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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鱼素半折轻剪 ...

  •   六联花梨木镂雕百花百鸟图屏风为间,隔屏视人,一白一灰,静坐轻言。
      “公子,西楼主,息姑娘来访。”小童禀道。
      “请。”
      样貌平平笑容淡淡的女子从屏风后走出,道:“见过姨母大人。每回来长孙这儿,我都很困扰啊,上楼都会被无数人戳脊梁骨,下楼时候人数翻番。长孙你真是越来越养得俊了。”
      “息花姑娘谬赞了。蘋娘在与我合计出水莲的事儿,只怕最近跑得勤些,请勿介意。”
      “介意当然不会,好歹你也是给我家挣的钱,还得感激你。”息花摆摆手。
      “息儿,你忙完了?”西楼主蘋珈问道。
      “还没。忙之前,先过来同长孙说一声,好赖和他有点关联——长孙,你那个姓氏的事儿,我家管不着了。你管不管是你的问题,看在你和我家的交情,我实在不想眼睁睁看你当冤大头。”息花转头,向白衣男子道。
      “朱门总算要解除契约了?”长孙面色不变,浑若无事。
      “我家的门主表妹可是忍了很久,才好不容易集齐二十条责难,甩出来平事的。赚无可赚的买卖,哪个肯接?叶主都没那么好心。”息花一挑眉。
      “都是白契,也没什么好说。只是长孙,你要麻烦多了,”蘋珈开口,眼望着男子,眉间微蹙起,“需要我借你些人手么?”
      “蘋娘,不必了。都这时候,还管这些呢,”长孙摇头道,“我应付得来。”
      “到底是我最心爱的弟子,你既然有把握,我便不来扰你了,”蘋珈笑道,与息花毫无相似之处的眉眼弯起,“你定一定出水莲会上的人,我好去发帖子。”
      “好,我晚间交给你。息花,有劳了。”长孙又对息花道。
      “劳我的又不是你,说甚有劳不劳的。你也没吃得好去,还不如在叶尽呆着,倾天下、荣衣食,南台西楼东庭,没养不起你的地儿。”息花扬着眉道,一手抚摸着左耳垂。
      “是啊,我是姓长孙的,没关我事。”低眉垂睫,雪肤中荡出无限的光与烈。他身已长成,不复少年的稚容娇体,奇货般居八年名而不动,盛名之下,唯有十成容貌可支。
      “长孙……”蘋珈叹道。
      “我就不耽误姨母和长孙的正事了,告辞。”息花点头为谢,转身离开。
      “息儿的舌刀是越来越厉了,”目送外甥女消失在门边,蘋珈悠悠道,“若不是息儿继承了她母亲的模样,有个两三年我好好栽培于她,出来必不逊色于春儿。”
      “春师姐听了,不知要伤心成怎般样子。”长孙玩着戴手套的手指,回道。
      “忘了说,春儿早间告诉我,她打算过了正月就退位给水涟,到西楼来陪我这老婆子。你若不喜欢,也早些退了,免受袭扰。”蘋珈目中尽是温柔,劝道。
      “我都忘记,春师姐已经是二十五的人了。”长孙默然半晌,寂寂开口。
      西楼主蘋珈曾言,她在西楼近三十年带出的上百个孩子中,最钟爱水缎竹与玟夜殊二人,其余如春萝椎、光月绫等,虽然看好,却并不投她的喜好。这话在客人耳里或者听不懂,因为很少有客人能获知西楼美人出楼前的名字。若用出师花名来替代,蘋珈所说四人在花界足可以算是大名鼎鼎:前任、现任的南台主镜珞、明残,现任的北阁主水色,以及南台的次牌昔遥,哪一个不是袖引万蜂蝶、容倾半城空的人物?
      然而美貌终有时,不如美景四季轮换,某日可重来。镜珞离开叶尽,水色年长退位,曾经的师兄师姐不少已觅无踪影,居朱台望断楼外风雨鸿雁,独剩——“长孙玟夜殊。”
      “我是长孙。”昔年小小的孩童低着没有半两余肉的脸,漠然答道。
      “那,你就姓长孙吧。我给你取个名字好不好?玟夜殊。你以后呢,就用这个名字吧。”昔年保留着全部东庭琴姬优雅举止的年轻女子蹲下身,摸摸小孩枯黄纠结的头发,笑如盛花。
      “玟,夜,殊。”西楼的规矩,是由入楼孩童的第一位启蒙师父为其取名,在西楼中通行。名为三字,代表了师父对孩子资质的判定和出师水准的希冀:第一字代表“容”,第二字代表“术”,第三字代表“行”。
      “幸不负蘋娘。”长孙出西楼时,如是说。
      “你说的,与缎竹一模一样,五个字不多不少。记着,你有姓,你姓长孙。”
      “我是长孙,蘋娘。”抬眼,清泪坠颊。
      “哭什么,这么大个人。别哭坏了皮肤,出去不好看啊……”蘋珈起身,轻轻环住他,在背后拍了两下,“还不赶紧上水来?”
      “啊,是!”有机灵的小童赶忙端来温水、丝巾并几盒子各种润脂花粉,递给蘋珈替长孙拭泪补妆,重敷了过水之处。
      “明残明貌啊……”蘋珈面对钟爱的弟子,不吝赞美。“明残”这二字花名,也是她以西楼楼主的身份取的,与长孙的西楼名“玟夜殊”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蘋娘的手又粗糙了。”
      “那是自然,巴不得。”放下用来刮取脂膏的玉弧片,蘋珈搓着指头。
      “公子……有信来了。”一小童在屏风后探头,怯怯道。
      “放到桌上。”
      普通的全麻色信封,空无一字。孤零零蜷在长方夜宴图漆木盘中,躺在舞蝶戏花白绸台布上,与周遭繁华格格不入。长孙转身,在墙边矮柜中抽出一双厚布手套,盖在白越罗手套上,才伸手到盘中,捏起信封,打开朱红封漆。
      笺是上等洒金银粉光扇堂雪融纸,上铺零乱字迹,轻重不定,或大或小,草得难以辨认,更有团团晕开的数块乌处。不难揣测,写字之人是在狂怒之下草草书就,还未吹干墨迹就折起塞入信封,几重墨叠在一道,更难认出几个小字来。
      “老规矩。”看了又看,长孙吩咐小童。
      “是。”小童去外头转了一圈,捧着素木方盘回来。盘上一叠玉版纸、一座玉虎镇纸、一把小银剪子,并一竹筒半透明浆糊等物,带熏陆、白檀等重香气缭绕不去。
      “见你剪纸,真是赏心悦目啊。”蘋珈手托下颌,饶有兴味地看着。
      隔两层手套,仍可测手指之纤之长,曲折有度,翻转如舞。长孙一手持剪,一手握信笺,嚓嚓连声,一个个字块掉到新取来的木盘白纸上。剪出二十多片碎纸块,长孙命小童移来火盆,将余下残破信纸和信封烧去。
      瞧着信纸挣扎着扭曲成灰,长孙执毛笔蘸了浆糊,涂在一片碎纸的背后,粘在玉版纸上。按序贴好一盘的碎块,以镇纸压平皱折,长孙吹了吹纸,悬起来端详了下,笑道:“如此甚好。”
      “谎话连篇的废纸,你倒还有心思理出来。”蘋珈评价。
      “只教自己个经验,别废话给别人笑话也就是了。”长孙闲闲道。再拿两张白纸夹了贴了字块的那张,三张纸取两根银针别在一起,搁回盘上,挥手命人撤下木盘。
      “你剪了多少张,还能再看一遍?我是不信,就凭你这小脾气。”
      “我也不信。”
      脱下外层手套,扔入火盆烧毁,长孙揉着穿着罗衣的长指,轻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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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长嘶一声,从马背上跃下一个人,快步入街边酒肆之中,箭袖劲装,飒爽逆风。店中伙计观衣识趣,殷勤上去牵马。不料那马顽劣之极,哪容得旁人碰绳,长颈一昂,乱蹄奔远,倏忽拐过街角不见。
      “让它去吧,认得路途。”客人回头道。
      “啊,好。公子是来……”伙计抹了把汗,小跑回转。
      “找你家钟公子。”
      “好哟,随小人来。”伙计打量下酒肆中人,比了比手指。
      穿过二楼走廊,略过数个包厢,直达最里。伙计在门上或轻或重地敲了近十下,才移开门,道:“请。”关上门,在外守着。
      房中座谈的两人齐齐看向新来之人。“殿下,打扰了。”声音沉浑有如男子,装扮也极类好猎好游赏的贵公子,只从面貌上约略引人生疑的来客抱拳道。
      “眉微,你来了。这位是朱门宁氏的宁八公子,宁蒲染。”衣饰朴素却笑容华贵的男子介绍道。
      “宁八弟,你好,初次见面。”来人拱手道。
      “初次见面,眉微。久闻大名了。”宁蒲染站起身还礼。
      “师父大人可安好?”
      “我上一次见到朱前辈是在半年前,他老人家正在涟西路群山里挖野菜野山菌呢,无需担心前辈的身体。”宁蒲染笑道。
      “眉微,没想到你是朱门的人。”男子静静瞧她。
      “眉微自认师承高于家承,先为朱门人,后为元家人,殿下可介意?”元眉微立在男子身旁,垂目道。
      “吾当然不介意。不过,不知眉微的师父,是朱门哪一位高人?”男子抬眼,与她视线相交,凝气破空。
      “说来,我似乎记得,眉微你有一位师弟来着。”宁蒲染插口道。
      “只是那位师弟对师父十分记恨,不肯原谅他吧,”元眉微轻叹,声息寥寥扰扰,“家师姓朱,名讳不敢擅称,今年五十有六,其琴艺足可称天下无双,武艺也是朱门之尊。殿下想必也听说过家师。”
      “听过,”薄而窄的唇翘起,涂了轻茶鲜秾色丹,“本代国师朱氏朱尘絺,吾怎会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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