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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带襟寒管碧 朱门千年, ...

  •   有门无窗,暗室灯花闪跃。饭菜焦糊味、烧焦香木味、烤肉脂油味,小小室内盘绕不去多种奇异味道,不合而四处冲撞,令人几要掩鼻。
      陶歆频拿起桌上雪瓷盏,饮了口茶——只有这产于东海路临州的顾渚紫笋,方可以弥补一下内心的一小点恼火。闭眼感知热茶入喉,滚落胃中,带出懒洋洋意来,开口道:“乐兄可满意?”
      对面的男子四旬出头年纪,身躯瘦小,头却大得离奇,细短的手指翻着一叠纸张,闻言道:“陶公子来得太快,出人预料。容我详细瞧瞧。”
      “呵呵,不忙。”陶歆频笑道。挥扇喝茶,潇洒自得。
      过了一刻时分,对方出声道:“陶公子想得极是周到,连万无可能之事都标注上了,乐某佩服。陶公子一夜辛劳,乐某替本家谢过。”
      “不谢。生意往来,何谈谢字。”陶歆频摇头道。
      “既已验明无误,先付定金三百贯,待遣人去实地看视,再支付余项。陶公子以为如何?”
      “和你朱门交道,陶某自不用担心。”陶歆频笃定。他本不知这笔买卖另一家是谁,直到今午循拒霜给的地址找到城南专售名贵雀鸟的雀音院后院,方才得到答案——买家自称朱门从属,替朱门出面与己商谈。朱门好大手笔,竟能搬动叶尽东庭主出面?
      朱门千年,风浪不动。世上行商大族多不过百余年便萧条,唯有朱门历传千年,始终不倒,令人嫉妒而又无可奈何。朱门本不姓朱,为道、楚、宁、明四氏及支系同姓分家、异姓属家联合结成之盟,道氏财、楚氏艺、宁氏矿、明氏食,出面购矿之事,必是宁氏所为了。
      陶氏虽也经营矿业,但多为铜、铁、铅等实用铸物,金银矿甚少。朱门则多年受朝廷委派,在民间发名为“桑梓钱”的私交子,与朝廷发行的官交并行,宁氏大营矿业,以支持道氏的私交运行。数十年来官交滥发,其兑钱与面数差异日狠,私交大行其道,陶氏过手的交子绝大多数都是朱门私交,除此之外,并未与朱门直接对上。而今朱门要低价买陶氏枯银脉,可理解不理解之处都是甚多,陶歆频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以免被朱门占了好处去。
      “本家长老宁九公子言,若陶公子能胜任陶氏家主,在今日午前就能到达乐某这里。看来九公子之话,万万是可靠的。”乐姓男子签字盖钤记,红艳艳“乐卓逊印”覆在名上,又另写了一份,交给陶歆频过目。
      “陶某蒙宁九公子看重,实在荣幸。”陶歆频打个哈哈,认真阅读手上文字。朱门行事低调,便是陶歆频,也只知道如今的宁氏家主兼任朱门门主大名宁茳染,因在本家直系排行第七,人称宁七公子。这位宁九公子,想当然是其同辈年少者了,不该不被算作厉害角色。
      “陶公子过谦了。”对面道。
      陶歆频凝视一列列精致如女子手笔的小楷,端正签字上印,忽然觉得有点吵——似乎有什么声音在耳中越来越响,直逼进来,好不难受。他抬头瞧了一眼乐卓逊,却见他双眉紧皱,十分不快的模样,从袖中掏出管小骨哨,走到门后,放在唇间一吹。
      不过十数,一阵乱响,一堆物事快速砸开门向室内飞进,瞬时将乐卓逊整个罩起。陶歆频定睛一瞧,却见是三十多只鸽子,应是训练有素的信鸽。乐卓逊检查了各鸟足上信筒,叹口气道:“得自己应付了。陶公子,收好文书,待会儿可要当心了。”
      “诶?”不解其意,陶歆频随手抓了纸叠塞入怀中,见乐卓逊开了条门缝向外窥伺,也凑上去一张望,不由吃惊,“怎么回事?”
      “来逮人,不逃不行,”乐卓逊道,从角落里拖出个包裹,往肩上一背,“祝逃脱。”
      “喂,你……”陶歆频伸手要揪人衣袖,被乐卓逊使个圆滑身法,带着大群鸽子轻松开门逃出。院外霎时喧哗起来,但见他在不断飞来的鸽子掩护之下,几起几落,跳出围墙,一溜烟跑了。
      陶歆频是满腹疑惑得不到解答,硬着头皮出门开院门,招呼道:“诸位……”似有二十余人堆在门外,看服饰装束,绝非布衣。
      “拿下!”有人厉声喝道。
      “无罪啊!”陶歆频只来得及发出三字惨叫,两臂已被两人反扣到背上,牢牢压住。平白无故见人就抓,这什么道理啊!
      陶歆频刚要考虑是否要使些武功把式摆平身旁那些看似并非练过武之人,一眼瞟到角落里站着一人,连忙大喊:“元姑娘救命!”万幸,居然有个指靠,不指望她还找谁去。
      眼见那人站着没动,陶歆频更是扯着嗓子大呼:“元姑娘,元姑娘!”这声音,全街的人只怕都能听见。陶歆频一叠声喊得正来劲,被拖着也不肯挪步,双手使劲作出挣扎模样,搅得周围一片混乱。
      “叫,你,扰,民!”当真咬牙切齿切齿咬牙,一个个字迸得和挤脓血也似,白衣袖中飞出条长长白绫,破空急扑而来。转瞬人已移步到身前,啪啪两掌,推开夹着陶歆频的两人。陶歆频只觉臂膀被拉得生疼,甩甩手当是放松,腰上忽然一紧,接着整个人便不由自主向前冲去。
      真是丢脸……陶歆频很想用手捂脸,可惜双手都被白绫缠住,动弹不得。人家展开什么迷踪步法溜鱼身法狐狸脚法他是管不着,但由一个女子像抄铺盖卷一般紧紧勾在臂弯中直挺挺压在别人胁下腰上,活像被匠人搬来搬去的一块门板,那他可是大大地要管。
      “喂,元姑娘,眉微姑娘——唔……”耳旁呼呼吹冷风,陶歆频抖了抖,在一片嘈杂中开口。没等他再说一字,头发猛地散下,长长垂落到两颊下,大束大束地便往口里塞。玉簪子又贵又脆啊,别用来当武器啊——陶歆频在心中苦号。
      杂乱呼喊声不绝,陶歆频只能垂眼看地,在目光所及范围内鞋靴终于停留在一双之时,松了口气。身体突然被高抛起,腹部重重磕在弧形硬物上,听得一声马鸣,陶歆频顺着马身起落颠簸起来;极其困难地翻个身,改为仰面向天,头发终于落下几绺,能够看见些了。
      “咳,多谢元姑娘出手相救。”陶歆频清清嗓子,道。近看来,这位军中女将尽管无眉,但其五官仍完全可够甲等美人。
      “你是陶家的人?”低低声音传来。
      “在下陶安荞,字歆频,忝为宣仪陶氏家主,是以识得元姑娘。不知方才何人,要拿在下?”陶歆频身体弯曲,,勉强出声,倒也维持大家公子言谈礼仪。
      “你知道也没用,约莫是个假货。”元眉微道。
      “诶?这是去哪里?”陶歆频微侧头,瞥过身后行人各色惊异脸,转而问道。
      “安全的地方。”元眉微冷冷道。
      “元家在下可是不去哟,无事登个甚,”陶歆频咧嘴吐着大牙笑道,“这模样很不好意思的,怎么见人。”
      “你话真多。”声音越发低沉。
      陶歆频识相闭嘴。这位美人和昨日那位拒霜美人,都属于不可轻言调戏之人,只得见好就收,省得被美人扔下马背跌坏了骨头,没讨到便宜还倒了大霉。
      人随着马动上下起伏,陶歆频勉力挺身眯起眼,观察起元眉微来。菱花框兰草暗纹的雪色素缎旋袄,叠皂水纹绣缎衣缘,襦裤一色天青,素淡利落而较男装为精致秀雅。“元姑娘,”陶歆频终于忍不住叹道,“在下这样躺着很累,能否劳烦姑娘扶在下起来?”
      “你自认为躺着的话,就躺着好了。”元眉微口下不留情。
      “但请姑娘赐教,在下这姿势叫什么?”陶歆频极为虚心诚恳。
      “扁担闭嘴。”
      又过足一刻时分,陶歆频腹上肌筋抽疼,想起身也无法,宁可再翻身去压肚子也不愿见美人弥补创伤,脑子充血混沌沌的。到了意识不清,将要昏去的当口,身下那匹毛色杂乱、跑无章法、擅长扭动跳跃的马长嘶一声,住了蹄子。
      “下马。”元眉微见陶歆频挂着不动,拽着腰带把他拖了下来。让他趴在马背上喘口气。
      “呕……”先干呕几声出气,陶歆频有气无力掀起一张眼皮,“荞水岸?”
      “看来脑子还动,免了口水。没事就出腿,有事搭我肩膀。”元眉微侧过头,道。
      “好歹在下的名还是有个‘荞’字的不是。”陶歆频扯出笑容,耙着乱发,迈开腿。头疼腹疼,腿是不疼。
      东都宣仪广府扼四水之咽喉,但水流交处筑城自不可能,所以其城墙立于四水交汇处宣湖之北五十里,临四水中最窄短的荞水而建。荞水从宣仪府西北涟东路降钟山而下不过三百里,至宣仪西北截断原航道,流经两条人工开凿的外城护城河渠,再汇入城东门外原道。陶歆频识得面前之处,就是东青门外东北、两渠交汇之后的荞水之岸。
      时值冬末,虽已过立春,然无春色更无春讯。荞水尚未解冻的岸边,拴着不少小舟,居中却立着一艘画舫——两层阁台漆色齐整,挑了两扇小窗,船头无旗无挂,也无板与岸上相连,只怕就持着这两丈宽冰封过了个冬。
      元眉微在画舫前立定,一手牵马,一手从怀中拿出一枝六寸木管。管身隐泛碧光,上开八孔,原是根军中常用的筚篥。元眉微单手持管,只用右手四根手指按孔,吹了几个音,生出一股军旅之人的豪气来。
      “小眉儿你带谁来了?”门开,舫中出来一人,隔着两丈冰面向元眉微道。
      “你收好了,再会。”元眉微挥手道,翻身上马,拍着并非她那匹千里白良驹的劣马,随劣马扭着入城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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