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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色冷香烧 浓,柔极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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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跟着持灯小童,顺着一窄梯拾级而上。因楼梯一周无窗,也不知到了几层,按阶数估计约摸过了六层,小童伸足在一级台阶与墙交界处踢了几脚,“咔嗒”一声,机关启动,前面的三级上连台阶收入墙中,露出一个向下洞口和台阶来。
“二位公子请入内。”小童躬身后退。
戚陶二人对望一眼,先后踏入。洞口关闭,摸索着踏足下行,渐能视物,灯火自阶梯最下一道移门的糊格白纱中透进。陶歆频以袖包手移开门,立刻后退半步,道:“是你……君影公子?”
“碧楼六层供筝门阮门四位门主居住,阮门那边你们进过了,这边自然是筝门的地盘。”室内空无一物,只有一灯一人。戴绿纱遮面帷帽的少年靠在正对又一扇移门上,抱臂站立。
“那么,东庭主公子——”陶歆频疑道。
“上去唯一一道楼梯在我房中,若要进入,还得问我愿意不愿意呀。”
“公子的意思是……”戚柳陌上前一步。
“宣仪陶氏分支名不副实的家主陶安荞陶歆频,云素当七家质库东主戚冱戚柳陌,知道上面那位找你们来所为何事?”君影问。
“还有什么,谈生意咯。”陶歆频肯定道。
“参谋出钱。”戚柳陌回答。
“那二位可否也同我谈个生意?”
“公子请说。”“请说。”
“我要买下整个宣仪陶家,需要多少钱?”隔着面纱亦可想见少年此时笑容,轻佻无意,似乎只在说笑。
“大哥及下属六百贯足矣,二哥那方约要两三千,计两千五百贯好了;小弟三百贯,二娘三娘四娘五娘非三四百贯不能打发,叔伯那儿以五百贯计,骑墙下属计五百贯,加上各处矿山、官府打点至少一千贯,合作铺号赔偿零至三五千贯不等,本家封口两千贯至一万贯不等。各种跑腿人力口水支出不算,我不算,少说也要备上一万贯银子吧。不过若有一人舌头值黄金万两,可能三千贯便足以应付。” 陶歆频将扇子放进怀里,扳起指头,当真一样样数来。
“陶公子对自家知之甚详,不过本家诸事,似乎很不熟。那么,戚公子,我要买下七家云素当,又需要多少?”
“敢问筝花公子年龄几何?”戚柳陌却先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差着几日到十三岁整,如何?”少年也不犹豫,干脆道。
“也不如何,想到在下十三之时还在为三五文与别人口舌相争,颇为感慨而已。”
“则戚公子是不愿回答君影的问题了?”少年声略锐,似嘲非讥。
“若君影公子问在下购买,在下可以双手奉上,不收分文。”戚柳陌笑道。
“可惜戚公子要交换的物事,君影未必给得起。请吧,带两位去见上面那位。”站直身,君影搬开了身后移门。左拐右转,绕得人晕头转向之后,终于到了一处居室。地铺绒毯,墙挂琴筝,檀几雕画,软垫绣词,一室配色虽素冷,但在素中可见其巧工细作,非寻常工匠所能完成。
“请进。”君影指着室内拐角一扇小门。
“里面是君影公子的闺,啊不,卧房?”陶歆频头皮一瞬间发麻。
“我都说了楼梯在我房中,又不是南台北阁,公子难道还会觉得不适?在碧楼之内不可行欢好之事,此乃楼规;一旦发现,叶尽之人会受惩罚,客人则会被列入永不往来名单。”这话从十三岁少年口中说出来未免诡异出奇,但想他既为筝门门主见过阵仗必定不小,早慧早通事也在情理之中。
“绝无不适,哈哈,”陶歆频干笑,“冒昧了。”
果是卧房——且还是个摆设陈列绝不逊色豪门闺阁的男子卧室。一道八连屏挥墨山居秋雨图隔断床前,屏前摆有一架覆着绿丝巾的筝。筝旁落地铜树六重十八枝,一半捧灯碗一半捧香碗,香碗中燃有小块桂花金炼脂,淡甜而不腻,薄如花水气。
“稍候,”君影示意二人在屏风外暂候,转入屏风后去,立即出声道,“你下来了?”
“不愿我占贵宝地么。”浓,柔极克万众的醇酒浸透的嗓。
“没事上面呆着,别占我床,叠被子很累的。”君影少年脾性发作。
“每天叠被子不是个好习惯。”窸窸窣窣衣物擦动,屏风侧青衣现。长发散坠,眉眼间团轻光和意,袖手胸前,躬身柔柔道:“东庭拒霜,见过二位公子。为几日前之事,向二位道歉。”
“无事,无事。”戚陶二人虽已从书信上得知邀他们再入东庭的便是以芙蓉花别名“拒霜”为花名的东庭之主兼器部部主,但亲见真人,还是颇觉心动,忙还礼不迭。
“过来。”君影在屏风边探出半个身子。
“嗯,请。”拒霜伸手折了一扇屏风,让开道路。
陶歆频走两步,抽扯嘴角。这何止是“楼梯在房中”,根本就是“楼梯在床里”,长宽近丈的大床床帏勾起,叠被整齐,一道木梯从正中破床直起而上。东庭遍地机关,此种设计简直匪夷所思。
“这是……”陶歆频苦笑。
“嘻嘻,如你所见,”君影轻笑道,“我每日睡这床,不踏实极了。请啊。”
眼见无计可施,陶歆频咬牙提气,双足蹬地一跃而起,轻轻松松落到木梯第四级台阶,转身呼出口气。他既是陶氏分家嫡子,为求自保幼即暗中随会武老仆习武,小有所成,但从未有对敌使用之时,自己也不知练到何种境地。
“不错。可是乔阁胡氏当碎步?”君影击掌道。
“家师未透露师承,不敢乱攀。”陶歆频摇头。
“落在贵客身后可是不妙。”拒霜淡笑,广袖轻动,拂床借力,跃上木梯,越过陶歆频居先上楼。陶歆频迟疑一下,也跟上去。
“剩你了。有什么不能在别人面前使出来的招式,就拿出来吧,藏藏掖掖不诚心。”绿纱下不知何表情,君影声音很是愉快。
“在下不会武,只能问君影公子借匹布料垫脚了。”戚柳陌沉声道。
“哦?”君影忽地迫近戚柳陌,左手拿其右腕翻扣。戚柳陌不意他出手如此之快,左掌自然而然沿右臂上切过君影左手背,四指抵在对方小臂上,道:“请放……”
君影变招奇速,左腕后翻,小臂曲旋,五指勾爪,便来钳戚柳陌的手指。一触及戚柳陌食指根骨,名指小指疾入食中二指指缝,掌擦过掌,两指夹一食指扭过,喝道:“停!”
“你是……”戚柳陌放开夹着君影食指的中名两指,又惊又疑。
“没有内功能练到这个地步,已经很了不起了。令尊如何教导你的?嗯,又不能付之图画文字,光以记忆中模样相传,残缺不全的几招几式,你练来何用?”
“你——认识家母?”戚柳陌讶道。
“令堂名明幼瞻,字珑沙,统安二年十月生;令尊名戚卷纭,字荆桥,统安三年三月出生于江东路池州。你是齐衡八年九月廿八的生辰,时在江东路太平州,一岁半时令堂离家,随父迁至宣仪府。一切可对?”君影不紧不慢道来,静候戚柳陌反应。
“不错。你不姓明吧。”戚柳陌道,声音镇静无起伏。
“本来我是懒得管明家的事情,不过看在你练这门功夫已有几分火候,秘技不外传的份上,我替明家传句话:你是否想加入明家?好处我也不多说了,若你因令堂之事憎恶明家不愿回归,也不勉强。”
“君影公子以拒霜公子名义请在下再入东庭,就为了说此事么?”戚柳陌笑起来,似愉悦般,“直到家父临终前,在下才知家母出自鼎鼎大名的朱门明氏,还不知朱门竟有一直追踪找回异姓外孙的规矩。”
“朱门只接纳符合口味的商人,无论血脉亲疏。不过多年事实证明,血缘相近者比较容易说话,不会为了改名更姓闹得不可开交,弄得好像祖坟被挖了似的。”君影道。
“是否我加入,便可得到家母的消息?”戚柳陌眼神一黯,道。
“如果我说是,你现在就能定夺了?”君影脆笑,“还不是要考虑。朱门被世人误解甚深,你考量考量,我可没资格说什么,反正不是我家的事。”
“在下现在就可以决定。”
“你不必话这么早就说死。”
“君影公子真是好心肠,”戚柳陌微笑,“不过在下心意已决,不会加入明氏。”
“明氏果然没那么吸引人么。也罢,不勉强。你那位同伴在上面,想必也应付得吃紧,你要不要上去帮忙?”君影伸手指指楼梯。
“不了。既然拒霜公子未邀请于我,何必自讨没趣。”戚柳陌勾勾唇角,道。
“你可以直接说对于陶三公子信心满满,拿拒霜做托词未免难听。”君影道,尖刻不留情面。
“原因之一二,未说全罢了。”戚柳陌和颜悦色,表情有如劝解街上斗殴少年。
“说话说半句似乎是明家人的一贯通病。”
“是吗。”
“你为何不愿加入明家?”
“如果在下原原本本回答,可否请阁下摘下帷帽说话?”戚柳陌笑得万分诚恳。
“很碍眼么?我不觉得啊。”君影抬手,抚摸着帽檐厚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