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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映西墙共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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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浓。末冬将春未发的夜,总多了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诡气,若非必要,原是不该出门的好。
宣仪府衙上,尚亮着两三十屋灯火。知府有命,众官不敢怠慢,有事的飞快做事,没事的找出大堆杂物来做,务求无人安耽一刻,倒的是一副全体执着公务天下难得好官的模样。
“知事,下官有事禀报。知事?知事?”
“知事……郭年兄,怎么了?知事不在?”
两位前来交差的官员在一间大屋外碰面,交换一个惊诧的眼神,召来卫兵询问。
“并未见过知事离开。”守卫恭敬道。
“这……没奈何,进去瞧瞧吧。”三人推门入内,但见灯烛高烧,一地明光,文书堆成连绵群山,就是不见群山之后应该在的那人。各划地块边寻线索,一人先叫道:“过来瞧!”
“可……”“怎生是好……”面对火盆中大半成灰熊熊燃烧的数张纸,文官手忙脚乱;只有练过武的尚算镇定,话也不多说,伸手扯下笔架上两根毛笔倒转作筷子,夹了几张余纸出盆,在地上踩熄了火苗。两位文官趴在冰凉青砖上,仔细辨认脆纸上字迹。
“若不……则戌半定取……好自为……”
“这张是‘穆……何谓有辜……带元恕……’”
“这上面写的是……”
“莫非——”“赶紧通知殿下是正经!”“我去叫人!”面面相觑,总算想出应对法子,一边命人去寻名义上的府尹太子殿下,一边分派人手,去府衙内外寻找线索。宣仪府虽比不得圣京同仪府,府衙中也总镇着上百人,外围巡视更有数百人,当真能神不知鬼不觉,弄丢了个知府不成?
府中乍忙起来,马蹄综错,一行人闯入后院,任马疾行。为首之人金冠紫袍,一身繁华敛在肌骨,未言而知其非凡庸。“见过殿下。”马过之处,旁人纷纷下拜。
“幸而吾所在之处不远。岳通判,怎么回事,任知事失踪?”太子谢瀞暎到了连片屋宇阶前才下马,脱下护手团线套只留层分指绸手套,边走边问。
“下官也不太清楚,此事诡异非常,须请殿下亲来看看。”任云赫不在,岳通判代权知事,跟在谢瀞暎身旁解释道。
“如此……此前可有什么奇怪征兆?”谢瀞暎问道。
“下官只在晨间见过知事一面,之后种种,还请元将军解答。”岳通判瞟向太子身后轻盈骑装的无眉女子,道。
“眉微已将她所历诸事禀报于吾。吾也是奇怪得很,不知道任知事在想什么。可有什么线索?”踏上台阶,太子又问。
“这是在知事屋中火盆里发现的一些信纸残件,下官已尽量令人拼贴还原,无奈燃烧时间过长,大部分已不可复原。”岳通判接过旁人送来的几张纸,代为呈递。洁白笔挺的纸上,几小团灰黑脆片各蜷一角,瑟瑟抖索。
“辛苦了。”谢瀞暎随口道,目光只落在难以确认的文字上,长睫颤动。
“眉微,你看吧。”仔细研读许久,太子将纸张转到元眉微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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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边,三更夜行人。
疾走不侧目,布履轻落轻抬,猫般轻轻转过一堵墙。抬头,隐约能见前方高墙尽处搁在墙沿上的一碗小灯,越发隐匿行踪,几要融进墙皮灰黑中去。
“喵……”不知从哪儿跑来一只野猫,呜咽一声,从脚边穿过,跌进墙洞中去。猫毛竖起,根根如刺,似乎受了什么惊吓。正要再前行一步,忽地住足,身子向墙上一倒,堪堪躲过——银芒破空,冷厉如冰箭。
一刀不成,眼睁睁看着回转再一刀;但觉头皮脸颊脖颈都如浸在冰水里一般,一刹那生生逼出满脸满脖子的冷汗来,却哪有闲暇抹汗,先逃了是正经。手上指舞翻转,挥臂自保兼扰乱刀气纵横,东拨西拨,削下无数墙灰吸在掌心。
吃了突然袭击的亏,跳跃腾挪时总是失之先机,渐渐觉得有些支持不住,更兼手上无兵器,但凭肉掌对那柄寒气森森的好刀硬碰硬,岂不以卵击石。又一招“过水穿山”,悄溜过刀锋直窜向前,迅猛奔向拐角小灯。
对方并非易与,变招奇速,竟能将刀脱手甩出,“嗤”一声擦过墙上,挡道截路。刃锋切不可撄,卷袖在手,一瞬间连弹数指向上,袖中鼓出块气包来,接刀势一缓——嚓嚓连声,数层衣物齐齐裂开,露出段缠着数圈金蛇环镯的健瘦小臂。刀一击得手,恰要收回,“铮”,与另一道闯入银芒交个正着,掉落几点碎星。
厉刀对锋刃,以快打快,乱成一团。一者左手持刀,右手不忘掌风呼啸,阻拦欲要突去的行人;一者右手挥刃,左手指如花放,替行人平风解围;居中一人则左支右拙,也不知对战二人孰友孰敌,但求不受外围伤害。暗中但听兵戈交击声层层叠叠,一响未息而又覆一响,脆金断玉,倒也不怎难听。
“锵”,一人被击出三丈远,轻飘飘落地止势。西墙上,不知何时又多站了一人,手持长剑,剑未出鞘而透身出力。人既离战局,度无人相助断无优势,转身踏墙飞快离开,黑衣利落,快如鬼魅。
“你是不是该说句谢才对啊,假冒四年的任云赫。”刚要拔腿跑离,衣领先被人揪住了。出手救人的少年声音清越而含着浓浓调侃意,头戴厚纱帷帽,青衣在夜色下浓近墨,手握一柄两尺来长柳叶刀。
“这个,小可失礼。多谢公子出手相救。”行人忙道谢。
“哼,还是连自家姓氏都不肯透露么?我可是很想听到你实说你的本名,是怎样一两字暗香丽容呢。”少年冷哼道。
“既是恩公相询,小可岂敢隐瞒。小可姓居,草字雪霎。”
“嗯,大约是真话了。‘男以臂钏、环镯限其肢’,似是承州一带乡下风俗——居姓在当地亦算是大姓。怎地,就借一己之力逃到这儿,你家主公也不派队人马来接,未免太托大了。”少年隔纱托腮,笑意盎然。
“主公安排,下属自无质疑辩驳之理。”顶着“任云赫”之名混过四载寒暑,好不容易恢复真容实貌,居雪霎心情并无被方才死生一时扰动,含笑道。
“拐过前面,有人接应不是?我想见见你家主公风姿,不介意我随你去吧,居兄?”少年说得理直气壮,竟还和年近而立的青年拉起兄弟称呼,听来一副兴致高昂的模样。
“任君作为。”居雪霎丝毫不恼不豫,当先领路,带着少年和踏足墙上默不作声跟随的一人,左拐右转。至示灯处,居雪霎手一甩,一团墙灰随势而出,灯翻火熄,一支短烛沿墙上枯藤滚落于地。
“居先生。”原先空无一人的暗巷中,猛然涌出十数人,皆以黑布蒙面,只露一对眼睛。为首之人向居雪霎抱拳行礼,又转向另两人:“两位请通名。”
“朱门宁九、风羽错,求见贵主人方氏。”少年道。
“他二位贵客是我邀来,宋兄勿疑。”居雪霎上前,向来人之首解释。
“那,请。”
一行人悄无声息快走,至一处后院门旁止步。铺首铜环响了三声,小门缓缓打开。门内石灯引路,暗暗蒙蒙,过长长石板路,至一敞门小屋前立定。灯光跳出门外,人在屋内,细慢温言。
“雪霎已归?”
“幸不辱命。”居雪霎回答。
“所偕何人?”
“朱门宁九,旧识,方姑娘不会忘了吧?”少年抢先道,倚在门边若藤依墙。
“显然我应该去学一些变声的法子,省得被宁九公子认出来,”女声沙哑软糯,南地口音调转如滚珠连盘,“九公子,风姑娘,还有居先生,请进吧。”
“打扰了。”少年扶了扶帷帽,跨入门内。一直默默跟随其后的护卫也入门去,白纱覆面,不见容貌。居雪霎在最后,合门闭户。
屋中有圆桌,桌中一棵铜树穿过,枝分二十四杈,点着二十四根异色烛。烛光下女子笑容淡淡,眼角挑起;一道伤疤自耳垂旁横跨左颊至鼻侧,破坏了原本足可称美色的容貌。
“居先生辛苦了。”女子提壶斟茶,第一杯递给居雪霎。
“无碍,劳姑娘费心。”居雪霎道,说完喝茶。
“敢问宁九公子,居先生所带的追踪香如何去除?”第二杯茶递过,女子问。
“只是小分量的清悄追魂香,最多温水洗三次即可全部消尽。”少年耸耸肩。
“多谢。”居雪霎温和笑道。彼此心照不宣,追魂香除了元眉微外再无人能下在居雪霎身上;瞒了又及时救人,此事过节就当揭过。
“居先生,请先下去休息吧。”女子抬手道。
“小可先退了。”居雪霎推门而出。
“若不是用这个法子,我怎么见得到方姑娘。你家兄长还真放心让你坐镇东都啊,”少年转头扫视周围,点了点头,“嗯,护卫甚全。”
“宁九公子一夸,不逊于朱门门主金口一言呢,”女子掩口笑道,“对了,令姐可在圣京?”
“家姐确在圣京。在齐衡帝死之前,她不会离开。”
“也就是东都之事,全凭宁八公子决断了?她做事,我就可放心了,”女子自饮茶一杯,眼尾更翘,“那个穆家的唯一聪明人,朱门打算如何对付?”
“求才若渴的南海豪门珍珠方氏,不愿收留此人?”少年说话尾音扬起,跳脱似戏,“连挑元家琦善坊、柯子堂、引泉馆,又能在清思宫暗道口等候居兄,直到我到来才动手过招,此人也算是难得人才了。朱门不收杀手,东都既是你家快到手的地盘,你们就勉为其难接手处理了吧,我替朱门讨个人情,怎样?”
“宁九公子是以何种身份向我方家要人情,我很想知道。”女子悠闲喝茶。
“方姑娘以令兄之妹身份,无官无职也可指挥东都方家人马,那我替家姐朱门门主兼宁氏家主、宁七宁茳染出面说话,当不为过。何况,”少年侧过身,撩起左耳旁覆纱,揭出一只小巧耳朵,轻笑,“宁家嗣主,已经足够了。”
耳上一溜洞眼,自下而上,竟有十个之多,以长银线旋绕穿过。而耳垂正中,出一枚半月形紫玉,正是初八上弦月模样,月尾吊着一线银丝,挂着一弯更小的红玉半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