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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花间月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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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哀弦弄,丽曲醉思仙。雪夜发牡丹,不负旧尊前。
离开十三弦筝的手,骨细肤腻,晶莹如霜雪,指自根至尖匀如春笋生,不弯不畸,甲弧圆似玉贝。翘指团拳皆见风华,一双养出来,任人品鉴抚触、入画入词、遐思遥想的手——不该挪为它用,更不该弹琴奏曲。
侍童很快送上玻璃碗承装的温水和皂豆。净尽双手,以八宝萍绣坊五贯一尺的素光丝巾擦拭,以高门闺中女争相求购而不得的盛鹤坊玉容膏、盛容膏并仙翠芳脂敷手涂甲,再戴上云纹白越罗裁的手套,回头瞧了一眼簇新的筝,静静笑了笑。
“把筝收了吧。”
“是。公子,西楼主来访。”
“请。”
移步左行,团花暗纹曳地月光缎长衫抚过一路奢华铺毯,犹月色扫花陌,遍地锦绣团簇。两边墙亦彩绘万紫千红,千百种花各一朵,枝缠藤蔓,繁而不乱。
一扇移门,被侍童打开。室中已坐了一名中年女子,灰衣晦暗,银环束发,长长的千条细雨线银耳坠垂到肩上,见人进门,笑道:“长孙来啦。雪夜访佳胜,我是做美谈来了。”
“蘋娘召唤,怎敢不急着过来。蘋娘不去看放苗儿?”叠袖放膝头,靠坐白狐裘垫的椅上,眼里眉间皆是光华流转。
“这许多年了,有甚好看的,都是泛泛之流,又是下雪又是人多的,不如看你。我手上出来的,就缎竹与你最是钟爱,胜过旁人。”西楼主蘋珈接过侍童倒的清茶,捂在掌心,粗长十指交叠。
“蘋娘又说起水师兄了。水师兄若能听到,一定欢喜。”
“不说不成啊,这样好的胚子,刚一出就被人拐了……我瞧瞧,你又弹琴了?”一眼瞥到袖中手套,蘋珈摇头,“真是,早知你这般爱琴,就该将你塞回东庭去。”
“权做打发,我还能做甚?”眉一挑,“我已与叶主说了。”
“你已决定?”
“尸位素餐,总是不妥的。”
“也罢……何日?”蘋珈叹道。
“九日以后。叶主也认可。”也拿茶盏在手,雪手雪杯,一色白霜。
“腊月三十,除夕大年夜,你倒选得好时日。”茶是上品瓜片,蘋珈浅啜,入喉却不知味。
“年终利是。我很想见见,抛家弃子而来的人,究竟能有多少……”
“长孙,我喜欢你这个赌,以及聪敏的你。”蘋珈又笑起来,举杯致意。
“亏与赢,就请叶主自负吧。”举杯,唇角漾笑,唇上花蜜点在水面。
叶尽,南台。朱楼窗外,亥时半。
南台前楼血晶石拼成的“台”字匾额两侧,悄然挂上了两盏高逾五尺的莲花灯。粉尖白瓣绿萼,薄纱蒙的灯面,铜包银的骨,花下朱红坠穗直垂到地,千丝万缕全用米粒大小红珠晶串成,折光透亮,铺了一围雪上红。
“这是何故?”多有不解的,急着问旁人。却见许多人呆站着雪地里或远或近,只盯着莲花灯瞧,瞧得眼珠也脱了框腿也陷在雪中拔不出,仿佛见了什么了不得的消息。
“出水莲,是出水莲!”终于有人喊了出来。一人传一群,一句变百句,在夜间静寂时,消息从叶尽迅速传到了宣仪城的每处,乃至越过城门滚到府县外。
南台,出水莲。
南台朱楼七层,灯火通明。爬满蔓藤朝颜的十二扇手绣屏风,遮掩了浓醇风流。
“吵,能吵得几时。长孙,感想如何?”
“或者白日挂灯更好。”
“你这风情,解的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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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间下起了大雪。到得第二日晨,雪已积到一尺厚,还有零星小雪飘着。各人自扫门前雪,总也能清出路来;至于骑马行车之类,在雪上碾一碾不就完了。
戚柳陌晨起甚早,天未亮起就戴着斗笠出门扫雪。大多数邻家还未起床,路一时断一时续,远远望到街尽头,煞是空寂。幸而天气严寒,雪尚未化,用笤帚拨拨也就完事,不必问街坊去借铁锨锄头。
正在扫着,清到街中央一块,戚柳陌忽然感到了手下的些许异样——雪不该在中间结住而在底下依然松软,除非被水泼湿过一层。小心扫去表层的雪粒子,一块冰露了出来。
一块凝着血的冰。血不少。
深夜谁家会开门把禽血兽血泼到街中心,或者会是哪位行人的马不巧在此处受了伤,哪里来的飞禽带着雪夜猎户射裂的创口倒在了街上?戚柳陌定了定神,不愿去想更多的可能。然而他还是抓着笤帚,慢慢地向前、向后,扫开了一路的街雪。
终于,他在雪中寻到了一样物事:木制的倒三角牌,短短一截紫线跟在牌下,似乎原挂有坠穗。牌正反面皆被血糊,勉强能辨认出“安常”、“舒仪”等字迹及一些精细纹样。四顾无人,戚柳陌用随身帕子裹了木牌,又将沿路的稍大块痕迹翻动破坏,方才快步回家,关门闭院。
夜里,没听到甚响动啊……因父亲故世前久病在床,夜间也需人看护,戚柳陌养成了睡眠极浅的习惯,稍一响动,譬如野猫过瓦、老鼠啮木,都会使他一惊而起。而伤重之人留于此处而不扰及他人,除非有人接应,否则难逃仆倒街头、伤重或冻伤而死的命运。
看似平凡的街坊中,竟也有涉世间种种繁杂之事。难料未来,此日顺心畅意之人,究竟还能得几日享、几日福?而此时冻饿街头、潦倒不得志之人,又能在世上变中翻几回手、多几条命?
天渐明,日未显。重云蔽日,雪依旧在下。
到灶下生了火,准备热热昨晚吃剩的面饼、用剩饭和剩菜煮粥当做早餐。一下雪菜蔬就金贵无比,幸而前几日多多买菜买柴备足了分量,房中存的够一人吃个十日不成问题。对着灶火明灭,戚柳陌掏出了捡到的那枚木牌,细细打量。木牌上写字的墨在火旁微微反出光,能够让人一字不差地读出牌上的字来。
正面是“集安常胜营胜戴书令”,还能看出些意思门道,反面是“高将舒仪名非是曲”,不知何意。戚柳陌虽久居离圣京同仪府千里之遥的东都宣仪,然京中诸事尚知一二,圣京惯例,驻扎在圣京外郭之内的禁军营通冠以“常胜”之名。而禁军有一人持令牌从圣京跑到东都却受了重伤,想想也知绝非简单的私人恩怨所能解释。
变天近在眼前了么……往灶里加了把柴火,戚柳陌拿木牌的手放而又合。罢,烂木而已,一把扔进灶火中。
慢悠悠喝了粥啃了饼,再去三家分铺转转坐坐,转眼已到傍晚。不出所料,晚餐未到,锦衣玉簪的陶歆频跨进了铺门,熟门熟路拐到内室,靠门摇扇,嘻嘻笑道:“该走了?”
“你这装扮……”戚柳陌还从没见过陶歆频这样无比类似纨绔子弟的扮相,一时有些呆滞,隔空点了点陶歆频发上还在叮当乱响的簪头软银片。
“诶,是去见美人中的美人,就算人家没什么门户之见,总得收拾得能见人点吧。”陶歆频扇摇得飞快,似乎不扇风额头就会紧张得出汗。
“你都知道了?”
“白纸黑字写在那儿,如何不知道……和你的不一样么?”陶歆频从怀里拿信封,递给戚柳陌。同样浅水绿波纹压皱的信封,附上了一片柳叶一片金叶,信纸却是雪色,上面也粘了几小瓣芙蓉花。字体与戚柳陌那封全然不同,措辞字句虽相差不大,但行墨走笔则要高明沉稳多了。落款两字干脆利落,无半点风月气,反是金戈锋芒隐隐,引人无限思量。
“是个男人。”陶歆频眼光落在信纸上,下结论。
“没有什么新消息?”戚柳陌问道。
“有。今早收到的,离你家三坊远处发现三个死人。一个埋在马棚里,一个塞在废井里,一个被乱劈了块丢在雪里。没有任何遗物。”陶歆频压低声音道。
“恰好,我发现了一样物事。你可知‘高将舒仪名非是曲’是什么意思?”戚柳陌递出一张字条。
“高将舒……果然,有美人到了。我还很巧合地见过那人一面,”陶歆频笑道,颇得意,“谁叫她在我面前出手的。元氏把她遣出来,借着调动太子守卫的名头派到宣仪府的,必定个个高手。不过能铲除高手,两边都潜了不少人呐。”
“哪位美人,值得你如此另眼相待?”戚柳陌笑问。
“眉微将军,元舒颜。前月太子上书圣京,特意要求调元舒颜前来替换的。据说有长老还以为太子要娶元舒颜作太子妃,与大皇子和解呢。”
“这样要能和解,谁能信得。”
“长老也有老糊涂的,都七老八十了,霸着权势不放,还以为谁想得都和他们一般,”陶歆频以扇击额,些微不屑,“幸而穆家也有一堆愚忠的蠢货。麻烦的是元家,不知还有多少后招;地方势力动的也不少,谁是谁方根本不清楚。”
“时候不早,不如先赴东庭之约?”戚柳陌截了话头。
“也好。你不去换身衣服?”陶歆频上下打量戚柳陌,一展扇子。
“有何不妥?”戚柳陌端详自身半晌不觉有问题,只得虚心求教。
“朽木!”陶歆频的扇子瞬间招呼上了戚柳陌的脑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