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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 恨 养不教,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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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燮醉态可掬的拍着几案,“你以为把他们赶回房去我就不骂你了吗?你这个不孝子,你气死我了!”刺激太大,让他的舌头也大了,话说得不怎么利索,除了骂不孝,脑子里一时也想不出别的词。
郑玄眼神悲伤,“父亲,您天天与妾侍庶子女温柔甜蜜之时,可有想过母亲与我们兄弟俩在做什么?您搂着小星时可有想过我母亲孤单的独守空房?您呵护备至庶子女时,可有想过我和阿明是否安好?有否认真读书?父亲,多年来母亲既当爹又当娘,而您,从来只是那个客套的会在年节之时露面的陌生人,既然生了我们,你又为什么如此漠视我们?……多少年来,儿子今日是第一次看见您与母亲一桌用饭,您知道我在想什么吗?如今您说我们如果日日如此,呵,父亲,您不觉得此话是个多大的讽刺么?父亲,一个人不能太贪心。”
面对儿子的声声质问,郑燮张口结舌,心里绞成了一团乱麻。茫然的呼喝道:“你胡说些什么?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若你母亲贤良大度些,事情会弄到那般地步?再说,我怎么不管你们了?我为你延请名师,又早早的为你请封了世子,事事都提前为你们安置妥贴,你还待如何?”
郑玄的声音超越年龄的冷静、苍凉,“儿子记得父亲曾经评述过金大人家事,说金大人父亲曾经嫡庶不分,偏宠妾侍,如今金大人亦是一样,不过五十步与一百步之差矣!儿子大胆揣测一句,父亲自认为要比金大人做得好吧?”
郑燮气急反笑,指着郑玄道:“孽子,枉我费尽心思为你谋算,你便是如此孝顺我的?即便我真有什么过分的,难道师长没教过你‘子不言父过’?我看你是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郑玄毫不胆怯的道:“儿子对父亲的敬重不比弟弟们少,爱之深,恨之切,正是因为儿子敬重父亲至极,才更加忍受不了父亲的冷待。儿子一个月、一年里能见父亲几次?空有一腔孝顺之心也无处尽孝啊!”
反了,反了,儿子竟教训起老子来了!郑燮恼羞成怒,“我如何行事用不着你来指教我!”欲伸手去打,对着儿子倔强阴郁的目光觉得心痛,觉得手有千钧重,竟是不忍下手。心里这口恶气却是无处发泄,目光扫过对面的史夫人,见她容色淡定,竟是冷眼看着儿子忤逆,气得胸闷,不由的指了史夫人道:“看你养得好儿子!——竟然敢如此对待他的生身父亲。”
郑玄咚的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扶地,“父亲,儿子肺腑之言,若有不敬之处,请父亲责罚,与母亲无干。”自从祖父母故去,父亲没了约束,更是毫无顾忌的混迹于西院,让母亲仅剩一个侯夫人的虚名。多年来的心声,不吐不快,既然已说出来了,他也就不怕违逆了父亲,大不了不做这个世子。
史夫人心疼的扶住儿子,又瞟过窗口时不时冒出来的紧张忧心偷窥着的四个脑袋,心里偎贴的紧,“侯爷此言差矣!妾身只听闻过‘养不教父之过’,可从来没听过养不教母之过的。”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就把郑燮噎得够呛,她只顾自去拉起了郑玄,“玄儿,你起来,你父亲醉酒,你也醉酒了不成?媳妇忙累了一天,你明日也要值守,快回去歇着吧。你父亲今儿一大早就从城里过来,舟马劳顿的,亦要早日歇息,孝顺不只在这一刻,回去吧。”
门外的林珑看着郑燮涨得通红便秘似的脸,忍俊不禁扑哧一笑,赶紧用手捂住了嘴,拉着犹自不放心的郑明蹑手蹑脚的朝外走,轻声道:“有母亲在,你且放心。”
史湘灵捂着嘴,直走到院门口,才抖着肩笑得花枝乱颤。
安夫人嗔怪的推了她一把。方才看得她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如今才松了口气。
史夫人撵了郑玄出门,回转身,发现郑燮呆呆的坐在原位,眼睛空茫的望着几上的杯盘狼藉。郑燮虽然宠信姚茜霞,却不曾泯灭本心,想来玄儿的一番话,必定给了他巨大的冲击。
终究是他们夫妻的事连累了孩子!史夫人叹了口气,朝门口侍立的尹妈妈望去。
尹妈妈恭谨的弯腰,朝身后挥手,立即就有两个丫鬟入净房打了水端上来,伺候郑燮净面净手。
郑燮简单洗漱过,神智清明了些,看着史夫人平静无波的样子,嘴张了又张,终于吐出一句,“你很得意吧?”
史夫人定定的看了他一眼,唇边浮起抹讽刺的浅笑,还未成形便消逝不见,“侯爷太小瞧我了。”
也是!嫡妻为人端方,且有股傲气,将门虎女,怎么会那般小鸡肚肠?郑燮苦笑,嗫嚅道:“你……你很恨我吧?”
史夫人垂了眼眸,沉默不语。
是啊,自己偏宠茜霞,多年来与她别院而居,夫妻关系名存实亡,她怎么会不恨自己?就在郑燮提着的心神无奈苦涩的慢慢沉到深不见底的虚空里,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却听到了史夫人淡然的回答,“不恨,那日我曾说过‘夫妻缘尽至此,之后桥归桥路归路,各自珍重’,既然无爱了,又怎会有恨?”
郑燮以为自己的心已经给了茜霞,但听到史夫人依然如水的明眸清澈无波的看着自己,声音平缓,波澜不惊,却是刹那间感觉如有一把刀刺进了他的胸膛,痛彻心扉。“无爱亦无恨,心碎了无痕。”他喃喃的道。
见他已无心饮食,史夫人示意仆妇们拾掇干净几案,同郑燮道:“天色不早,侯爷明日还要上朝,青松园媳妇已是使人收拾妥当了的,早些回去安置了吧。”
郑燮却是怔然出神,多年来他第一次开始回想自己的所作所为,一直以来,他都认为自己是对的,是史夫人太过于强势傲气,不够大度,而自己虽然落不下面子去迁就,分院别居着,但为人夫,为人父的本分却一直未曾松懈,即便宠茜霞,但嫡庶还是分得很清的,早早为玄儿请封了世子,中馈更是让儿媳主持着,应酬什么的也一应由嫡系出面。
可儿子方才的话,不亚于一阵晴天霹雳,把他炸了个外焦里嫩,再看史夫人的冷漠和小儿子对兄长无言的维护,原来在儿子的心里,自己成了个名不副实客人般的父亲,还把他同内宅混乱的金川相提并论,难道自己这些年来的行为真有那般不堪么?
听到史夫人的话,他只是挥了挥手,烦躁的道:“就在这安置吧。”
史夫人的眉梢高扬,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自嘲的一笑,柔声道:“妾身但凡来此,便住这清槐园,已是惯常了的,这次也是一样,一应应用之物俱在此间。侯爷惯常住青松园,想来不论景致摆设,都是应着侯爷的喜好,您还是高抬贵足,挪移贵体,去青松园歇息吧。妾身今日已是疲累,不耐烦挪动,还望侯爷体恤,恕不远送。”
郑燮张着嘴,侧首傻望着面上一派温婉贤良的史夫人,认知到一个让他羞愤不已的现实——他的正妻要撵他出门!他仰头看着史夫人,还是那花白的头发,衬着那沉静恬淡的秀丽脸庞,有一种出尘的清淡之意。曾经他们琴瑟和谐,恩爱幸福,又是在几时,话不投机半句都嫌多了呢?
史夫人眉峰微蹙,今儿白天太阳打西边出来,郑燮来了后除了洗漱的功夫,就一直在清槐园里打转碍她的眼,到了晚上了,难道连月亮都要从西边出来么?可她的心早已经死了,即便他能弯下腰来将就,她却不愿凑合了。“侯爷,时辰已经不早了。”他有精神闹腾,自己却没心情相陪。
曾几何时自己成了家人眼中厌恶的人了?郑燮拿拳头敲击着几案,心里有股邪火,可对着史夫人那头白发,又莫名的心虚。他烦躁的吼了一声,“我知道,不是说了吗?我在这里歇息。”无论如何,他就不挪窝了,难道史夫人还真能把他赶出去?
这下轮到史夫人瞪眼了,多年不在一起过日子,他竟然学会耍赖了啊?她可不是姚茜霞。收敛了笑容,她不软不硬的道:“侯爷,老都老了,家里还有客人,莫让孩子们看笑话。”
还没老态龙钟呢,倒先让人嫌弃上了!反正儿子不是嫌他不像个父亲,不与他们在一起过日子么?既然决心留下了,郑燮索性放开了说道:“是啊,都老夫老妻了,这般矫情没的让孩子们笑话。”他自如的起身吩咐尹妈妈,“备汤,沐浴。”
对于这久未伺候的男主人,尹妈妈瞟着夫人,只待她发话。
史夫人没有多犹豫,便直接朝她抬了抬下巴。不论情感,郑燮是她的丈夫,孩子们的父亲,这个家的男主人,该有的体面还是该给的,同床异梦的日子又不是没有过过。
尹妈妈立即指挥丫鬟仆妇们忙碌开了,又立即使人去青松园拿郑燮的衣物。
且不说清槐园里有条不紊的忙碌,林珑与史湘灵、郑明结伴回自己今晚要居住的客房。
郑明还有些神不守舍,兄长今日的话也是他的心里话,只是他不敢说出来而已。兄长被父亲骂时,自己没能陪他一同承受,如今兄长也回房去了,也不知道父亲会不会把怒气发泄到母亲身上?
史湘灵安慰郑明,“二表哥,你也别多想了,自从姑母想开了之后,又恢复了往日的风采,你看方才,姑父哪能说得过她?而且尹妈妈几个又是得力的,清槐园又是姑母的天下,还能吃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