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2章 搞定一个女人有多难? 薯仔把 ...
-
薯仔把着方向盘,迅速瞄了一眼后视镜,手指一弹,烟头就“嗖”地冲出车窗,他轻描淡写地说:“勇哥,后头有条子。”
萧勇垂目看报,2008年10月29日,《中国证券报》的头版头条在一片阴霾中射进了一缕阳光:金融股引领沪深股市放量反弹。
但是对于薯仔的提醒,萧勇完全无动于衷。那是一辆红色丰田,他早就留意到了,已经跟了好几个街区,从他们过了海关,就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们上高架,它就上高架;他们超车,它也超车;他们减速,它也减速。
坐在萧勇身旁的阿梅可没这么淡定,她立刻扭转身去看,大眼睛乌溜溜一转,嚷着要薯仔把TwinTop的硬顶敞篷打开,她要坐起来跟后面那条“尾巴”挥手致意。
“太帅了!”阿梅兴奋地说,“到了深圳,我还是第一次被盯梢。可是,他们怎么不像香港警察那样,隔半个钟头换辆车再跟?”她忽然有点小小的失落。
副驾驶里的白头仔闻言大笑,冲着薯仔说道:“花了大半个钟头还没甩掉他们?当年从九龙到赤柱,哪个条子不知道你‘飙车王’啊。老七,你真是老了,不中用了!”
薯仔笑骂:“叼你老母!”
萧勇终于抬了抬眼皮,盯了薯仔一眼。薯仔从后视镜里发现了萧勇的目光,心中一凛,赶紧把视线缩了回去。他知道大哥不喜欢身边人开口闭口说粗话,可他一得意就忘形,常常管不住自己这张嘴。
“老六,说吧!你手下那帮人又干了什么好事?”萧勇继续看着手里的报纸,从财经版翻到了社会版。
白头仔和薯仔面面相觑,被点了名的白头仔只能开口答道:“勇哥,按照你的吩咐,今年要选坐馆(社团最高领导人),条子盯得紧,大家做事尤其要低调,我们真的都很安分啊!就连上个月那帮泰国佬踩过界,老七都只是请他们喝了顿茶,客客气气地解决了问题,没人敢给你惹麻烦,真的!”
“那人民警察为什么特意迎接你们老大?”阿梅调皮地抢白。
“他们闲呗!”白头仔讨好地笑,“大小姐,你难道还不相信兄弟们吗?”
“上周银行的劫案又是怎么回事?”萧勇翻了一页报纸,不紧不慢地发问。
白头仔急了,立刻辩解:“那是两个台湾麻甩佬,懵盛盛,干活没一点技术含量,磨磨蹭蹭的,最后还打死一保安,才搞出那么大动静。不过溜得倒挺快。我猜,条子肯定连个屁都没抓到,才照例来探探咱们的虚实。”
萧勇心里很清楚,这么多年,警方打压得越来越紧,极力做到坐馆“人人有监坐”,故帮中流行一句自嘲的话,“做完坐馆就坐监”。为此,连续四任坐馆都吃上了官司,多则几年,少则几个月。而且,帮会事无大小,一旦惊动警方,即使半夜三更,那些坐馆也得从被窝里爬出来,协助调查。老大们保不齐就要在牢里过夜,即使最后案件与坐馆无关,也容易被牵连其中。所以,即便被阿梅的爷爷一手提拔,在他手下干了多年,萧勇对帮会里的事情也看得越来越淡。于是,大小姐一提出要人来深圳帮忙,他就自告奋勇了。
实际上,萧勇尚不清楚自己的新工作具体是什么,因为大大咧咧的阿梅只告诉他——管理一帮男人,外加保护一个女人。前一项他在行,社团里的兄弟个个都服他,至于后一项,萧勇自觉虽不熟练,但要搞定一个女人,又有多难?
此刻,开车的薯仔不耐烦地叩着方向盘:“顶你个肺,尽是红灯。”但说这话的时候,他已把丰田车甩开好大一截。
依了阿梅的要求,硬顶敞篷早已收拢了,一路上,夏天的风浩浩荡荡地迎面而来,结果遇上红灯,车陷在长龙阵里,尾气夹杂着热浪扑上来,顿时令人呼吸一窒。
阿梅很不满意,冲着驾驶座里的薯仔抱怨道:“别把人甩丢了,等等他嘛!我想看他长得帅不帅。”听她这么一说,前面的哥两儿都乐了,萧勇熟悉大小姐的脾性,知道她爱玩,便也见怪不怪了。
下了广深高速,车流密集,红色丰田不能亦步亦趋地跟踪了。薯仔又有意使坏,时快时慢,超车时欲超不超,凭着他的技术,将丰田车弄得进退不得。白头仔吃吃地笑:“看来这条子还是个雏儿呢!”
转弯应该减速的时候,薯仔却突然加速,等丰田也加速,他却猛然压速,丰田一时没把握住,跟得太近了。白头仔忽然吹了声口哨:“是个靓女!”
阿梅也瞧见了:“哇,看着还挺面善!”说着,她便拿胳膊肘使劲捅旁边的萧勇,“你说是不是?”
萧勇终于抬起头来,瞥了一眼反光镜,就这么一眼,突然嘴角一沉,将手中的报纸狠狠摔下:“逼停它。”
“啊?”薯仔一时没反应过来,“勇哥,你说什么?”
白头仔见萧勇眼角轻跳,知道这是他即将发脾气的预兆,赶紧对薯仔重复道:“老大叫你把那车给逼得停下。”
薯仔也察觉出萧勇正在生气,不敢再吱声,一脚踩下油门,车速加到120码,等丰田刚刚加速追上来,又一脚踩下刹车,TwinTop的车身在马路上划出大半个弧线,整个打横,将后头的丰田逼得刹车不及,最后在尖锐的急刹声中,仍直直冲向他们的车。
后座的阿梅忍不住惊呼,薯仔却镇定地喃喃低数:“五、四、三、二、一!”
刹车声越来越近,最后关头,就在咫尺之间,丰田堪堪停止了滑行,硬生生停滞不前。后头的车全在紧急刹车,一时间,只听到此起彼伏的刹车声。
隔着车窗玻璃,阿梅看到丰田里那张苍白的漂亮脸蛋上,全是惊慌失措——她终于知道怕了吗?阿梅长叹一口气:“傻女人!”
萧勇打开车门,白头仔赶紧跟下去,薯仔骂了一句你老母,也跟了下去。阿梅坐在车里,只是远远看着,她知道萧勇真的怒了,他向来讨厌死缠烂打的女人,尤其是那种一边死缠烂打一边还哭着喊着我爱你的女人。除了阿梅,萧勇从不把女人当回事儿,也正因如此,老爷子才觉得他可堪大任。
眼前的这个女人确实可怜,但因了今天的情状,萧勇咬着牙暗暗发誓:以后绝对不可怜女人。当初,她是第一天执勤的交通警,他是刚从警署喝完咖啡出来的大哥,瞥了一眼正被一群古惑仔刁难的她,随口吩咐底下人“不要为难Madam”,她便上心了。之后种种或有意或无意的交集,只能用鬼使神差形容了。
此刻,萧勇像老鹰抓小鸡一样,把驾驶座里的女人拎了出来。对方扬手欲扇,被他轻轻一扭,女人的双手就被牢牢固定了,眼泪跟着“吧嗒吧嗒”往下掉。
半边车道上早塞成了一条长龙,所有的车都在按喇叭,按得轰轰烈烈。震天响的鸣笛声中,有沉不住气的司机已经破口大骂了。白头仔嚣张地傲然环顾:“谁?谁?再敢吱一声我听听!”司机们被他的样子吓倒,一时噤若寒蝉。
阿梅坐在车里,看着这一幕,撇了撇嘴:男人就知道甩狠,没劲。
忽然,手机响了。她高高兴兴地接起来:“小安!我们马上就到了,马上马上啦!这一路可真好玩啊!”阿梅忍不住向若小安炫耀了一番高速追车的“盛况”,结果电话那头一阵静默,随即,若小安给出了她的第一项建议,让阿梅约束一下身边的男人——这里是深圳,不是香港,也不是澳门。凡事低调些,总没错。
挂了电话,阿梅便探身去按喇叭,又急又猛,把三个大男人吓一跳。
“大小姐?”白头仔第一个奔过来。
“让萧二速战速决!还有重要人物等着我们呢!”阿梅连珠炮似的吩咐道,“还有啊,低调、低调!”
萧勇松开了女人,虽然刚才动作凶狠,可脸上却无半分怒色。女人望着他的背影,紧咬嘴唇,虽然一脸不甘,但还是被薯仔塞进了丰田车的后座。薯仔负责开车送她,按照萧勇的叮嘱,一定亲眼看着她过了海关才离开。
“对不住,让大小姐久等了。”萧勇坐回阿梅身边即道歉。
“搞定了?”阿梅捉弄他,“人家靓女大老远丢了魂似的跟过来,你倒好,脸黑得跟关二爷似的。再怎么说,她也为你丢了警徽啊,算有情有义的。”
萧勇一边听一边用手揉着太阳穴,等阿梅说完,他才慢悠悠接道:“丢了魂,丢了警徽……不能再让她为我丢了命。”
阿梅大笑:“得了,你还真当自己是陈浩南?心爱的女人会为了你送命?你这么有才,改天给我写个剧本吧?”
正开着车的白头仔也跟着大笑,萧勇一个眼神丢过去,他立马哑火。见萧勇不大高兴,于是又小心翼翼地维护道:“大小姐,勇哥是好男人,才不想让人家靓女白白等下去,他不喜欢的,再等也是不喜欢。”
阿梅大眼睛一转,忽然又来了兴致,问道:“萧二,你中意什么样的女人?”
萧勇一愣,回答说:“安静的。”想了想,又说,“坚强的。”
这个答案有些意外,但也不难理解。阿梅知道,萧勇是在澳门青洲坊长大的,在家里排行老四,上面有三个姐姐,姐弟四人全靠他们在赌场当发牌员的母亲养活,他们的父亲,据说就在萧勇出生那天,醉死在了大街上。阿梅难以想象,萧勇是怎么在有四个女人的家里,长得这么雄性荷尔蒙充沛的——他的脸上至今还留着青春痘泛滥成灾后的疤痕。
俗话说,三个女人一台戏。家里有四个大女人,热闹程度可想而知。像青洲坊这样的贫民窟,如果不是因为爷爷坚持,阿梅是断断不会去的。那时,她还在嘉诺撒圣心女子中学念书,被18岁的萧勇救下的第二天,爷爷就带着阿梅亲自登门道谢。
那里的房子不是铁皮便是木屋,到处都是一样的,很像一个迷宫。主干道两侧是旗楼的天下,跟香港类似,不同的是楼更旧更破,外表没有任何装饰,就是裸露的水泥,携带着各种水渍。这些楼的一层,开着各种小店,也十分简陋,有的干脆一整排皆是卖咸菜、鱼干之类的,散发出各种气味。
最令阿梅惊奇的是,走几步就可以看到灭鼠的宣传栏,难道澳门鼠满为患?她以前可从不会考虑这样的问题。
最后,终于在一个闷热的小木屋里找到了见义勇为的好少年萧勇,可他拒绝了阿梅爷爷所有的好意,身上缠满纱布还一脸傲气,让在女子学校长大的阿梅,越发觉得男孩都是奇怪的动物。当她不安分地窜来窜去,欲在贫民窟中探险时,他又思虑重重地在床榻上高喊:有些地方是禁区,生人勿进!
就是这样一个萧勇,此刻对她说:我喜欢安静且坚强的女人。阿梅想了想,忍不住笑了:“萧二,今天桃花灿烂,你马上就能见到中意的女人了。”
“谁?”他也笑了。
阿梅神秘兮兮地回答:“记住这个名字——若小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