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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弄琴但与君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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饶是息花在东庭见好琴不知几何,但听到琴声时,仍忍不住喝声彩。她不愿先看落款以免先入为主,放平之后伸指,滚拂两番,再以进退泛音试各徽音色,末了叹道:“原是一体,只有第六弦八徽后有损,未免太过可惜。”
好比溪中泉流,本顺势而下,何等畅快,泉声叮咚如玉响空明;偏在急湍中遇一顽石,水冲急转暗哑苦噎,声不成调。息花直叹宝物不易,向戚柳陌问道:“这琴是否祖传之物?”
“此琴是家母所留。”戚柳陌答道。
“令堂想必琴艺上佳,我若能见到,该讨教两招。”息花两指夹弦,左移右移。
“家母琴艺如何,戚某是一点不知。家母在我未解事时就离家了,至今二十年未有任何音讯。”戚柳陌笑意依旧,笑底里却是薄薄春冰。
“这种事……”息花也笑苦,“我也从未见过家父,虽知他行踪,然而完全不能相认相容,知道又有何用。”
“如此说来,息花姑娘倒与我同病相怜了。”
“这么多年过过来,双亲缺一乃至无父无母,似乎也不像父母双全者想得那般难熬难受。不过人心不一,崩溃的大有人在,我也无法,”息花重又笑容花放,眼一眨,“不知我有没有这个权利,请柳陌为我弹上一曲?”
“略懂皮毛,献丑了。稍候。”戚柳陌瞧瞧自己左手大指再看看息花的同样一根指头,不禁微叹了东庭练琴之苦,转去院内净手擦尽水滴,回来一坐开弹。
“姑娘要听什么?”调音归正,戚柳陌问道。
“《关山月》,如何?”息花笑道。
“从命。”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息花以甲弹瓷杯,如素手弹琵琶,定奏唱道。凡轮指、泼剌,击瓷脆玉声,掩古琴六弦音色不足,和歌声微哑苍怆,竟极是合拍。反复归止,抬手示终。
“完了?”
“完了。”
“在弹琴之时,为何还要框定禁锢你的思绪呢?又不是春闺怨里,没必要啊。”息花扬起一边嘴角,似笑更严肃。
“习惯了,姑娘莫怪。”收琴竖立,戚柳陌淡笑以对。
“未臻上流,原来如此,”息花握杯在手,眼抬又闭,“你是个商人。”
“多谢了。”
“你有没有想过,除了商人之外的路?”息花声压低,混合着茉莉清馨的吐字沉而惑。
“容我想么?”
“如果,能解你心中任何的困扰疑惑?”
戚柳陌身形一顿。
“能得青眼,戚某荣幸之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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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屋华堂中,争论不休,有如晨间菜市场。
“下官认为,胡参军此言差矣。犯人势必从后院进入,则内应之说未必可信。”
“下官觉得莫法曹之言似有偏颇之处。晨间有雨,痕迹全失,焉知何处进入?”
“下官以为应照仵作之言,重勘炉旁构造。”
“下官已前往探看三次。”
“依徐判官之言,莫非下官办事不力?”
“下官……”“下官……”
堂上紫袍官员眼见堂下争论,颇觉头大。堂堂宣仪府衙,怎能变成众人弄舌之地?正因东都宣仪城多年未发如此名人被杀之事,在任四年极盼升迁的权知宣仪府事任云赫紧张之余,连忙调集各司官员一同办案,不想这些下属各有论断,实在恼火。
只有等太子殿下驾临了——当今圣上齐衡帝谢隽晅于齐衡二十七年命太子谢瀞暎出镇东都,兼领正三品宣仪府尹,距今已三年有余。
“太子殿下到——”呼喊忽起。
“下官任云赫,见过殿下。”
“下官见过殿下。”众人行礼。
来人紫袍高冠,玉带玉佩,面容极柔极秀,无一处凌厉峭拔;偏又贵气不可明言,举手间若彩虹出山两谷,袖挥隐香:“起来吧。吾来看看,诸位商议得如何。”
“下官正在商讨,意见不一,还请殿下仲裁。”任云赫禀道。这位太子殿下前三年万事不管,甩手甩得干净,今次怎么有兴趣来破一件凶杀案?居中复杂……嘴角微动。
“都有什么发现,一个个说来听听。”谢瀞暎坐到堂上,眼望众官。
“依下官之见……”太子有命,众人只得先后出声。声响是比方才争论轻了不止一点半点,发言也是斧劈刀削言简意赅——得罪人的话在太子面前万万是说不得的,私下解决便是。
“既然如此,那吾不妨再踏足现场,以验诸位所言真假。知事以为如何?”
“下官听凭殿下吩咐。”任云赫拱手道。
“则府中诸事,有劳知事了。”
“下官鞠躬尽瘁。”
太子备齐人马,浩浩荡荡往琦善坊去。偌大堂中,只余五人。
任云赫抹了把额上汗,道:“你们都下去干事吧。”
“下官告退。”
理了理袍服,任云赫穿堂至后院,四顾无人,在一处墙边堆放枯叶之处,似乎不经意地扔了片碎叶。叶被风卷,飘忽数步,忽地被什么吸住一般,飞上墙头消失不见。
摸摸后颈,确认头颅在脖上甚牢,任云赫这才走开,步频很快,逃也似离去。
“下官,自然是要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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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结缚桥下结缚楼,结缚楼上结缚酒。
“陶兄,干了!”喝酒要畅快,无论是好酒还是劣酒,海喝一通,谁管它什么酒呢。
“马兄,请。”面不改色,心却跳得厉害,想来自己也差不多该倒了,陶歆频倾杯入唇间,故作清醒。在商人之间,面子是丢不得的。
今日席中人,有几人是四日之前与陶歆频在东庭相遇过的。众人聊起琦善坊之事,各听流言加以酝酿,越说越变得荒诞不经,幸而不曾说出什么不敬的话。陶歆频被邀来同桌,想想还是不要打搅戚柳陌的好,于是单人赴宴,被灌了不少酒。
“陶兄爽快!来,陆兄,我们来喝……”酒量浅的已不支趴桌扑地,好饮的谈笑自如,乱糟糟堆了一厢。陶歆频倚在窗边,见窗下溪流半冰半水,凝滞不前,萧瑟立显。不知不觉间,又喝了几杯。
“诸位可知,这结缚酒的来历?”一人抱酒坛背窗,懒洋洋道。
“哦,熊兄知道得一清二楚?”
“结缚酒,那不是‘姐夫酒’么?当然是姐夫酿的,嗝……”
“瞧熊兄可是喝多了。”
“小弟倒认为熊兄说得在理。”
“这不是明摆着么……”胡乱群言,各执一词,众人正嬉笑闹腾,猛听得一声尖叫,咕咚一声落水音,原本背窗的熊姓公子不知怎地不停后退,退到窗边也不知攀窗,身子竟一仰,掉出窗去!
陶歆频在另一扇窗边看得分明,待得伸手要拉已是不及,脑中瞬间一空,伸头出窗探看。也因他离窗最近,才见到溪上一幕,几不能相信自己的双眼。好功夫!
不知何处飞来一名甲胄在身之人,点水踏冰,身沉而不落,在电光火石之间以白长绫裹住刚落入水中的熊公子,双足在水上一蹬冲回结缚桥上,将不幸落水的可怜人也给拽了上去。不过一眨眼工夫,甲胄从桥上消失,只有被白绫紧紧缚住的落水人躺在桥上,周围围上来若干看客。
“怎地了?”众酒客听声脸色大变,纷纷聚到窗边下看,只见桥上躺着个蚕蛹似的人形,不由大松口气。
“我等还是下去接熊兄才是。”
“对,是哪位高人救了熊兄,我等应该重谢。”
众人冲出结缚楼,拨开围观人群,将熊姓公子身上白绸七手八脚地解了下来。人只受了点惊吓,似乎并无大碍,众人这才放心,转头各自问起方才目击者。
“骑的那匹马哟,飘着长长的白绸缎,全雪的大马,只有两只前蹄最下一截是黑的。老婆子我可没见过那么漂亮的马哟。”
“顶着那盔甲,行动自如,定是军中大人物,跑不掉的。”
“那盔甲,前面都是金的,整个人金灿灿的。”
看客们七嘴八舌说开了,但无人能说清救人者的身份或者容貌,众人寻找恩人的举动只好作罢。以防万一,熊姓公子还是被送进药铺诊治,确认无事,晃悠悠被两人搀着走了。
事情一下来,酒也喝不成了。请人的付了账,各回各家不提。
陶歆频捂着额头,头晕,神智尚算清醒。有资格在宣仪城中甲胄行走高头大马的人,他大致有数,但范围不小,难以圈定。不过,他亲眼目睹那人行动,总有些异样的感觉——是在何处呢?
越想越是头疼,陶歆频散着酒,慢慢踱回家中。绸缎,白绸缎……
若是女子?
陶歆频忽然冒出个念头。谁说身着铠甲不能是女子?
则若如此——京中陶氏本家来信中,铺陈了最近可能到东都的人物,其中就提及了几位女子。只是在街上如此出手,未免太过招摇。如今是牵一发动全身的时候,救人,也得慢慢来才好。
真不像是元家或者穆家出身的人物,陶歆频暗笑。姬华四柱穆、元、陶、朱,除了朱氏在开国之事就退隐不问政事,世代长子领姬华国师虚衔之外;其余三家都在朝廷里缠了百多年了。本家各个自出生来就投进圣京那口大肉汤锅中煮,不是沉到底化为骨质,就是浮在汤面作肉块诱人。他幸而出身分家,幼时母亲正夫人宠溺,也很快活了些时日;但至母亲去世,侧室为庶子争夺财产,他不得不在几位老仆帮助下勉强反击,浸进东都那口略小的锅中浮浮沉沉。
无论元氏或穆氏女,有趣,有趣。这年岁还能是不熟生肉的,不多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