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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独上萧桡 如此昏蒙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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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条阿框,放板子。”“好。”门内两名侍婢联手放下踏板,将陶歆频接到船上。
“请教姑娘芳名?在下陶安荞,字歆频。”累归累,疼归疼,礼貌不可忘。
“你可以称我荛姬、荛姐、荛姑娘,一切随意,‘喂——’也可以。”女子浅笑道。她约三旬年上,静美如莲,青袄朱罗裙,一根长细银针绕起长发卷在脑后。其容貌气质,与陶歆频曾见过的一人略相似又不同,服色却是一致,都着一种罕见的冷青色。
“莫非是东庭主琴姬姑娘?”陶歆频惊道。东庭两位主皆须长于万器至尊琴,故又被称作琴花、琴姬。本代琴姬荛姬,据传经历极为特殊,陶歆频也略知一二。
“正是。请入内吧,外面风冷。”荛姬道。
“多谢。”陶歆频拱手道。
画舫不大不小,迎面一厅两丈见方,木板铺地,一方桌四凳。桌边侍着六名碧衣小婢,见客人道了万福,再低头不语。
“我的侍女,规矩方圆、条框限制,”荛姬指着人道,“阿规,去叫熟人下来认人。阿矩,阿限,茶。”三名侍婢应了,各去做事。
“陶公子请坐。”“请。”
两名侍婢很快返回,分工上茶。陶歆频被茶香勾起不久前那一盏杂各类异味的顾渚紫笋造成的不良记忆,心底冷了冷,无奈抗不过口干舌燥,垂眼看桌上那一盏瓜片,道:“谢姑娘款待。”
“陶公子若是渴了,我命人上温茶尽情饮就是,不介意甚好茶劣茶吧。”荛姬端坐陶歆频左手侧,两手指交叠捧着下巴,双目静静看他。
“谢体谅。”又一名侍婢快步入厅后,拿了壶茶出来,新置了玻璃杯满上递给陶歆频。苦荞麦茶,恰温能入口,陶歆频饮尽一杯,笑笑。
“荛荛,谁啊?”陶歆频听见厅后又出来的一人声音,笑得有点僵。发髻凌乱面色苍白似刚睡醒的女子打着哈欠走出,两指揉着眼皮。“息花姑娘?”陶歆频开口。
“哦,是熟人。怎么了,谁扔过来的?”息花晃悠悠走到陶歆频右手边坐下,拿过桌上茶盏啜了口,一手支桌撑颊。
“自己想。”荛姬懒得和半梦半醒的人多说。
“荛姬姑娘,息花姑娘,在下方才遇见一件突发之事,才打扰两位,”陶歆频有水便有劲,原原本本将事情说了一遍,续道,“在下不知此事因何而起,也不知元姑娘为何要将在下带到此处。不知二位是否能为在下解惑些许?”
“你可知道,我原先是圣京霜烟庄的琴师央羽?”荛姬道。
“知道。”霜烟庄是圣京同仪府第一大妓院,在天下妓馆中与东都叶尽齐名,并称“霜烟如叶尽”。
“我是在圣京遇见小眉儿的,那时她不过十三四岁,老爱往我这儿塞些被她在军营外打伤的虾兵蟹将。后来我也出了些名气,毕竟是个清白人,有人赎出我,欲纳我为妾。小眉儿也不知怎地气得不得了,居然趁我出霜叶庄独居还未过门的时候打昏了我,硬是托人将我送到东都来了。”
“她送了些钱钞细软给我维持生计,然而我一人万事不会,除了弹琴。在这东都,唯有叶尽可以容我,我便投书去了叶尽东庭,以二十四岁高龄进入东庭,又以三十一岁高龄升为琴姬,到今年都三十四岁啦。我进入东庭之后,渐渐圣京也有人知晓我原出霜烟庄,小眉儿也听说了,与我时常有书信往来。前几日她居然亲到我面前,我吓了一跳,才知她被调到东都来。我同她说了,我现在这身份,大可容得她扔给我一百个手下败将,也没想到她第一个丢过来的包袱,是陶公子你呀。如何,你听到的种种传言,是否得以印证?”
“大致无二,”陶歆频顶着一头散发笑得讨喜,“不过有一问想再请教。”
“请说。”
“元姑娘那‘眉微’二字,似乎不是在她剃眉之后才有的吧?”
“这二字是她师父所取,她受她师父大恩,见这二字越发喜欢,才剃眉适之,此后方在军中传开。”荛姬笑道,眼波柔如水上印月光。
“原来如此。我见元姑娘身法手段,不像是军中训出来的。”陶歆频点头道。
“陶公子……我说她怎么不快呢,小眉儿最厌别人叫她姑娘,你这般模样,定是触她逆鳞犯得不轻,”荛姬掩唇笑得浓丽,“她手下留情,看的还是陶家的面子。称元将军也好直呼元眉微也好,只要不是元姑娘或者元舒颜,她便脾气好得很。”
“咳,”陶歆频拧了一条眉毛,“莫非元姑——啊眉,眉微,其实是男扮女装?”
一道凌厉眼光劈来,息花瞪陶歆频一眼,勾起一边嘴角,似乎已然清醒了。
“是不是男扮女装,军中的人自然明白,”荛姬道,“量来元家用这事骗联姻也没什么必要。”庶出子女,男儿可造为臂助,女儿却只好嫁人做筹码;到元眉微这年岁,结婚棋子是当不得了,臂助却可再锻造。
“在下冒犯了。”陶歆频赔罪道。
“她没听见,我们不讲就是。陶公子可要用些点心?”
“能受荛姬姑娘接待,在下不胜感激。”两日之内先后见到叶尽两位东庭主,虽然还面对一件不知何由的烦心事,但陶歆频早已心里大慰,暗叫不枉了。
“不知荛姬姑娘因何要在此处居留,而非东庭?”见荛姬示意侍婢取食,陶歆频又道。
“我年纪已长,冬日弹琴有些力不从心,是以告了假,在此处休养一阵子。”
适宜休养之处,该是有温泉山林的宣仪西郊,而非这冰了大半的水面上吧……陶歆频心道。侍婢端来镶嵌螺钿的六出花形漆果盘,盘内壁贴以六只花瓣形银碗并中心一只圆碗,群碗中堆有各色腌梅、干果、果脯。又连着上了三只果盘,分别装有桃酥、软糕饼和去皮切片的橘子、柚子、甘蔗等时令水果。陶歆频接过侍婢递来的银筷,夹了片橘子放入口中,点头道:“甜。”
“身为东庭琴姬,这一点还可以保障。”荛姬扬眉道。
“那在下就不客气了,”陶歆频吃橘子速度极快,一吸进口半滴汁不漏,转眼间三十多瓣下肚,再接过侍婢满上的荞麦茶饮了口,眨眨眼,“我体寒,多吃些也不会上火。”
“你动筷子的姿势是蛮好看的。”息花沉默半晌,跑出一句话。
“小时候被训,筷子拿不好,就没饭吃;吃到一半错了,也会被赶下桌。”陶歆频耸肩。
“你打算在此处呆到何时?”息花玩转手心小茶盏,抬眼道。
“在下既非被琴姬姑娘邀请,也非主动前来拜访,参的是哪个价,在下实在为难得很啊。”
“如果你未带够钱钞,是否现在就打算上岸?”荛姬柔声道。
“在下有此念头,琴姬莫怪。”陶歆频厚着脸皮道。这可不能怪他不是,他没有出手就是数百贯投到“美色”里的资格。
“呵……你不用担心,小眉儿带来的人,我还没收过一文钱。以前老是倒贴药费,你倒是好,没伤没病,顶多就是累了点饿了点。”荛姬温温笑道。
“那在下也不能霸着不走啊,”陶歆频瞟了一眼息花,“总要把事情弄清,不得回家却在外,怎也说不过去。”
“像你这么不慌不忙的,少见得很。”息花道。
“在下就指望着两位能给在下一点儿启发示意。”
“你想知道什么?元家的布置?宣仪府的势力分布?太子和军队的行踪?”瞧着陶歆频双眼越放越亮,息花冷笑,“我怎么知道,不是我那部分的。”
“哦,这样,”陶歆频蔫下来趴在桌上,手臂陷了整个下颌,说话含混不清,“容我想想……”
息花定定盯着陶歆频,双手握杯放在桌上,茶水由热变凉。陶歆频被盯得缩了缩脖子,连唇也埋到袖里,模模糊糊道:“容我睡会儿……”闭了眼,一边说,一边整颗头便歪到了臂弯。
荛姬向息花做几个手势,带着侍婢们鱼贯走去后室,前厅只留息花和陶歆频两人。息花从袖中抽出细长桃木篦,俯身对着桌上大半玻璃杯的荞麦茶,拔下发上乌木簪钗,重挽起个高髻。鬓边发梳起,现出一对小巧耳朵,和耳上一对半白半碧的翡翠坠。左耳坠勾之后,还嵌着枚小小的半月形紫玉,弦左弓右月身偏斜,作上弦月模样。
越过摇动不止的耳坠,息花伸手摸了摸紫玉珰,满足地笑起来。不使用令牌、木简等手物而用耳饰作为身份证物的门派,只怕天下也没多一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之类古训在世人间掐得越死,这证明也就越确实无误。
还是得以这身份做点事呢……息花站起身,松了松手脚。“似乎是睡着了?”顾自笑着,拉门走到船头,眼见四处无人,提口气,一步跨到了岸上。
“到荛荛的弹琴时间啦。”落地一转身,息花轻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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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有一连串的好梦,可是怎也看不见呢……陶歆频迷迷糊糊晃脑袋翻个面睡,刚进入一片浓雾林,正在寻找路途,耳膜被一声裂帛给撕开了——“谁弹……!!”
还用问?东庭琴姬名荛姬者,就是身在东庭外,也不可疏于练习,否则哪一日琴姬之位被后来者取代,丢人可丢大了。琴这一物本须苦功和经历两相叠加才能出高手,年少者弹之无味,而荛姬三十一岁已成继任时年岁最高的东庭主,可见其本领应是在这年纪无可指摘的。
陶歆频不会琴,随亲近老仆学了点微末吹笛技艺,似与元眉微还和得来些。因想到挚友戚柳陌是略通琴之人,又替戚柳陌和自己觉得可惜,如此大好机会免费听琴姬弹琴,自己却说不出个所以然。
如此昏蒙下午,还应听琴入睡,免遭烦侵扰才对。拿起玻璃杯喝尽茶水,陶歆频继续趴桌大业,耳中蒙蒙嗡嗡,只当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