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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1章 名贵酒是很娇气的   “你到 ...

  •   “你到底想赚什么钱?”一听若小安拒绝了爱琳的入伙,阿梅便在电话那头发问了。
      “从那些贪官的口袋里拿点钱,你说好不好?”
      若小安躺在床上,从卧室的落地玻璃窗望出去,满眼灰蓝的海水,仿佛触手可及,对岸便是香港的天水围。她一边在电话里说着半真半假的玩笑话,一边起床做着出门前的准备。
      这里就是若小安在深圳落脚的地方,位于南山填海区西南的红树西岸。她的单身小窝在10楼,视野极佳,推窗见海,能看到红树林湿地,以及隔岸的香港。西面是沙河高尔夫球场,富人聚居的地方,总少不了绿草地和小白球。
      从地铁出来,就能看到那几栋充满水晶质感的高楼,绿蓝组合的玻璃外墙,既通透又神秘。其中任何一套,售价都超过了千万。一层的车库,停满了各式顶级名车,住客绝少有本地人,进进出出的大多是鬼佬、香港人,和一些莫名其妙的“暴发户”。当然,也不乏曾志伟和马化腾这样的名人。所以门禁极严。
      搬进来快一个月了,若小安一直过得很闲,听风赏月,读书看报。不过这一天,应该会有所不同。
      她懒洋洋地瞟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正好九点半。台历上,这一天被她打了个红勾:2008年8月23日。
      很特别吗?星座小王子说:这个月,强力柔情的满月会落入双鱼座私密宫,水瓶座9度,所以你可能想享受独处时光,又会忙得没有丝毫休息时间可言,但水瓶满月会给你所需要的所有时间。不管出现什么都将是意料之外——但这必定是惊喜!
      好吧,至少若小安觉得自己等了这么久,是该有所行动了。
      “喂喂,你不会真去‘打劫’贪官吧?”阿梅也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你找个市局级的下手就得了,搞太大的话,我也兜不住你。”
      若小安短裙下的两条腿迈着轻盈的步子出了电梯,走到大门口。一个穿着白色中式立领制服的小区管家早已殷勤地按照吩咐,把她的车子从地下车库里开了出来。若小安从皮夹里抽了一张港币递过去,是小费。小区里的服务人员都身着统一的制服,虽然没有给小费的硬性规定,但这里住着的鬼佬和香港人多,小费在这里就成了一种约定俗成。
      若小安将电话放进车载手机座里继续通话,同时熟练地一脚油门驶出了小区大门。远远的,在绿意盎然的高尔夫球场上,正有一队白衣白裤的男人在挥舞银色的球杆。
      阳光很好。
      若小安对着电话那头说:“皮肉生意,终究是小打小闹。阿梅,是不是我做什么,你都会支持?”
      “当然,好姐妹嘛!”阿梅豪爽地允诺。
      阿梅是演艺圈里人人皆知的“刺头”,大富大贵的出身,是澳门巨富梅氏集团创始人梅宏兴的长孙女,20岁时以歌手身份踏足香港演艺圈。但阿梅一向不爱标榜自己家境富裕,反而常常被指反叛大胆。也因了她的“异类”,阿梅在香港演艺圈的打拼,并不顺利,多年来一直半红不黑的尴尬状况让她十分郁闷。
      年轻时,家里人还能当她贪玩,约束较少。如今年岁渐长,又见她在唱歌和演戏方面均无建树,便隔三差五地催促她早点结束艺人的工作,回澳门打理家族生意。
      阿梅却很固执,也是一头犟牛。为了继续演艺路,获得家里的资金支持,答应跟恒泰餐饮集团的二少杨立结婚。为此,她那阵子常常跟若小安诉苦:“他们都是生意人,一旦牵涉到生意上的事,亲情根本没得谈。”
      婚后,阿梅和杨立也是各玩各的,在两个家族的生意合作正式启动后,他们终于找了个机会离了婚,各自解脱了。家里的长辈都责怪他们,说应该再等几年,等一个更加合适的机会。阿梅却明白得很,男女分手这种事,从来就不存在所谓合适的时机。
      听了阿梅的话,若小安几乎就能想象出她在电话那头拍着胸脯夸下海口的样子了:“行。”她对阿梅说,“你在蛇口的那套房子很棒,闹中取静。我想过了,就在那儿开间红酒会馆吧。”
      “不做皮肉,改做肠胃生意了?”阿梅在电话里打趣她,“抓住男人的胃,确实比抓住他们的心容易多了。”
      若小安却说:“只招待女宾。”
      几年前,还在东州的时候,饭局上她听一领导说,在深圳做市长很难,因为深圳就好比一部电视机,它天线很长(太多人能通天),频道很多(国家各部委和各省办在深圳都有机构,哪个庙都惹不起),图像模糊(太多官二代在深圳从政经商,身份难以确认),所以才有上世纪九十年代市长夫人被打的新闻发生。
      就此,若小安觉得深圳格外有趣。或许,有一盘很大的棋,正在等着像她这样无畏的“新手”去下呢。
      而阿梅永远都不知道好姐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从来就没搞懂过若小安,无论是若小安当初执意离开东州的选择,还是此刻开红酒会馆接待女客的生意算盘,她一样都搞不懂。好在她向来不会为这类问题烦恼,不懂就不懂。既然若小安让她帮忙找一个可靠的帮手,那就找吧。
      一个诚实可靠、头脑灵光,还得有点身手的男人,这是若小安提出的要求。阿梅一下就来了兴致,甚至有点当红娘的感觉。她承认自己是那种唯恐天下不乱的人,要不然成天你好我好大家好,闷都闷死了。
      对若小安来说,这一天,最有趣的事,就是两艘远洋货轮刚刚进港了,分别是珍珠号和宝祥号。都是万吨以上的货轮。
      这两艘大船共同的主人叫小宝。两大船人,每艘货轮都包括一名船长、八个高级船员、十个普通船员和两名厨师,全是小宝雇佣的。每年,他们都要在法国马赛港、土耳其的伊斯坦布尔,以及深圳蛇口码头之间,来回数趟。
      小宝是个有趣的男人,关于他的来历,没有人说得清楚,连他自己都语焉不详。只知道,1989年以前他是一位大学老师,给空军教东欧政治史。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意淫,他们那个时代都崇拜英雄,高高的白杨树、辽阔的天空、美丽的那塔莎……1980年代的知识分子都想救国家,到了1990年代却又兴起了新的潮流:下海。1991年,小宝也离开了大学,离开了上海,独闯深圳。小宝虽然不过四十出头,举手投足却是一个实打实的“老克勒”做派。
      若小安第一次遇到小宝,是在老傅安排的一个饭局上,当时小宝只是“大老板”的陪客,但他仍十分殷勤地向若小安递去了自己的名片。若小安收下了,那上面有一串耀眼的头衔,但把那些华而不实的虚名去掉,这个男人后来对若小安最大的价值,便是他的拉菲酒堡。名为“拉菲酒堡”的进口红酒营销中心,虽然在深圳华侨城的办公室很大,又兼有小型展示区,但若小安从未去过。那些场面上的东西,她不感兴趣,知道别人都知道的,实在不算什么本事。
      今天,码头的海面上霾很大,快近中午了仍未消散,一眼望去雾蒙蒙一片,看不远。大小船只安然停泊在岸边,时不时传来一声声货轮汽笛的长鸣,接着就是马达的轰鸣声。有一艘拖轮在港湾里喷起十几米高的水柱,正在欢迎一艘由台湾驶来的直航货轮,码头上还有一支小乐队奏着欢快的曲调。小宝的货轮,便停泊在不远处,有着庞然的白色船身,粗壮的铁链,以及高耸的烟囱。
      快一年没见,起初听说若小安到了深圳,小宝又惊又喜。甚至,直到穿着一身古着裙的若小安活生生站在蛇口码头的时候,小宝仍有一种做梦的感觉。然而,在他眼里,她变了。和身居桂湖畔时相比,若小安明明说话时更加像个生意人了,眼底的欲望却藏得更深了。这一趟,简直就像是来观光的。不由得让见惯了生意场上各种勾心斗角的男人又添了几分兴趣——这个漂亮女人身上,究竟还有多少意料之外?
      他邀她上船参观,她却摇头:“熏一身酒气出来,有什么好?”若小安总是能乖巧地绕过雷区,这两座精心改造的红酒灌装工厂再如何庞大,到底也是见不得大太阳的买卖,她何苦去研究人家吃饭的碗,只要对方愿意分一杯羹就好了。
      一次酒足饭饱后,小宝曾向若小安透露,他有两艘远洋货轮,全都经过了改装,成了两座漂浮在海上的超级红酒灌装工厂。他的货轮先从法国马赛港上岸,把一批上等的原装拉菲红酒搬上船,然后出发去土耳其,在灯红酒绿的伊斯坦布尔,大量购入既便宜口感又不至于太差的佐餐葡萄酒。起航,进入公海后,便开始生产各年份的拉菲酒,将少量真拉菲与大量档次最低的土耳其佐餐酒混合在一起,灌装入瓶。
      最后,驶入蛇口港,到海关通过成品酒检验,完税后,即可凭关单及食品检疫证明顺利进入各大商场、五星级酒店和高档会所,每瓶卖几万到几十万不等,比房地产还要暴利。
      但是,小宝认为自己已经算是一个很有道德的红酒经销商了。至少,他还会将真的拉菲混入其中,不会单纯地通过香精、糖精来勾兑,更不会从国外进口大量的低质红酒后,加水勾兑,甚至在原酒里使用二氧化硫、“苋菜红”这类有毒添加剂。
      “这种假酒也许一开始伪装得挺好,但随着跟空气接触氧化,那些不是在发酵过程中自然产生的香味挥发掉,醋味、药味就显出来了。”小宝一边开车一边向若小安介绍他的生意,他们正在前往下一个目的地,小宝的私人酒庄。
      尽管卖了成千上万瓶冒牌拉菲,但小宝却是个十足的“酒痴”,平生最大的爱好就是收藏法国八大名庄的顶级酒。
      这就是小宝,若小安的故交之一,也是她未来的红酒供应商。
      小宝的私人地下酒窖闹中取静,从码头开车过去,只要半小时。门脸极为普通,两扇铁门、一把沉重的挂锁,门卫老头常年木讷的表情,仿佛这里是一间堆着一批烂尾货的旧仓库。但钻过一道卷帘门,进入宽大的地下空间后,又给人一种穿越时空的感觉。地窖里,由于常年保持14℃的温度,而且照明采用的是幽蓝的冷光源,所以若小安从深圳夏天的毒日头里一走进去,就像是到了另一个世界。
      地窖呈“非”字形,一条长长的红砖过道两侧,各是一排房间,像牢笼一样。推开镶嵌着黄铜铆钉的橡木门,每个小房间里,都竖着好几排橡木酒架,纹理细腻,每个架子上几乎都摆满了各式红酒。
      一般情况下,一个3平方米的小酒窖就能摆下450瓶酒,4平方米可容纳600瓶,15平方米可放1600瓶,25平方米就能从容“吞”下3000瓶,而眼前这座面积达300平方米的地下酒窖的“肚量”之惊人,可想而知。
      当然,值得放在这里保存的,都是真品,且大多数是VDQS(上好指定酒)级别的法国红酒,也有一些属于AOC(原产地名称管制酒)级别的顶尖好酒,卖一瓶就少一瓶。
      “这是一瓶1982年的拉菲,有买家指名要它。”小宝随手指着旁边的一瓶酒,瓶身上象征罗斯柴尔德家族的五箭族徽十分惹眼,“一个中年男人,看上去挺有派,进了店就没看别的酒。”
      “这瓶酒,你卖他多少钱?”若小安颇有些好奇。
      “5.88万,人民币。”小宝还显得有些心痛,“说实话,我还不太愿意卖给他,如果再等一个月,这个价格还能再往上涨一点。”
      若小安笑着,默默点头。一路都紧紧跟着主人小宝,从不乱摸乱碰,让这个酒商颇有感触。以前,也有过很多衣冠楚楚的客人来小宝这儿选购红酒,但他们既不相信他的推荐,又缺乏对红酒知识的基本了解,过于相信自己,一定要亲眼瞅一瞅、亲手摸一摸。
      作为一个爱酒成痴又经手卖酒的人,小宝常常会替这些酒委屈,他忍不住在若小安面前发起牢骚:“有很多客人进了酒窖就问我有没有拉菲,问他要正牌还是副牌、哪一年的。他只是说‘你先拿给我看看’。不给看?马上拂袖而去。也不想一想,名贵酒是很娇气的,避光、横放、恒温、恒湿……如果进来的每个客人都拿出来看,最起码的,手温和室温也会对酒产生不好的影响。”
      虽然经常会爆出类似进价十元的红酒卖到三四百牟取暴利的新闻,但其实这种“骗局”是很容易规避的。那些酒都属于VDT(一般性餐酒),是红酒的最低级别,本来价格就很低,最多就值几十块,超过一百的都很少。如果看到打着VDT标志却卖到三百块的酒,就该知道卖给你的人有问题。VDT、VDP、VDQS、AOC……这些红酒的级别,是红酒最基础也是最入门级别的知识。
      但真正懂得这些的人并不多,所以即便拉菲在全球拥有几十个管理庄园,拉菲系列酒从百多元到数万元不等,只要酒标上看得见Lafite的字样——哪怕象征罗斯柴尔德家族的五箭族徽被偷换成了周董的威廉古堡……有些人也能照单全收。
      当然,这就是像小宝这样的红酒商人能大把捞钱的机会,但如果仅仅作为一个爱酒的人,他又很难高兴得起来。
      和若小安愉快地聊了一会儿,小宝忽然拿起另一瓶拉菲红酒,递到若小安面前:“送你啦!”他显得很豪气地说,“这瓶虽然不是1982年的,但品质也相当不错,要卖的话,怎么也得一万多一瓶吧。”
      若小安看他一眼,接过红酒,轻轻地笑着说:“我手里的这瓶是2002年的Carruades de Lafite,拉菲的副牌。在国外售价不会超过一百美元,加3块钱海运费,再纳税48.2%,之后的仓储和本地运输、人工费用,这瓶酒在国内的正常市场售价不会超过两千元。”
      这番话若小安说得不紧不慢,但她的每一处停顿、每一个重音,都在告诉眼前的男人:千万别想糊弄我。
      小宝打了个响指,终于收敛了一脸油滑的笑容,认真而爽快地说:“行,明人面前不说暗话。这个地窖里都是2升以下的小包装,你要多少?我在码头还租了个仓库,都是2升以上的大包装,你感兴趣吗?”
      用直白的语言描述,“2升以下小包装”基本属于原瓶、原装进口,也就是说,进境后不需要再次灌装,可以直接拿到市场上销售。而“2升以上大包装”则是大酒桶入关,入境后再通过分装、灌装成瓶,然后再上市销售。
      最终,经过讨价还价,小宝以每瓶30元的价格将一批灌装拉菲卖给了若小安,而原装真品,则根据分级和酒庄的不同,在原价的基础上以10%到15%的增幅出售。对小宝来说,这几乎是他有史以来的最低价了。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小宝玩笑似的说,“我的灌装工厂和给你的‘友情价’,一定得保密哦!否则,我吃不消了,你也得兜着走。”
      若小安笑了笑,没有正面回应他,却说:“最近,我也越来越喜欢拉菲了。知道为什么吗?”
      小宝乐了,问道:“为什么呢?”
      “因为罗斯柴尔德家族的家训说得好:‘金钱一旦作响,坏话随之戛然而止。’”
      事实上,2008年至2010年,若小安在深圳的这三年,正是拉菲葡萄酒的绝世好年份,但也是她人生中最“热”的三年——这种热是烙铁烫在皮肉上的热,滋滋冒烟,刻骨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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