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浮，沉灰》世瑾白

6、游鱼（二） 自行车依旧

　　自行车依旧不缓不慢地行驶在路边，鳞次栉比的树木挨个对它行着注目礼。这种情景就好像，无论这条街上有或没有其他人、其他车辆，它都是它们唯一瞩目的对象。
　　这个世界，以它为中心。
　　而驾驭着它的那个人，却并没有发觉。
　　因为在陈熙的脑海，中心是陶茜。他一边感觉着身后的她，一边思考究竟在哪里吃才是最合适的选择。注意力全部集中于此，冬日的风便像春日暖风，不冷，不急。
　　“还没有到么？”手指缩在上衣的口袋里，陶茜缓缓睁开眼睛，低声问。
　　“快了。”
　　“对了，你和他打架，有受伤么？”
　　陈熙骄傲地笑了笑，“你看到我受伤了么？”
　　陶茜偏着头回想了会儿，道：“看不出来。”
　　“那就是没有。”过了会儿，陈熙依旧掩藏不住怒气地说：“那个混蛋，竟然也敢碰你。”
　　“我也吓了一跳。”陶茜小声道。回忆起那个人，眼前浮现的竟然只有那双眼睛，记忆很清晰，而那眼睛里的某种神情，让她感到瑟缩。也许是不自觉地抖了一下，她听到前面传来的疑问：“你怎么了？”
　　“我没事。”陶茜眨了眨眼，重新调整了下姿势，不再倚靠他。她望向面前的街道，看着车辆随午后的到来在渐渐减少，喧嚣也在熄灭。临街的房一点点被抛在身后，一棵棵树留在原地。她似乎从来没融入到眼前的世界中，所有她存在的风景，都是别人眼前的世界。除非，她有镜子。
　　胡思乱想着，陶茜蓦然想起之前在ROSE包间中那位顾客对自己的话语。
　　“你知道Special Cleaner是什么么？”她抽出手指，看向掌中的纹路。
　　“特别清洁人？”陈熙猜测，“不确定，怎么了，你在哪看的？”
　　“没事。偶然听到的而已。”陶茜抬头，仰着脸看茫白的天空。一种被包围了的感觉渐渐湮没她的身心，就像生活在一个池底，他们只能在一个限定的空间内游来游去，无法触及另一个世界。一旦越界了，那就只有干涸，窒息。
　　“好想画画。”她喃喃道。
　　“你会画画，是吗？”
　　陶茜愣了下，扭头看向陈熙，点点头，“是啊，我是学美术的。”
　　“怪不得……”
　　坐在前面的陈熙笑声嘀咕着什么，陶茜听不太清，“怪不得什么？”
　　“没什么。”陈熙笑了笑，突然加快速度向前蹬去，“我想到去哪里吃了，坐好了！”
　　“喂！”没坐稳的陶茜下意识地抱住前面的人，等她反应过来后，手臂正牢牢地圈在陈熙的腰上，顿时面颊绯然。
　　“你吃我豆腐。”陈熙面色淡定地说。
　　“才没有！”嗔怒地拍了他一下，陶茜闷闷地扭头，手指抓紧后轮上的座架，唯恐他会再来一次突然袭击的样子。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陈熙嘴角止不住地上扬，他很开心，发自内心的开心，连太阳都在厚重的云层后，向他招手。
　　车子停在一个城市广场的旁边，在他们正面，一池湖水因风而起波，一层一层地击向岸边。
　　“我知道这里有一个小餐厅，环境很好，价格也不贵。”陈熙领着陶茜沿湖向南走，迎面的风吹拂着他们的发丝，露出两张不同的神情。
　　陶茜微眯着眼睛，饥饿感已经因习惯渐渐消散，她只是专注地看着风景，手指不觉伸出去，像在描摹线条一般于空中滑动。而陈熙微垂的眼睛看着她，和无数普通人一样，希望时间可以在快乐的时候，停止。
　　然而这种宁静，被忽然出现的人打破了。
　　周围的人并不多，有了湖水与草坪林木，连最近的喧嚣都像是从一个遥远的地方传来。风依旧在吹，吹着眼前的人凌乱的短发，与微微发红的双颊。白色的哈气从他不停呼吸的薄唇中浮出，一团团地消失在空气里。
　　“怎么是你？”双眉蹙起，陈熙伸出手臂护向旁边的陶茜。
　　“哼，你有问题么？”跑了一段路程的牧昀并没有很累的模样，他手指撑了撑额头，露出的双眼几乎是虎视眈眈地瞪着陈熙。然后，视线在眨眼间转移到陶茜脸上，瞳孔紧缩，眉宇一皱。在下一个瞬间，他又重新看向陈熙，一步一步地走向他，“之前的账我们怎么算？”
　　满不在乎地嗤笑了一下，陈熙也毫不躲避地走向前，脸上除了坚定，便是自信，“你以为你真的能打过我？”
　　“这年头，自以为是的人真多。”
　　牧昀对陈熙甚至是不屑一顾，拳头很快便直奔主题地挥向对方。但是，可惜并没有命中，陈熙躲了过去，为此牧昀的脸色更差，双眼几乎要喷出火来。他甩了甩手，解开西装的扣子，身体摆出格斗的姿势来。
　　“看这样子，你学过？”陈熙的神情仍然很轻松，甚至做出一手插兜，一手对他做出勾指动作，毫无余地的挑衅。
　　“你死期到了。”牧昀反而变得面无表情，他渐渐收起动作。
　　就在陶茜以为他们并不会打起来时，两人的身影纠缠在了一起。
　　陶茜并不知道陈熙的来历，自从她去那家西餐厅打工，他便在那里，只上夜班，我行我素，颇为神秘。听说只服从经理，但在今天看来，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女员工中倾慕他的人很多，关于他的传言更多，但经常受到排挤并且本身也不在乎这种事的陶茜，对此几乎是一无所知。
　　她怔怔地看着只有在电影中才会出现的打架画面，过了一会儿后才反应过来应该去拉架，但向前迈了一步后，又发现无从下手。
　　两个男人势均力敌，彼此的眼中都闪烁着近乎于兴奋的光，与逼迫人心的狠气。这种较量对于双方来说都十分罕见，如果谁稍有大意，都可能被抓住死穴，一击而溃。
　　“别打了……别打了！”束手无策的陶茜只好叫道，冒着被波及的危险冲到他们身侧。挥打的手臂眼看就要打到她的脸上，下意识地抬起手护住自己，陶茜却发现那只手侧转了方向，为此，他露出了空隙，被一拳砸中颧骨。
　　踉跄几步退后的人竟然是牧昀，陶茜吃惊地看着他，缓缓放下手臂。
　　“该死。”啐了一口，牧昀的眼睛从陶茜愕然的神情上离开，他恶狠狠地瞪着在她旁边冷笑的人，“你叫什么。”
　　“陈熙。”
　　“陈熙，”牧昀笑了几下，“有种别躲在女人后面，我们继续啊。”
　　“别打了！”陶茜情不自禁地向前走了一步，面容变得坚定道。她不再回避牧昀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进那潭深水中，“别打了，陈熙，别打了，这有打架的必要吗？”
　　“我牧昀从来没有挨打不十倍讨回来的时候啊，陶茜，你让我怎么能就这么算了。”牧昀似笑非笑地说。
　　“陶茜，这事你不要管，让开。”
　　看向又走到自己身前的陈熙，陶茜叫道：“我饿，我们还没吃饭呢！”
　　一时间气氛变得颇为诡异，似乎彼此的心思都不约而同转到了午餐还没吃这件事上，也许，经过提点后，连肚子都发出了响声。
　　“啊——”牧昀发泄般地叫了一声，趁陈熙走神时打了他一拳，然后又迅速转身离开，“一拳抵一拳，看在陶茜的面子上，我们清了。”
　　他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地走离，空中他抱怨似的话语很快消散：“那四个人渣，回去我非切了他们不行。”突然，他又停下脚步，回首看向陶茜，“我们还会见面的。”
　　人在莫名其妙中出现，又莫名其妙地消失，湖岸上恢复了平静，依旧是之前的模样，犹如时光倒流，中间的事只是脑海中的幻境。
　　“我们去吃饭吧。”过了会儿，陈熙低头看向陶茜出着神没有回答的脸，沉声道，“人都跑的没影了，你还看什么。”
　　“我没看他！”陶茜立刻仰起脸反驳，目光触及到他微肿的脸颊，不由担心道：“你没事吧，疼不疼？”
　　“只要他比我更疼就行。”
　　“有必要吗？跟个小孩子似的。”看着他仍是不爽的神情，陶茜不禁想笑。
　　陈熙瞄了她一眼，率先走向前，“走吧，吃饭。”原先的好心情经过牧昀一搅，一扫而空，甚至变得古怪，闷闷的不知生了什么气。他不觉看了眼牧昀消失的方向，心中隐约升起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冬天，空气干裂，深灰色的皮夹克衬的他轮廓如刀锋般凛厉。深色的湖面，灰白的天空，空荡的背景更衬托出他的孤影孤高，身材削挺。陶茜呆呆地看着陈熙，直到他停下脚步回身看向自己，才霍然清醒，快步追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