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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分明未静 雨线千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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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线千条,糊人面迷人眼。
冬日雨,下得就是个冻。雨夹着雪粒和雹子砸下来,头脚两面冰,只留一颗心热滚滚的,抵抗雪雨,抵抗心外的一切寒凉。
“我真不喜欢冬天下雨。”扬起脸,少年如是说。他站在伞下,静静看着不远处两个雨中交谈的人,以及远处被密围的一处宅邸。
“回去吧,水。”他转头,向撑伞的女子。
“公子,腊月十七了。”女子垂着长长的湿眼睫。
“我每天只要听一遍提醒就可以啦。”少年挤挤眼,稚气未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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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歆频回到城西北的自家宅子。陶氏财产争夺未完,谁也不肯分家搬离,导致一家数十口都聚在大宅中,平日抬头不见低头见,假面迎人各自笑得有如天生大善人。
吩咐婢女打水来洗了脸,陶歆频前去找人。一圈问下来,似乎并无信件往来被私自截留;稍稍松了口气,陶歆频躲进卧室。一早上脑汁绞尽,过了中午倦得要命,连午饭都没有胃口,正打算美美睡上一觉,有人来敲门了。
耷拉着脸皮眼皮去开门,眼见门口是对自己绝无二心的老仆陶广清,陶歆频脸色瞬间变好,努力将眼皮撑大几分,拉人进门关门:“广叔有什么事?”
“少主,京中来信了。”广叔曾是陶歆频之父的随从,叫陶歆频为少主成自然了,陶歆频继承家业这么多年也没改过口来。
“真是——”陶歆频也不知该有何感想,抓抓解下束发冠而散披凌乱的头发,打开信封,抽出一块麻布来。陶家不知为何流传一种习惯,即家内通信以麻布替纸张书写,毫无原因,似乎从陶家成名开始就是如此。
“两位哥哥没有过手吧?”一头看信,陶歆频一头问道。
“应是没有。”广叔道。
“外面还有什么消息?”略扫完信,塞回麻布封好信封,陶歆频问道。
“早上琦善坊出命案的消息,少主是知道了?”
“知道了,我还去看了看。怎么说?”
“太子殿下亲临破案。”广叔一脸淡然说完,见陶歆频一手挠头挠得更厉害,心知是小主人脑子飞快转动的表现,笑呵呵站着等陶歆频张嘴。
“有什么事才会惊动太子——京中的要过来了吗?”陶歆频踱了两步,去桌上倒了杯水喝干,又道,“不对,已经不知道埋了多少人了……天啊地啊风啊火啊,你要爆发就赶紧着吧等得很累啊——”
“少主,这话就别乱说了。”广叔无奈道。
“说说又不会死,”陶歆频眼神微微一冷,道,“麻烦广叔再替我看着点。”
“少主不必客气。小人会注意的,请少主好好歇息。”广叔离开。
“太子么……真是个遥远的称呼。”甩了甩越来越沉的头发,陶歆频上床眠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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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
“母亲,母亲!母亲!!!”
跌跌撞撞跑着,不顾身躯尚是一岁幼儿,拖着两截对婴童而言过细过脆的腿,向前,再向前。不能停,一停下来,影子都及不上半寸,又遑论人。
“等等我!”不会说话,除了“母亲”两个字,其它的只是咿咿呀呀的零碎音,不知母亲听不听得懂。用小小的嘴张大了喊,喊出的话是那样轻微,飘了一尺地,就在空中碎成了千尘万灰。
抓到了?不知何处来的力气,飞一般扑上前去。从后片衣攀上去,自腰及肩,搂住雪色细长如鹅脖的颈子。
有什么歪斜了。裂开了,断掉了。眼睁睁地,一枚头颅从小手间掉落,不在怀里,而是落到身前,再也看不见。
色犹过墨洗炭涂的乌黑长发如瀑,由根至尖,划过手指,划出一手血色痕,千条万道。血色的掌,盖在那一身雪色的衣上……
戚柳陌轻喟一声,从硬直床板上坐起身。他很少做梦,更少做噩梦,而这个重复而重复导致印象深刻磨灭不去的噩梦,只能说是他还未记事时的婴儿时记忆翻滚变幻而成的虚相。
一头令女子羡慕的浓黑笔直长发啊——卷着睡相再不济也无法折起搅乱的头发,起床,穿衣,束发,洗漱。再简单不过的一厅一室一井一小院,看来并不像是七家质库的东主,却似贫寒教书先生。
早起烧上水,待柴火正旺足够烧沸一锅,打算去街上买些菜蔬;戚柳陌推开柴门,恰从门缝里发现一封信。信封色作浅水绿,上有一棱一棱起伏的波纹,一字也无。抽出信内之物,是一张压有几枚浅粉干花瓣的桃花笺、一片写字的鲜绿柳叶,以及一片打造成柳叶模样、脉络细如发的金叶子。
“戚公子鉴:
四日前种种误会之事,盖因敝处失误所致,甚歉。为表东庭悔过之诚,特请公子明日莅临敝处,敝处当具席虚位以待,万望公子不计前嫌亲临。附金柳一片,若公子不愿前来,则此物当为赔罪金也。东庭某字”
这行书字虽运笔流畅开阖自如,但显见笔力未至成人腕力所能达,不过是十余岁少年所写。戚柳陌揭下信上花瓣瞧了瞧,大约不是桃花瓣,也不知是什么种类。
“大约歆频是开心了。”笑着摇头,戚柳陌收信怀中,提着竹篮去买吃食。他所住的城西处,多葛布而少锦衣,晨间生活喧哗,呼喝卖肉卖菜之声杂了几条街;邻里相熟,玩笑无忌,比起城北百步一豪门、街上无人声,是要随和轻松得多。
“小戚啊,你过来。”街角有人招呼着。
“芝娘,什么事?”戚柳陌将一块猪肉包好放进篮中,抬头见熟人,便快步过去。他在本地住了二十年,也有些熟识的街坊邻居,其父戚卷纭的葬礼还是邻里帮忙操持,欠了人情,走动就更密些。
“来来来,芝娘给你说,郭糕糖家的二姑娘从老家过来了,听老郭说那姑娘模样品格都好,你想不想见见?”家里抱孙,就看不过别人未娶,街上有名的冰人芝婆婆拉住戚柳陌,絮絮说开了。
“你呢,虽不是什么考功名的读书人,做的也是那种生意,但是钱财是不缺的,人呢也说得上品貌为人都没得挑。成年过来那么多时候,你也该想想娶妻喽。人在世上为的是甚,还不是……”芝婆婆东扯西扯南拉北拉,说得唾沫四溅眼睛发花,戚柳陌认真听着不发一言,忽听身后一声捂住的轻笑,有人插了进来。
“抱歉抱歉,实在忍不住笑,什么是‘那种生意’啊……”青袄女子以袖掩唇,只露着双两角微垂的眼,并两道宽而散淡的眉。
“质库那生意,还不是……”总算记挂着戚柳陌在场,芝婆婆说不出什么重话,只是皱纹夹得更深,生怕旁人不知对此类生意的厌恶。
“得钱又不损人,质库怎地了,哪一样正经经商的要损人的,这不也是,”女子袖也不放,续道,“妒忌人家来钱多来钱快,就讥人家是不正当营生,开妓院开赌坊的被人骂,怎不去骂那些嫖赌当物事的?”
“你这姑娘好没道理,这世道有人不当物就活不下……”
“那去京中找皇上才对,在这迁怒于人何用?活不下就不要孩子不要娶妻便是,无累赘岂不更好?卖身也好苦力也好,人生在何处自己决定不了,但世上路千万条,每条都堵死了不成?笑话。”
“芝娘……”戚柳陌见女子向他眨眼,急忙出来拉人。
“哪儿来的姑娘,这嘴长得,哟哟哟——”芝婆婆气急,她擅做媒却不擅与人辩,眼见说不过那陌生女子,只有先撤了走,临别不忘挖苦两句,“定是看不得的哟……”
“你看不得,这位戚公子却是看得的,”女子浅笑,放下袖,“认出来了。”
“息花姑娘说得有理,”戚柳陌笑道,“不如到陋室坐坐?”
“好啊,”在东庭有一面之交的息花扫了一眼刚堆起来的围观众人,撇嘴,“看来是对我的容貌期望过大了。”
戚柳陌笑笑不语。据陶歆频所述,东庭虽说重艺不重貌,但清秀之姿蒲柳之身还是要的。息花从名和貌上,都不像是东庭编内所能容下之人——只有一种解释,她与叶尽主人应该有渊源。叶尽之主从来无人知晓,但偌大一个叶尽,怎能没有所属之人,无人掌控一切?
“请进。”开门入户,戚柳陌先请息花入厅坐下,再出厅来放菜篮和拿烧滚的水。
“陋室只有寻常绿茶、茉莉茶、菊花茶,姑娘要哪一样?”返回,戚柳陌向息花道。
“茉莉茶,谢谢。琴、剑、书、画,你倒是好才情。”环顾厅中,息花道。琴倚柜旁,剑悬柜上,墨香淡萦,丹青壁挂,看不出半点商人气,学子居像了个十成十。
“自娱而已,谈何才情。”戚柳陌道,用刚烧的水洗了杯盏,泡茶端给息花。
“那可不然。我看你手的模样,除非愚不可及——你做生意的怎会愚蠢,小成一定是有的,”息花笑道,“我别的瞧不出来,就认得一双手。”
“那戚某要请教姑娘,我何物最长,何物最短?”戚柳陌反复端详着双手,抬眼道。
“最长天下计,最短算盘珠,我说的可对?”息花笑晏晏,眼弯成初三月。
“姑娘说笑了。戚某以商为业,记账计算之事早已烂熟。”戚柳陌摇头。
“你却为何不反驳前一句话?”
“既知姑娘好口才,没底的话,根本无从说起。”戚柳陌随意拨过话。
“如此么……可否问戚公子借下琴?”息花踱到柜边,打量着琴外裹的墨绿棉布琴袋。
“自然可以。既在陋室,姑娘称我字就好。我字柳陌。”。
“柳,陌,陌上柳。令尊想必是风流人物,这两字较你本名,可有趣多了。我不在东庭,也开诚布公好了,我原姓沈,本名我是不喜欢的,又有一个名儿叫做息花,字尘烬,你呼我息花或者尘烬都可。”手指挑开绳结,轻轻褪下棉布,息花手臂挥动,抽琴出袋。
“好琴。”息花赞了句。移动间指碰弦,声清越松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