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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绿纱容 天阔云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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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骑马踏雪行路,慢悠悠向城东开进。晚间雪止,城东积雪早被人踏没了,地上泥泞不堪,到得叶尽下马处存了马匹步行,陶歆频顿时大为后悔今日为求形容美观,着装太讲究。走路时根本不能大踏步,得女子似地小步前挪,幸而一路灯火如昼,否则遭殃的不仅是革靴,还可能祸及锦衣衣摆,真个失策。
再瞧一眼前头悠然走走停停的戚柳陌,冬靴压出泥点毫不在意,灰袄裹的严严实实过度臃肿,东瞧西看好似进城的乡民,陶歆频不禁大叹不可教也。不过,这身衣物配的那张脸,不得不说还是值几个本钱的。
“最近南台可是热闹,”好不容易再度赶上戚柳陌,陶歆频瞥一眼人流前进的方向,笑道,“昨日最大的事可不是西楼放出下一季的新苗儿,而是南台挂出莲灯了。南台八年以来终于第一回亮了莲花灯,可喜可贺呀。”
“哦?”戚柳陌询问眼光扫他。
“这个嘛,我一向对美人都是很好奇的。北阁主我远远见过也就足矣,南台主难得露一次面,怎么说也想远观美人形遥听美人声一回,”陶歆频倒拿绸扇不住摇晃,“南台主明残,听名就知绝非凡品啊。能坐南台主之位八年而保持清白之身,不难想见此人之美,竟连叶尽之主都不忍将他推到出水莲会上。咳,‘出水莲’三字,不用小弟解释吧。”
“据说明残公子的前任南台主镜珞公子在出水莲第二日就由人赎身离开了南台,头牌一时空缺下来,明残公子甚至还未到西楼出师之日就由西楼主蘋珈指定,坐上了南台主之位,年仅十五岁。私下不知有多少人不服,但渐渐便无人质疑了。”
“若是一个明明应该卖身的人光靠容貌和言语就能挣得比其他任何人都多,并且每年都保持一贯可观的进账,那确实无可质疑。”戚柳陌续道。
“柳陌兄,其实你可以试试去南台与北阁,”陶歆频笑出一口烂烂大白牙,“焉知不……哎哟!也不算什么需要避而远之的事吧。小弟是试过了,只能进得了北阁。”
戚柳陌收回肘子,脸僵了许久,方道:“要去你去。”
“你若被不同的人提过许多次莫名其妙的亲,自然会觉得世上最不麻烦的事就是混妓院勾栏,只要你有足够的钱,或者有人给你供足够的钱。哪日本家命令下来,我便无那么多时间与你谈天说地,”陶歆频脸色也沉下来,拍拍扇骨,“也没那么多时日逍遥了。”
“除非……”
“除非本家倒,陶家败。柳陌,我是极羡慕你的。”陶歆频跟着戚柳陌越来越慢的脚步前行,眼神有一瞬的冷峻。
“无母之人,怎也不能说得上完满。”
“我只怕我未来的孩儿会成为无父之人。”
“现在想这些做什么,”戚柳陌摇头,抬眼望街尾熟悉的三层小楼,“且顾眼下。”
持着两张柳叶贴,二人在东庭依旧畅通无阻,很快便穿过前楼进入了长廊。带进碧楼的人不再是息花,而是个面容姣好的二八少女,也无什么验证的字据,直接便沿着长长铺毯的楼梯上到二楼。薜姬曾说过二楼是宴厅,秾丽舞乐和着音啭黄鹂闯入耳轮,告诉二人这里便是碧楼的宴乐之所,也是东庭最繁华绮靡之地。
踏步木廊间,一边是墙一边是窗,廊顶不过丈余高度,可见上还有一暗层。隔墙听乐忽轻忽响,间或呼好鼓掌之声,直拐过一个弯,带路少女才推开木墙上一扇门,恭敬道:“二位公子请。正是晚奏会时间,二位公子不妨先听听,过后自有人来迎。”
三方众,东面台,仰头可见暗层回廊。宽近十丈的偌大场子,挑了三尺来高木台。台上八女齐舞,一人一色宽大绸衣覆身,自肩至足无一处见肌肤;长发无饰披散及腰,连颈子也难见,不妖不赤当论好女。应台边吹笛吹管声婉转举手投足,以身姿便能让人魂销色与、肝颤心动,则半解罗裳假舞蹈实卖肉之流,实在不足一提。
“铮”、“铮”两声,笛管停,铁琵琶作响。众人抬头,木台边上高处暗廊中,一左一右二人出现,身边灯光也随之点亮。左边人弹琵琶,容貌虽远看不清楚,但以弹弦腕力断之,应是男子;右边人弹阮,发声稍弱,和琵琶声。数声之后,弹弦愈急,自低而高频扫,至最高处忽停,三声拍板,女声乍起:
“东风半夜度关山,和雪到阑干。怪见梅梢未暖,情知柳服尤寒。”八女一唱七和,吐字刚脆,如冰珠落地。边舞边歌,声未颤抖,而台下声悄,连半点喝茶碰瓷音都无。
陶戚二人拣个僻远桌边坐了,观台上歌舞。旁站的小童连忙送上茶来,也不知用甚方法,倒茶送水皆无该有的响动。陶歆频看美人看得过瘾,挥手叫小童过来,比划了几下。戚柳陌正不知他何意,小童拿指头在桌上划起字:“阮花、阮姬。”
大约是常被人问这类问题,所以太熟练了——陶歆频得到答案,示意小童退下。阮花紫堇、阮姬莀姬,应是自持身份、自恃功力,不愿到台边伴奏,才在暗廊上出手。陶歆频可没忘了五日前息花指示他们找的便是阮花紫堇,如今此人出现,更是大为好奇,伸长脖子欲要看得清楚些。无奈二人坐的实在太远,他左看右看也认不清美人长相,只得作罢。
“已把宜春缕胜,更将长——命——题……”八女随乐止渐歌归无,隐入台后。琵琶歇三数而重起,声忽变软,转瞬就换了把丝弦琵琶又开一曲。起时若续若断,自虚而实,如天鸟俯冲,远而及近;既一声四弦齐扫,裂帛凄厉,近似断翅。高处几挑哀鸣,快至缓、强至弱,终致无息。
台旁上下灯灭。长息。
戚柳陌抬起头,眼观着台上方。衣物轻擦声细挠人心,虽在暗中,仍能见正对的暗层廊中,突出一块黑来。或闭眼静候,或左顾右盼,或直视前方,众观百态,期待中又多了一丝不明不白的惧怕之意。
暗中,弦动。筝声起,琵琶阮齐和。曲调轻快柔美,听得如春日嬉游心花怒放,方才折翼之痛全然不见。水流、风动、花发、叶摇,习过弦乐者自不难听出各音所拟世间之物,完全不懂音律之人,也能描出幅画来形容所听所想。
春日多胜景,怎能无人赏。二段快走如马蹄哒哒,淌水踏草,惜花不伤。渐进层叠,三样乐器三重回响,或竞快马或放由缰,人不见而马见。欢闹够了,方才以摇指长音收束,琶音滚落停马下马,似欲进长抒段。
泛音轻盈悄点,是小兽欢蹦草中,还是小鸟喜跳枝头?呼朋引伴,渐成规模。悄悄却有琵琶跟进,蹑手蹑脚,待要如何?蓄势待发,只待令下。
一托贯穿全筝,出势迅猛,回音震慑。人逐猎物而动,疾走奔忙,难为三音竟在快中配合得恰到好处,妙极妙巅。这里疏漏了,那里忙活了,错而又错;乱箭齐发,拍马挥鞭,明明杂乱却能铺出章法来。好容易包围成圈,却由长呼一声打破,显见惊喜不胜。
天坠好物,怎可不收。大踏步来拾,皆大欢喜,入袋上马。本是游春乐事,竟以获猎终结,是本末倒置,还是意本不在春?奔马过处,呼喝不绝,水浑花折,蛇蚁丧命。马蹄声如此整齐,却根本乱得令人厌憎。几旋流水过,筝阮止,独留琵琶。
天阔云高,雁群北行。飞羽伤飞雁,坠地折翅老。引子重入结末,凄号阵阵,颈垂入地,终泪尽命绝,无去无回。
灯亮,鼓掌不绝。暗廊三人,重现光下。
“此曲名《折雁》,乃曲部部主玉簪公子所作新曲,初演筝花君影、阮花紫堇、阮姬莀姬。不足之处,还请诸位公子千万指出。容君影先告退了。”掌声稍轻,语音随起。声柔中带刚,如冷泉之水,不辨男女年纪,只觉异常悦耳。
戚陶二人在灯亮时就双双抬头,直盯着正对台上的弹筝人,不禁大为叹服。那人分明是坐在暗廊阑干沿上,双足悬空垂下,一张五尺有余的筝竟就放在腿上,筝面外翻,几要掉落。须知弹筝时筝头离手要比筝尾近得多,正常放置必然难以平衡;若在筝头盒内装上重物,筝本就沉重,双腿又在阑干之外,就是背后系物可保护人不翻落地,腿上压力必然也是不小,又怎能在双手皆弹奏的时候保持筝不晃不动呢?
那人——应就是所谓“筝花君影”之人——虽远在离宾客最远的高处,仍戴围以重绿纱的帷帽,连面庞轮廓都不能见,独一头长发自纱下垂到臂弯胸前。说完话,君影托着筝翻入廊内,转身轻巧,似乎背后并无稳定身形的重物;竖抱筝在手,弯过廊角就消失不见,该是推门走了。
“紫堇告退。”“莀儿告退。”阮门在器部五门中排位次于五门之首筝门,离开时也让筝门主为先。三人离开后,一行人鱼贯从台后走至台边,手捧笙、笛、排箫等吹管乐器,并抬鼓、锣等上场,貌为结束曲准备。场下一时也轻松起来,谈及方方那一曲,各有话说。
“柳陌,你有没有看到,那位君影公子比筝要矮呀?”陶歆频喝了口茶,吐出一句。
“啊?”戚柳陌呆了呆,应了声。
“这么个蒙绿纱连远观都不可及的小美人,把你震傻了?”陶歆频难得瞧见戚柳陌发呆而非沉吟思量的状貌,打趣道,“若以寻常男子身高算,那小美人至多十四五岁,还未长成呢。这可不就是天生的琴胚子了,没天赋的,三十年都练不到这个水准。”
“不论年龄资历,能者居上,不愧是东庭。”戚柳陌也啜了层茶水。
“你就这么句废话……何事?”陶歆频身侧出现一名小童,手心沾着片小小的金柳叶子,给戚陶二人瞧。二人心下明了,站起身,随小童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