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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引子 皮肉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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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肉生意也不好做。
“做这行,过了18岁就太老了。”女孩说着,抽出一包ESSE香烟,给自己点上,烟圈从细长的手指间缓缓飘出来。她举起烟向若小安示意,后者摇摇头说:“抽烟对皮肤不好。”
女孩叫爱琳,当然不可能是真名,就像若小安也不是若小安的真名一样。出来混,总得多张皮。
深圳波托菲诺会所一楼丹桂轩靠湖的露天位,波光滟涟,若小安和女孩面对面坐着喝早茶。爱琳是好友阿梅辗转介绍过来的,只因若小安说想开个店,做门生意,当然是要赚钱的。做什么生意最赚钱呢?看到爱琳,若小安便知道了阿梅的想法,很直白——爱琳干的这一行,若小安是知道的,叫做援助交际。
2008年8月22日,今天是她们第一次见面,刚好也是爱琳的19岁生日。
吹弹可破的皮肤、笑时露出的浅浅酒窝、羞涩时双颊的绯红——19岁,的确是个无限美好的年纪呢。爱琳上身穿了件规规矩矩的白T恤,但仍挡不住凸凹有致的身材,下面一条牛仔热裤像没穿裤子,毫不避讳地露出两条均匀而美丽的腿。即使如此,她仍贴了夸张的假睫毛,扫了淡淡的粉色眼影,抹了樱桃唇蜜,让少女的气质中带了几分风情。
“我抽烟七年了。”爱琳说着,姿态极为优雅地弹了弹烟灰,一只醒目的黑蝎子静悄悄趴在她的左手虎口上,旁边还纹了三个英文字母:“JIE”。
“男朋友?”若小安轻巧地指了指她的文身。
爱琳略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嗯,我男人是天蝎座的。”
若小安撇下这个话题,直奔主题:“你做了多久?”
“四年。”19岁的爱琳已经做了四年“妈咪”。最多的时候,她手下曾经有近40名“囡囡”。爱琳为她们介绍老板,老板与这些少女发生性关系,她就从中抽取不菲的佣金。“囡囡”和“妈咪”,则是她们“工作”时对彼此的称呼。
“你赚了多少?”
“吓!”爱琳吐了吐舌头,“靓女,没你这么打探别人私隐的吧?”
若小安没立即搭话,笑着盯了她一会儿,直到女孩极不自在地把视线转向别处。“你不是那种狠心的,所以我猜你一次赚个三五百块就了不得了。”若小安慢悠悠地说。
东州三年,若小安为自己赚了一千万,这是她的全部资本。但在她看来,还远远不够,绝对不够。她需要用这笔钱做出恰当的投资,让钱再生钱。然而,一千万,在眼下的深圳,连栋像样点的别墅都买不到,若小安承认自己眼高于顶。她也不是那种卖了一阵皮肉,就回乡开个美容院或服装店,然后找个愿意要自己的男人,守着他安心度日的女人。
如果仅仅要求这些,当初便不用离开东州,甚至一早即可答应嫁给胡少棠,或者干脆就做杨立、汪建坤、陈荣华,甚至是老傅的情人,都可衣食无忧。再不济,找秃顶的卫生局长履行那份生活协议,每月也能得到10万花销。
只要在任何一个环节松口,若小安就能过上光鲜的生活,至少外表如此。但她始终死死咬住,咬定那个目标不放松。因为她觉得自己是个有梦想的人,与别不同。
梦想是什么?梦想就是你愿意为了实现它而放弃别的东西。
若小安一边帮爱琳剥凤尾虾一边问:“将来不干这个了,你打算做什么?”
爱琳明显愣了愣,她不太明白若小安的路数,于是第一次有了稍许挫败感——她还真没好好想过这个问题。
她是典型的热血行动派,总是在头脑反应过来之前,动作就已经完成了。爱琳很擅长在午夜场的酒吧里寻找看起来“有潜质”的小姑娘,和她们搭讪几句后,带到包房里,一起喝喝酒,跳跳舞,熟一点了便开始劝说她们考虑“这门生意”。大部分时候,涉世未深,又对金钱和物质极度渴求的小姑娘都会半推半就地答应她。
爱琳从不怀疑自己的嘴上功夫。可是,此刻对着眼前这个素面朝天的女人,她却彻底没了方向,完全不知对方是何门何派。
若小安见她突然卡壳了,便微笑着说:“聊点别的也行。比如,你工作的时候都忙些什么?”
听到若小安提出了新问题,爱琳竟小小松了口气,总算能聊些她擅长的了。
事实上,干妈咪这份工,也是门技术活儿。要会推销自己的囡囡,还要懂得跟老板讲价。一般情况下,妈咪从中“抽水”都是抽个零头。“做一次”的价码一般是八百到一千,而“过一夜”的价码则在两千五到三千之间徘徊。妈咪的“抽水”,前者只有两三百块,后者则能赚五百至一千。但经验丰富的妈咪可以和老板抬价,再向囡囡压价。交易的过程是背着囡囡的,囡囡告诉妈咪,多少钱可以接受。妈咪再去开价,多出来的钱全部都是自己的。遇到狠心一点的妈咪,甚至可能拿的钱比囡囡还多。
还有来钱更快的,就是介绍处女给老板。到深圳玩的老板,有很多都是来谈生意的外地商人。“如果第二天要签合同,大生意,就想‘开’个处女讨彩头,吉利嘛。”爱琳说,这样的处女,因为量少,所以价自然就高。“行价都有3万到5万,看妈咪怎么谈了。”事成之后,妈咪可以从两边各收取一部分佣金,最高可达总价的一半。
“相当赚!”爱琳说着说着,便有些激动,好像那上万的钞票就一叠叠垒在她面前了。
若小安一直静静地听着,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见若小安毫无反应,爱琳倒有些沉不住气了。她自认混得不差。“囡囡”和“妈咪”都是本地人,最远也不能出省。那些外地来的女孩,找不到地方拜码头,和本地人非亲非故,还没有资格进入这个圈子。这趟来丹桂轩,牵线人虽未多说什么,但也已暗示爱琳,对方大有来头。
性服务行业被严格地划分为几个等级。最下一层的是桑拿女、按摩女,一两百块一次都肯。比她们高贵一点的,是酒店的“坐台女”,她们的价格是俗称的“二五八”——二百陪酒,五百做一次,八百一夜。然后,才是爱琳这样的“妈咪”和她的“囡囡”组成的□□,她们的年龄优势和本地优势被凸显得淋漓尽致。她们已经是这座金字塔上方的砖块了。当然,塔尖还有“模特和五星级酒店里的那些女人”,她们更成熟,也更风情,更懂得如何取悦男人。价格自然也更贵。
“靓女,谈正事吧!”爱琳终于开口道,“你看中我,还是看中我的囡囡?不管你看中什么,只要给得起价,什么都好谈。”
若小安沉默着,微笑在她脸上氤氲。眼前的女孩,和这间装修得富丽堂皇的餐厅如此般配,都是簇簇新的,像极了深圳——默默无闻的乡土少年奇遇高人,得盖世神功后闯荡江湖,一时声名大振。这是武侠小说的经典情节。但少年得志后,也落入了争名夺利的俗套。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只可惜,若小安不稀罕蝇头小利。
“你很有意思。”若小安轻笑着对爱琳说,“如果有需要,我会再打电话给你。”虽然爱琳是阿梅辗转找来的生财工具,但今次恐怕不得不辜负闺蜜的盛情了。若小安想着,露出抱歉的笑容。
爱琳耸耸肩,无所谓地笑着问:“这顿是你请客吧?”
若小安点头。
“那我再要个雪蛤银耳!”
“没问题。”
“多谢噻!”
吃着银耳的爱琳随口问:“靓女你也是做‘妈咪’的吗?”她重新认真地打量起若小安来——眼前的女人梳着清汤挂面头,小鼻子小嘴,肌肤质地有一种难得一见的清凉感,就连那双大眼睛也因为被浓密的睫毛遮着而显得朦朦胧胧,似有哀愁。于是,爱琳很快便自己否定了自己的猜想,“你看着一点不像!”
“你也不像啊。”若小安笑着说。
如果一个医生或者教师被别人说自己看起来不像个医生或者老师,大概是要生气的。可做皮肉生意的爱琳被若小安这么一讲,反而高兴了起来:“我是很想去读书的,他们都说我像个学生妹。可读书不挣钱,他们说书读得越多挣得越少!”
语罢,两个人笑作一团。
在当下,做什么才最挣钱呢?
从东州来深圳也快一个月了,这期间,若小安人虽然闲着,却一天也没停止过思考赚钱的问题。越是有钱的人越爱钱,因为他们真正知道了钱的好。
兴高采烈地喝完了早茶,爱琳给那只刻在她左手虎口上的蝎子“JIE”打电话,他是能让她脸红害羞的男朋友:“杰仔,你可以来接我了。”
买了单,若小安正欲起身离座,却意外地被爱琳一把拉住:“靓女,你再帮我个小忙呗。”
“说来听听。”
“当我的……表姐吧!就几分钟!”爱琳像个普通的19岁女孩那样撒着娇,有一瞬间特别像莫可——若小安昔日老板老傅的宝贝千金,和若小安姐妹相称,桂湖边的那些回忆突然就涌了过来。
若小安重新坐下来,笑着问:“为什么呢?”
“等一下我男朋友阿杰要来接我。”爱琳指着手上的蝎子文身,“就是他啦!反正,反正你就说是我表姐,来这边看我的,好不好?”顿了顿,她又说,“我是很想让他看一看我在这样的地方和你这样的人一起吃饭,叫他再也不敢随便小瞧我,你懂吗?”她红了脸,鼻尖微微沁出细汗。
若小安点了点头:“表姐就表姐吧。”她不介意帮这样一个小朋友一点小忙。
真正的故事,就是从这儿开始的。
“说句真的,白雪公主认识几个王子?灰姑娘又认识几个王子呢?我记得有个公主有特殊爱好的,中意跟青蛙亲嘴,结果她真的亲了一只青蛙,那只青蛙居然也变成王子了!你有没有想过,这么多王子根本就是同一个人!那个死男人不知有多花心,到处勾女,甚至无良到扮青蛙去钓马子!”在等待阿杰的间隙,爱琳心情很好地给若小安讲起了段子,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不一会儿,“天蝎男”阿杰终于来了。居然是个衣着普通的阳光大男孩,高高瘦瘦的,走路还有些拖沓,远观并不出众。可他走近后,若小安小小惊讶了一下——他看起来,实在太好看了。一张娃娃脸,细皮嫩肉的,长相介于妖媚和刚硬之间,令人过目难忘。不过,最要命的还是那两片花瓣嘴,即便不像女孩子那样抹什么唇蜜,也已娇艳欲滴。嘴角一歪,就是一个惊心动魄的笑。
“表姐,你好!”他友善地伸出手来,轻轻和若小安握住,身上有年轻男孩特有的干爽体味,“我叫卓志杰,你可以像爱琳一样,叫我阿杰。”
话音未落,阿杰已经翻过若小安的手掌,用自己的食指在她手心里一笔一画地写着自己的名字:卓志杰。
痒。
若小安不动声色。这样的搭讪方式对她来说并不新鲜,只是没想到这个男孩会当着自己女朋友的面这么做。若小安飞快扫了一眼旁边的爱琳,见她面露醋意,却咬着嘴唇隐忍不发。这一来,谁更在乎谁就一目了然了。
若小安没有向认真介绍自己的阿杰通报姓名,既然是冒充别人的表姐,而且也只有今天这一回,那就一切从简吧。她微笑着,看着对方的眼睛,轻轻地回握了那只大手,说:“阿杰,谢谢你照顾爱琳!”
阿杰已经把视线从若小安脸上移开了,手却还握着。若小安笑了笑,自己抽出了手。
爱琳见两人终于打完招呼了,立刻缠上来,一摸阿杰的额头:“吓!好烫!”看来是发烧了。要马上送他回家,阿杰却不肯:表姐好不容易来一趟,总要陪一陪。
爱琳拗不过,一下一下摩挲着阿杰的头:“像不像小狗狗的头毛?”她看着若小安,笑得欢快。
于是三人又坐着闲聊了几句。临走时,阿杰问若小安要联系方式,被委婉拒绝了:“爱琳有我的电话,你找她要吧。”她把球丢给了女孩。其实直到分别时,爱琳都还不知道若小安的名字,更别说是手机号码了。但小孩子之间的游戏,还是留给他们自己解决吧。
若小安并不觉得自己还会与这对小怨侣见面。更没料到,危险正在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