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思越远 推窗望月, ...
-
一捻紫烟穿龟形鎏金铜炉而起,撩人三匝,扑面熏人醉暖。
面前有美人,不负盛名的美人,举动皆可入画卖到纸贵的美人。美人倒茶,喝茶,开口,闭唇,挥袖的幅度、拈杯的姿势、吐词的节奏,每样都无可挑剔。
所以陶歆频头皮始终处在发麻中,麻得连簪上银片都在颤抖。伸手喝茶,手上绑巨石;抬眼看人,眼皮坠千金。如坐针毡,指的便是如今的状况。他是喜欢看美人不错,但气势迫人的美人他不会去招惹,更不会与美人座谈,谈漫无边际前言不搭后语的天。
“陶公子似乎不愿与我多谈么?”
“拒霜公子,这个,有话可以开门见山,不用如此的么,呵呵呵……”不管了,陶歆频实在忍无可忍,决心单刀直入,并持续傻笑。
“既如此说,那么问陶公子一句,可愿与我做笔交易?”双眸静透,树皮般褐沉沉。
“交易?自然是好,愿闻其详。”又来?陶歆频先有君影一问准备,倒非全然吃惊。
“听说陶家在江东路绍州观屏山有一处贫银矿,已近半荒。有人想购那处银矿,但生怕陶氏漫天要价,所以迟迟不能下手。请问陶公子能否从中周旋,谈成此事?”
“待我想想……是了,那处矿是我长兄属下打理,因矿脉干涸,确实已荒废五六年。如能卖出去,也不失为好招,只是我长兄那儿见我去说,必然诸多阻碍,难以快速成事。”陶歆频实话道。
“此事如成,买家愿与我就另一桩事详加商议,我欠你陶家好大人情。作为回报,我会给陶家送上一份大礼。”拒霜说着,伸出了四个指头。
陶歆频悚然一惊。
四根块白块红块黑,布满割伤、烫伤、冻伤疤和新肉的指头。
++++++++++++++++++++++++++++++++++++++++++++++++++++++++++++++++++++++++++
推窗望月,寒气侵杯珓。一杯热茶,转瞬吹成瑟瑟江水。
“若不是天气如此寒凉,在碧楼看月,实在享受得紧。霜公子认为呢?”身披丝棉袄,粗厚长发乱堆肩背。凉茶入腹,丝毫不觉难受。
“离公子好雅兴,对着连下弦月都难见的阴夜,也能慨叹良久。是少年心性么?”青衫轻摆,外罩了灰狐皮拼的氅衣,拒霜似笑非笑。
“怎么,被你骗进了?陶家的人没那么好糊弄才对,”又倒一杯茶,吹着水面,“摆脱两位兄长的压榨,真的那么重要?”
“你看我,还不重要么?”拒霜双手举起,十根伤痕累累的手指,并刀疤交错有如掌纹痕迹的手掌露在风中。
“得了,你这双手不如去给我舅父看,保你心想事成,”说完话自觉过分,掩唇咳了声,“你不必的。为他人做嫁衣,何苦来着。”
“但求无愧。”平平淡淡,无起无落。
“我是真不明白。对了,你瞧,那只傻鸟又来了,当我们眼瞎的么。哪天我心情好,打下来煮汤喝,顺便分你一碗。”顺着长指指处,一只毛色与夜色几无分别、较鸽子略大上几分的鸟从天俯冲,直撞进楼下一扇窗内。
“啧啧,这鸟是越来越勤快了。”一眨眼工夫鸟已飞起,几扇翅而无影。
“这碧楼之内,有多少人是你的?”拒霜转身,忽而一顿。
“除了你怀疑的人,大概都是我的熟人。”茶温温适喉,刚刚好。
“每次一模一样的回答,连改一个字都不行么?”拒霜笑笑,离去。
“当然不行啊,我可是从来说话算数的朱门宁九啊。”望着拒霜高傲的背影,少年笑吟吟道。
“离离,新来的。”未见其人先闻声,一个纸卷抛了过来,接在手中。展开看了,微挑了眉:“息姐姐,给点意见,我快没主张了。”
“以离离你这十三的脑壳廿六的内容,我怎有意见可提,不被你全否了就是万幸。”相貌平凡身材高挑的女子怀抱手炉,瞪眼相向。
“但我览人知事,怎么比得过息姐姐你呢。年岁的亏,我可不想多吃哟。”少年身躯虽比同龄人要高壮些,仍比女子矮上一头,伸臂勾着女子脖颈笑容满面。
“去,又来讨我的好处。”女子笑斥道。
++++++++++++++++++++++++++++++++++++++++++++++++++++++++++++++++++++++++++
晨起,鸡鸣。
宣仪府衙,依然类菜市场。
“下官实在找不出此书信中的任何可疑之处,王年兄可否指教?”
“下官颇以为此刀的痕迹可疑。”
“下官觉得张参事之言甚为有理。”
“下官……”“下官……”
任云赫在堂上头大如斗,耐心已被某群争执不休的属下完全磨光。他任知事四载,还从不知道这许多属官都有擅诡辩好刨根问底的美德——得过且过乃是至理名言,就是太子坐镇前三年的时日也无这般积极办事。怎地太子说了两句走了一遭,大家都被刺了脚心似的。
“任知事,这般争执,实在精彩得很。本将几次忍不住要喝彩。”
“元将军,本府无奈种种,还请送达太子殿下。”任云赫面对案桌边抱剑直立的着铠甲人,表情僵硬,扁嘴皱眉,极像做错事的顽童。
“本将只负责保护太子殿下的安全,至于谏言之事,无权开口。”公事公办,态度严明。
“本府说笑,将军莫见怪。”任云赫苦笑,搪过去话。太子殿下又不在此处,你保护甚——此话也只能在肚里说说,宣诸于口就大大不妙。这位元将军,虽仅是从七品武官,然其日前调为太子护卫鹤翼军正将,从圣京同仪府禁军骐骥军迁往东都宣仪,其中牵涉多少,明眼人自不难看出。
元眉微,本名元舒颜,本朝军中品级最高的女武将,更兼有一重名头:次相中书侍郎元毓以之堂妹,大皇子镐王妃元湖山的异母亲妹。虽非嫡出,却是以元氏本家之女身份为官为将,其地位自不是那等庶出为婢的女儿所能比拟。
“见怪不怪。”取下兜鍪,元将军抬起眼帘。她肌肤粗糙微黑,实则容貌奇美,京中人言与其异母姊、号为“花见惭”的浩王妃有七八分相似。但军中行事,女子貌美则寸步难行,传说其十五岁时因队中军士排挤,一气之下将自己一对秀眉给剃了精光,此后不再养眉画眉,眉骨秃秃状狰狞。后来她藉军功升将,军中赠其一美号“眉微将军”,她也以无眉为荣,处处自称“元眉微”,本名反倒少有人提及了。
“容本府冒昧,元将军对于本案可有甚高见,本府洗耳恭听。”任云赫眼见烂摊子收拾不了,手上笔耕不辍批阅各处文书,顺便找话同唯一的可交谈者聊聊。
“高见不敢。只是此案究竟是过河拆桥、卸磨杀驴,还是势不两立、斩草除根,倒须好好掂量才是。”元眉微道。
“本府实在也头疼的很,千头万绪的,不知从何查起。”任云赫捂着额头,捏笔诉苦。
“府上查案办事,本不该我多事。不过……我可赠任知事个法子。若向以太子殿下马首是瞻,但凡殿下金口所言,一律做了准数,则此事结案并不难。”元眉微冷冷道。她多年在军中从事,如今年至二十五六,说话举止已全无女子矫作之态,吐字铿锵如铙鸣,浑厚冷肃。
“结案容易,全破了案难,本府如何不知。”任云赫苦笑。
“你想全破案?”元眉微弯眼笑将起来,眼上肌肤在眉骨处叠成两层,说不出是丑是媚,“破的是什么案,又全到哪里去?”
“多谢将军提点,本府明白了。”任云赫微点头道,眼底闪过一丝得色。
堂下,争执声渐息。众人无水无粮,撑到中午肚皮空空如也,口舌之争不得不被归类于为省力不该做活动之列,只得住口。任云赫招手:“诸位辛苦。今日本府做东,去小彩楼吃一顿,众位以为如何?”
“下官惶恐,拙荆在家中备饭,恐怕……”
“下官母亲身体不适,中午无人做饭,下官得……”
“下官小女今日要下官带水柔铺的甜糕……”“下官小犬……”
各找理由,五花八门,总结起来不外乎四字:敬谢不敏!元眉微耳闻目睹堂下众人千姿百态,警惕心越发浓重。如此府衙如此下属,若非从头到尾浑浑噩噩无可救药,就是全体装腔作势惺惺作态——果是已然达成共识了?
想到此处,元眉微开口,浑洪嗓音瞬时盖过众人小声礼貌:“本将可否向知事讨个便宜?”
任云赫拊掌道:“元将军能赏光,本府求之不得。诸位可改变心意了?”
“城西结缚酒,城北小彩食。小彩楼难得一去嘛,下官……”
“下官刚想到,甜糕乃是下午才出锅。”
“下官小犬有糟糠照料,应是无碍。”
一圈诉下来,共有二十四人愿去领任云赫的请客席,加上元眉微和任云赫本人,足可开三大桌。也不迟疑,横竖小彩楼离府衙不过四街之隔,各寻僻静地儿换下官服着了或带来或借来的常服,以免在外不便。
元眉微少有甲胄离身之时,脱下金铁壳子交由前来接班的副将保管,觅了间书房更换衣物。出来时一身骑装,英武之气丝毫不敛,原为戴兜鍪而折起紧束的长发放下一截垂至颈后,发梢不驯地四处翘起。高挺身板不逊于男子,若非不生胡须,几要让人错认男女。
大帮人晃悠悠摇出府衙后院,前去享美食是也。一路沉默是金,三两成堆,倒也不引路人侧目。上了小彩楼,不出意外得知厢位已满,只得分开在厅中用餐。众属下推让连篇,才决出四个倒霉人与任云赫、元眉微同桌,其余人挤得一桌一人抬一只胳膊都嫌堵。
任云赫不吝花钱,点了几道好价格的名菜。鲜取的冰下鲈鱼点起醇汤,肉质鲜嫩入口爽利,以水青一色瓷碗承装,号为“戏鱼波上”;肘子以“天下酱尊”江西路五木坊五色名酱入味,色亮味足,有名为“垂手”。至于香菌口蘑新笋菜蔬之类,厨子各出心思弄得人五感皆饱,当真不愧小彩楼“小彩”之名,五彩斑斓头一个。
“诸位,可饭饱了?”任云赫慢悠悠嚼完鱼头肉,抬眼道。
“嗝”,数声应答,虽然零零落落,好歹是有了回应。
“既然如此,大家便随我,去捉人吧。”任云赫放下筷子,悠然道。
元眉微手上乌木筷子一扭,轻微爆裂声被人声掩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