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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番外·故舫旧梦(四) 一些过去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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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什么大的问题。”花如雩收拾医囊,对那人说,“至于安胎,去叫飞遥来。妇人、双儿还有孕子,他看得最熟,下的功夫比我要多。”
谢飞遥是他第二个徒弟。人品贵重,医术精湛。可惜木了些,不爱说话,十分沉默。
“好,好,”那人顺从地应答着,“只是不知,去哪里请谢大夫呢,花先生?”
花如雩这才想起来他二徒弟这些年行踪成谜。“不知请林大夫怎么样呢?长平坊的林子芥林大夫,听闻也是您的高徒。”
长平坊……那他爷爷的是安王府!花如雩对那个混世魔王并没有什么好感。林子芥大婚时,他差一点不想去观礼,还是穆秀林劝住他,顾念殊在一旁颔首示意,说“是啊,是啊”,他才不得不看在二人的面子上,看小徒弟把丈夫抬了进来。
子芥是个单纯可爱的孩子,左眼眉梢处一块淡粉红的蝴蝶胎记。花如雩总是蝴蝶儿蝴蝶儿地叫他。他就是一只小毛毛虫,怕见生人,人一多便张皇起来,随即晕倒。因而只在最亲近的人身边蠕动。刘贵妃算出他的八字与儿子相合,能旺他,便做主向林家提了这门亲事。
花如雩气得差点没带着林子芥远走江湖。他的药谷远在深山,一样可以不见生人。林子芥摆摆手。师父,他的蝴蝶儿眯眯笑着,请他来喝喜酒。
为此他拒接一切皇室中人。“连我也不看?”好吧,除了……花如雩叹了口气,或许出药谷那日,他就注定要与这天下最尊贵的世家纠缠,治了上一代,还有下一代。年轻的时候如此,年老了也未必放过,就像眼前,为了姓顾的,他还得奔波。
他负责去把谢飞遥叫来。“多谢,多谢,”那人恭恭敬敬地将人送走,还说下次请他吃茶。比起茶,花如雩更想喝酒。“酒也行,”那人说,只是不能陪饮。“年纪大了。”他说。花如雩扁扁嘴,他年纪也不小,可心是年轻的。心年轻,人便也年轻。这样的道理,穆秀林却不能悟透。他心里装着许多事,不到最后一刻不能放松。
“可什么时候才是最后一刻呢,穆先生?”
那人扶着他,在船甲上慢慢走。伸出手时,穆秀林看着他。“您怕我?”青天白日的光景,他带着面具,看不见脸上的神情,然而穆秀林从尾音里听出了一点戏谑的挑衅。他便抓住了那只手。“问我为什么戴面具?您不必记得我,将死之人的面目,记住了也没什么用。”
“我曾经有过两个弟弟。”
今天是另外的故事。请了穆秀林,仿佛就是为了听他的这些故事。似乎憋了一辈子,临了难得不吐不快。人之将死。他渴望着有一个人来听他这一生的故事,像是无脚的飞鸟,一世都在飞行,因为没有脚,所以落不了地,故而只能盘旋在天上哀鸣。那哀鸣便是他唯一的归所。
最小的那个弟弟是一个孕子。下雨了,外头电闪雷鸣。大舫巍然不动,狂风巨浪的日子,那人在房间里点起一根烛,白天已经擦得乌黑,那点烛火不过是漆夜里的一只蝇,遇光便难保。紫电苍白地一瞥,整间屋子,剪影般的两人,燃也似不燃的蜡烛,统统进了明亮的肚子。
小弟弟遇到了一个歹人,大了肚子,孤苦无依地生下了孩子。他说这话时,轻得像一阵风,呼呼——船不动,然而风的声音,排山倒海地灌进来。雨也灌进来,不是真雨,声音下进来,细珠排成细帘,成千上万条透明的连线,将人也淋落成一摊湿漉漉的雨。穆秀林忍不住摸了摸衣服,是干的。心是冷掉了的一盘落汤鸡。
风吹雨打了好几日。屋子里浸着一股潮意,桌子、椅子、床铺,连脚踏都是阴湿的。天是水一样的稀,稀薄的石灰浆,很均匀,公平地抹在所有人的头顶。男人的故事,终于也要讲到尾声。“年轻时做了许多错事。”他讲自己没有好好对待弟弟,也没有好好对待自己的内人,“实在是不像一个大哥,也不像一个丈夫。没有责任心。好在人也快死了,时日无多呢。”他叹息,死是最好的结局,他死了,或许也就不用再连累那些人担惊受怕地活下去。他们此刻正挂念着他的生死。
“穆先生,原本我请您来呢,确实是有一事相求,”他说,“天底下没有玉面修罗办不成的事。只是不曾想,您的腹中……”
穆秀林摆摆手,表示不妨事。“其实这些天,讲清楚那些来时事,忽然也让我想明白一通道理。其实人到此时,什么愿不愿的,我自己这个人,已经不重要了。眼下我就想一件事,这一艘大舫,您也瞧见了。本也是与先生有缘,我是照着您在《极乐国》上的插画,一模一样仿制的。”
十年前的事了。极乐国不是国,而是船的名字。这艘船就叫极乐国。书是玉卿写的,她最初的笔名,不叫清曲散人,而是弄珠客。极乐国也并非原创,而是续作。那是一本未完的书,上面的插画,也是未全的几幅图。穆秀林补齐了它。销量不似如今,却也是打响了的第一枪。这部以后,顾玉卿才用上了新的笔名。
“清曲散人的首作,我读了很多次。至纯先生,也就是您,画得十分相得益彰,简直相辅相成,浑然一体。”他每次讲出这些旁人也不知的细节,总是笑眯眯的。尽管面具遮住了他的脸,但从最后微微上扬的尾音里,能体察出一些自得其乐。他似乎很在意穆秀林,又似乎一点也不关心。至少在讲这些事时,他把他当做十分熟悉的故友,然而丝毫也没有考虑,这么隐秘的事,为什么会被他知道。连日日睡在穆秀林身边的顾予白都未必知道的这样全。他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穆秀林想,他不能再这样坐以待毙下去,哪怕他好像早已时日无多。似乎死亡是一个结局。可穆秀林画过话本,读过话本,谁能说一部结束了,没有第二部,第三部呢?除非执笔人觉得,到这里,便是功德圆满,一切恰好。
他也执笔。
“大人。”他终于开口。对面的人惊呼起来,十分欣喜。在一声接一声“穆先生,你的嗓子好了”“那我可安心了”的关切里,他抬起头,盯着面具里凹陷下去的两只蛋样的空洞,那是男人的双目,一双狭长的凤眼,里头闪闪烁烁,一股令人熟悉却又晦暗不明、陌生的目光。
“既然您叫了玉面修罗的名号,自然不能让您失望。
“有事不妨直说。”
那人难得沉默了,这么多天,都是他不停歇地讲,难得有这样安静的时候。
那么,接下来,他会说什么呢?是见内子,还是要看弟弟?又或者……
“说起来,我的侄儿们,如今也长得十分大了。”他像是又陷入了一段回忆,“大侄儿还未娶,二侄儿和三侄儿的媳妇都有了身孕。说来惭愧,做叔叔的,竟然也没有贺过什么喜,准备点东西。也不知——”他话锋一转,转头问向穆秀林:
“不知你肚子里,怀的是男还是女?”
“无从而知。”
“花大夫竟也没有搭出来。没事,男女都好,横竖都是亲生的孩子。”他顿了顿,“我的孩子,今年应当也有二十岁,男孩应行冠礼,女孩也及笄了。
他背过身去,像在抹眼泪。“做父亲的,一天也没有去见过他们。不过也顺顺利利长大了,长得很高,很壮实。”他说这话时,诚然像个慈父,非常温柔地提着自己的孩子,不过那么一提,便是无限的甜蜜。
“抱歉,我的话太多了。”他又背过身去,“其实到了此时此刻,我便也没有什么心愿。先生,我这艘舫里有金银珍宝无数。我将一半归您,作为我的酬劳。剩下的一半,我死后,请您将它们带给我的子侄、我的弟弟、我的内人还有孩子。至于这只‘极乐国’,由您处置。自留也好,送人也罢,都随您的心意。”
他舒出一口气,带着一点笑意。“本来也想在油尽灯枯前见一见什么人的,但是算了,毕竟……”
穆秀林对上他的眼睛。空洞的凹陷里,还是空洞的,一片漆黑的凹陷。屋子里的光不够亮,照不到人的眼睛。
“人的愿心也不要许得太大。低一点,实现起来便没有那么难堪,得到的有时往往比想象的还要多,说不定还有意外的惊喜。
“你说是不是啊,秀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