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花》披着马甲到处坑

23、第 23 章 顾惜朝从酒

　　顾惜朝从酒楼里出来的时候天色将黑。到了这个季节，天总是暗得很晚，可是开封城的灯却亮得很早。亮灯有的时候并不一定是为了照明。这是顾惜朝在和晚晴成亲之后领悟到的，而现在晚晴虽已香消玉殒，但这个习惯他却依然保留着。
　　到了今时今日，他每晚仍会在小筑的门外点上两盏灯，可是不尽然只是为了怀念那个以死保全他的女子。有好几次他晚归，都看到轻辞坐在门口的灯下面等他，他曾说过这里是他与晚晴的家，可是在说那句话的时候，说到家那个词的时候，他的心是空荡荡的，只有在看到那个傻小子坐在灯下等他归来的时候，他才感觉到，原来这才是他们的家。
　　只是如今那个会在灯下等他一整晚的人已然不在了。
　　想到轻辞，顾惜朝说不出心底到底是什么滋味，一方面他很清楚在当时的情况下，自己这样做完全无错，可是想起那一日轻辞在雨中的模样，说不愧疚那根本是自欺欺人。他简直恨死自己的绝情了。可是，他没有办法。
　　他原本是那么坚定地要一个人走下去，可是今日在酒楼，他与赵桓见了面之后，听了他一番话却忍不住动摇起来。
　　今日赵桓约来前来，就是为了告诉顾惜朝，一切都依他的计策顺利进行，米苍穹重伤回宫之后，赵桓便趁此机会向赵佶进言，说米苍穹年事已大，又有病在身，恐难肩负起后宫总管的重任，加上这些年方小侯爷的势力渐大，也引起蔡京的不满，这次正好是顺水推舟，趁势解决了米苍穹这个心腹大患。
　　这一切原本就在顾惜朝的算计之内。蔡京以为是借赵桓的手除去了米苍穹，却不知真正为他人做嫁衣的人其实正是他自己。因为就在今日一早，赵佶下旨免了米苍穹的总管之职，说好听些是要他告老还乡，颐养天年，其实已与罢官无异。这样一来，赵桓依照顾惜朝的吩咐，趁机将自己安排在后宫中的人推举给赵佶。这一招却是蔡京万万没有想到了。这个太子平日里优柔寡断，与赵佶的关系甚至不及他们君臣间来的亲密，而这一次行事作风却十分利落，让他都措手不及。
　　太子的势力一旦在后宫中扩张开，带来的利处不言而喻。而此举不但抑制了方小侯爷势力坐大，长此以往下去，对蔡京亦是个威胁。
　　但这只是顾惜朝走出的第一步棋而已。
　　今晚的赵桓可谓是志得意满，春风得意，然而顾惜朝却看上去心事重重。不仅是顾惜朝，赵桓发现这一日连白明也有些不寻常，终日神出鬼没，不见人影。赵桓本身并不是个十分多疑的人，只是在宫中待了这么久，哪怕是蠢人也该学精了。顾惜朝与白愁飞这两人如此异样，实在难以让他不存疑。
　　但最令赵桓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顾惜朝在临别前问的一个问题。这一晚上顾惜朝都显得有些心神不宁，好几次赵桓喊他，他都在出神，好几次都是答非所问。临走时更是问了他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
　　顾惜朝说问他，倘若他有一样珍爱之物，原本是日日带在身边，不忍割舍，可是有一日发现此物十分易碎，带在身边恐难保他周全，换做是赵桓，他会如何处置。
　　赵桓听完，虽然疑惑不解，但细细一想，便认真答道，“既是心爱之物，自然是要带在身边，既是多事之秋，它又是易碎之物，你又怎知哪里安全？所谓世事难料，你又岂止哪日会有天灾人祸降临在他身上，到那时他便是毁了，碎了你也全不知情。与其如此，不如带在身边，倾力相护，纵然最后难逃厄运也不会心存遗憾。”
　　这赵桓看似平庸，没想到这一番却让顾惜朝有如醍醐灌顶一般。他之前虽狠心送走轻辞，可是这些日子下来，每天听林嫂汇报他的近况，听说他近日种种的不好，那心便如火烧了一般，根本静不下来。他原本还想送他去安全的地方之后自己便可以全心辅助赵桓登上帝位，然后罢黜蔡京，一展拳脚，可是现在却全乱了。
　　顾惜朝知道那个人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可是自己不能去见他，不能去告诉他真相，只是每日听着林嫂的描述，心痛到无以名状。
　　他知道那个人所承受的痛苦一点也不比他少，那人心思如此单纯，向来是自己说什么他便信什么。那一日自己的话说得那么狠，那么绝，只怕早已伤透了他的心。
　　日后再说出真相来，还能唤回他么？
　　从酒楼到小筑这条路顾惜朝恍恍惚惚竟是走了很久才到。顾惜朝出门时还是晴空万里，才过了几个时辰天上便又是乌云密布。顾惜朝是被天边的一道惊雷震醒的，回过神来的时候就看到林嫂已经候在了门外。
　　这是每日的惯例，也几乎成了顾惜朝每日的期盼。
　　那人的好与坏已足够牵动顾惜朝所有的情绪，而这几日下来，他所听到的没有一个是好消息。有几次顾惜朝几乎是强忍下冲去见他的冲动。他知道自己若是去了，定然不会再让这个人离开自己视线半步。
　　可是之后呢，该怎么办？局势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接下来他们将会与蔡京，与方应看，甚至与金风细雨楼对抗。江湖多风雨，既然不愿他染血腥，就该让他走得彻底。
　　可是今日出现在他门口的林嫂看上去却和往常十分不同。顾惜朝一看到她那副样子，不由心往下一沉。
　　难道是轻辞……出了什么事？
　　“顾先生，你可算是回来了！”
　　林嫂已经在这小筑外徘徊了许久，满脸都是焦虑之色。她一看到顾惜朝出现便慌忙上前来，哑着声音道，“那小哥不见了。”
　　“不见了？”
　　听到这话，顾惜朝的脸色顿时阴了下来，语气更是冷得让人心寒，林嫂只好硬着头皮把今日糖人的事对顾惜朝说了一遍，说到了下午的时候，自己给他喂了些药，哄他睡了，想出门找那老板再给他重新做一个，没想到回来时便发现他不见了。
　　“我将他交给你，你竟敢把他弄丢了？”
　　一听说轻辞失踪，顾惜朝尚未定下来的心顿时一紧，说话的声音也变了，眼中的戾气更盛，看得林嫂一身冷汗。那人素来安静，这几日几乎连屋子都没有出过，况且自己走时也给他喂了些安神的药，这一来一去最多半个时辰，谁能想到他竟然自己偷偷就走了。
　　“这京城里的路他都认不周全，能去哪里？你为何不去找？！”
　　顾惜朝那样子，简直恨不能亲手杀了眼前的人才能解气。他原本已经因为轻辞的事懊悔不已，现在竟有听说他不见了，心底那股业火顿时烧了上来。玉面修罗的名号绝非是浪得虚名，顾惜朝骨子里的那股狠劲一旦被真正激出来，会做出什么事真的是难以预计。
　　“这附近都找遍了，若不是无法可想，也不敢来打扰顾先生，”
　　林嫂心底虽怕，可是想起今日那人的模样，也忍不住冒死多说了两句，“我知道顾先生这样做也是为了他好，只是这人心若是伤了，碎了，日后做什么才能弥补回来？今日他为了那个糖人肝肠寸断的模样，我这个外人看了都于心不忍，顾先生你又何苦……”
　　“不必说了！”
　　赵桓的话已经给了他极大的震撼，如今林嫂再提起，更如一把淬毒的匕首，刺进他心窝里。他何尝舍得？他可以对天下人狠心，独独对那个人……
　　“你说糖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之前顾惜朝听说轻辞失踪，已经乱了心神，根本无心再听林嫂说其他的事，如今听她几次提起那个糖人，这才不由问道。林嫂叹了口气，将这一日发生的事又说了一遍，待她说到轻辞因为那个糖人融化不见几乎发疯的时候，顾惜朝的脸上已再无半点血色，他脚步不稳地往后退了两步，好不容易扶着门才站定下来。
　　林嫂上前一步想扶他，却被顾惜朝一手挥开。此时的天色已经非常难看了，阴云密布的天际隐约能看到刺目的闪电，不远处也有雷声隐隐传来。顾惜朝惨白着一张面孔，挣扎着站直了身，推开站在自己面前的林嫂就往外走去。
　　“顾先生！”
　　林嫂刚要追上去，这时天上已经开始落雨，起初只是两三滴，没多久便如瓢泼一般，顾惜朝只身走在雨里，越走越快，几乎是不要命地在雨里狂奔。
　　林嫂连忙回头取了雨具就去追他，可是以她的功夫想要追到顾惜朝又是谈何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