开,只剩下那面带笑容的布衣书生在一边守着。他其实一直记得这个年轻人,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是在小甜水巷,那时他身上虽带着伤,可是目光却十分干净,清澈如月下漾漾的一川春水,可是这一次偶然路过这里,却看到他一副心如死灰,形如枯槁的模样。其实他早已预见过这种结果,也警告过他,可是那人当时一心一意跟随顾惜朝,岂肯回头,如今落得这个模样,也实在叫人不忍。
      “若要求醉,这样的酒就算是喝上几大坛也未必有用,”
      与轻辞对面而坐的人就算双鬓已白,可是却并没有老态,只是眉宇间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沉稳和睿智,他一身的雪色,就像是静置在那里的利剑,就算静坐不动也闪着慑人的光。这样的人无论坐在谁的对面,恐怕都叫人无心饮酒,可是轻辞并不在乎,他什么都不在乎了。
      他只希望自己快些醉过去,醉死才好,
      “喝多了京城的酒,难免会想念起炮打灯的味道,”
      那人只是在酒碗里倒了浅浅的一层,喝了一口,便就放下。他看了一眼正仰面喝酒的轻辞,然后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阻止他抱起酒坛,“你与我素不相识,我的酒你怎么就敢喝?你就不怕我害你?”
      其实他说得不错,这酒确实太过温和,还不及那老乞丐酒壶中一口酒来的厉害。他为什么喝了这么多却还是清醒的,难道他想醉死都不可以么?
      “你可知,我与顾惜朝本有不共戴天之仇,”
      他说到这里,轻辞的动作才稍稍缓了一下,那人见状,便继续道,“仇人的朋友自然也是仇人,可是你是个一心求死的人,杀你已无必要。”
      他说得对,自己确实是一心求死,其实死很容易,只要摔得粉身碎骨,便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他。可是,他虽然已痛苦得恨不得死去,却还有一丝不甘心。
      正因为这一丝的不甘心,他受了这么多日的折磨,就因为这一丝不甘心,他还动过去找顾惜朝的念头,可是出了林嫂家的门,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回惜晴小筑。他已经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所以只能越走越远。
      自从他们进了酒馆,这地方其他的客人都已经识相地离开,那人不知在这里陪轻辞喝了多长时间的酒,起初还会说上两句话,到了后来便也沉默下来。酒喝到后来,轻辞的脸上已经泛起了一丝不太正常的红晕。
      他心里伤得厉害,甚至是一边咳着血一边豪饮。席间那书生有几次都看不过去要上前拦阻,却被那白衣人阻止了。
      书生并不知他是什么用意,但他知道这个人向来很有分寸,便也不好再说什么。其实眼睁睁地看着这样一个人毁在自己的面前实在是一件十分残忍的事情。
      从前对于顾惜朝的事他也只是耳闻而已,如今亲眼看他身边的人落得如此下场,不由也感慨了一声。
      “这里的酒寡淡无味,你若真的想醉,可以来风雨楼找我,”
      看到轻辞抱着酒坛的手已经不自主地颤抖起来,那人悠悠地开了口,然后伸手阻止他继续喝下去,“让你如此伤心的人,就是顾惜朝罢,他这伤人的本事倒是十年如一日的厉害。你为他伤心至此,何不来我这里……”
      他刚说到这里,只听得轻辞把那酒坛啪地一声摔在地上,然后猛然抽身站起,那目光虽然朦胧,却已带着一丝警觉。
      而那人却淡定如初,“听闻当年连云三乱也是这样忠心耿耿对他,最后却被人白白夺了性命,你现在不死也形同废人,到了此刻你却还是这样护着他……”
      那人话没说完,轻辞的脸上已露出了愤恨,然而却有一道声音带着滔天的怒意,破门而入,而与那声音一同闯进来的,还有一声他十分熟悉的,寒意凌冽的鬼啸声。
      他第一次听到这个声音是在连云寨的大帐外,那时他正逢大劫,四面环敌,而顾惜朝却是春风得意,步步逼人。
      他曾发誓,一定要手刃顾惜朝替自己的兄弟报仇,可是当逆水寒的风云散去之后,他明明可以亲手报仇,最终却放了这个人,
      他至今为止也想知道自己当初的选择究竟是错还是对。
      那道青色的人影从门外冲进来的时候,那人做了两件事,一是点住了轻辞的穴道,另外一件,是他当着顾惜朝的面,对已经失去意识的轻辞说了一句话。
      他说你我已是朋友,日后若有需要,可来风雨楼找我。
      说完那句话,顾惜朝的神哭小斧已经杀至他的面前,但这一招显然已经失了分寸,也根本取不了他的性命。他看到顾惜朝一手抱着那个昏迷的人,狠狠瞪视了他一眼之后便匆匆忙忙低下头去看轻辞的情况。
      原来终究不是狠心绝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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