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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番外·故舫旧梦(五) 一些过去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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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进屋子。
“你来了。”
屋子里弥漫起一股水仙香。真的是他来了。孕子身上的味道作不了假。再上等的熏香也仿不出来那股自然的体香。这是孕子的标识,孕痣、体香,缺一不可。哪怕生了孩子,痣能褪,然而那股沁人的馨香还是久驱不散,长长远远地萦绕着,萦绕着。
萦绕着。
男人笃定他会来。从二十年前起,每分每秒,他一直在筹备着重逢。这样的夜应当有一个圆月。黄眼睛一样的月亮,审视着天地万物也审视着他和他。只是今晚的月缺了一角,过了十五的月,圆也非圆地挂在天上,像枚含得有些蚀了的金丝糖。屋子里黑漆漆的,像吃多时的蛀洞,还有一些残存的余白,那是月光。
“子芥在哪里?”
“你同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么?”他向前一步,那个人一直站在门口的琉璃珠帘那儿静静地不动,似乎是听到了他的动静,又或者是时不时提心吊胆着,疑心有一点风吹草动,便立刻警告他不要过来。惊弓之鸟,他笑了,那一只是大雁,眼前的这一只——连弓也不要,在地上匍匐着,都不用目光,便挺起一块黑胸脯,尾巴翘,翘,一颤一颤,交替着细腿加速。疾驰的一只白颤儿。
他热衷于满足这只雀儿的愿望。可爱的人,总要可爱一点去对待。于是他停下,带点煽情地说道:
“我答应你,恒山。”
恒山颤抖了一下,似乎是很难接受他的称呼。然而只是颤一下,很快他又接着说:
“我已经来见你了……子芥是无辜的,他不应该被卷进来……”
“我没和秀林说要见你。”
“你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秀林是个聪明、细致、稳妥的孩子,”他沉醉地说,像是很得意自己的安排,“叫念殊和予白来都未必有这个效果。念殊精明,做人奸诈。予白是个甩手掌柜,怕麻烦,发起性来只怕第一面就把我的头斩了。还是他的内人得力,耐耐心心把什么都查明白了,又得你们信任,连这样的事,都肯同他讲——”
“你到底想说什么?”
“要说的话,二十年前我已经说尽了。”
“你还是想要皇位?”
他爆发出一阵大笑。“我没那么大的愿心,恒山!”他说,“从一开始就没这么想。人把目标设置得太大并不是一件好事。我是有野心,但并不打算称帝,一直以来,我所图谋的,不过是一点很小、很小、很小的东西。”
一股热气喷涌到他的头顶。“恒山,”他在他的耳畔吞吐着自己的气息,“从一开始,我想要的,只有一个你。”
“我……”
恒山甩了他一个巨大而响亮的巴掌。“不要说让人恶心的话!”他差点干呕,为了克服这道阴影努力了许多年,“如果你能告诉我子芥在哪儿的话……”他吞咽着,试图压制作呕的念头,然而收效甚微,最后还是用手掌托住了嘴。
“我们各退一步吧,恒山,”他怜惜地拨开濡湿在他额上的碎发,“倘若你告诉我,阿煜和衡言哪个是我的孩子……”
“你疯了……胡说八道什么,”他厌恶地别过脸去,使劲推了他一把,“发癔症不要发到无关的人身上……”
“你得告诉我,恒山。”
他大发慈悲似的往后退了几步,留一些自由的空间给面前之人。等他缓得差不多了,才接着说:
“这样我才好知道杀谁呀,你说是不是,恒山?”
恒山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你,你……”他瞪大眼睛,说不出话来。“怎么了,”他怜爱地把他扶起来,紧接着抱在怀里,“我这也是好心呀!念殊是个孕子。予白身上又中了蛊,你知道的,情烈蛊必死无疑。父皇当年不就是这么死的吗?父皇若是不死,怎么轮得到顾长风登基——”
他突然笑起来,黑暗里看不见他的笑脸,只觉得笑声很大,很大,以至于癫狂到哑然无声,剩下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抖动的笑意。
“顾长风,长风……你怎么抖得这么厉害,恒山?你原本就该叫这个名字的不是吗?长风,恒山,多搭调的名字,母后从一开始就想让你们两个做同胞的兄弟。可惜他是个孕子。”
他凑近他的耳边轻轻说:
“孕子是没办法让女人生孩子的。”
漆黑的夜里,月亮愈来愈亮,像只单眼黄老虎从瞳孔里发射出道道精光。船上三十九个带着药香的房间,一队队人已经全部搜查过,还是没有林子芥的身影。穆秀林站在房门外,手下接着又向前道:
“这艘船的底仓,堆放了很多火药。看守的人我们已经全都控制住了,东西也在往外搬了。”
“做得好,”穆秀林咳了一声,一股反酸的呕吐感涌上来,顾予白从他的影子里走出来,一旁的下属震惊地说不出话,他扶住穆秀林,接着吩咐道:
“去吧。”
这一层只剩下他们两个。房间透不出什么声音。里面究竟讲到什么地步,并不知道。然而这样的秘闻……穆秀林定了定神,他伫立在房门外,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长长的一道印子,把门刮开了一个黑口子,然而只是静默,漆黑的静默。天地间所有的声音一下子萧条了,扁扁的,窄窄的,全部挤在门前的黑印子上。只有月亮还照着。
他又吃了一个巴掌。这下比上一下更重。“我不许你侮辱皇后娘娘!”“什么娘娘?我们母后才是娘娘,正宫娘娘。”他拉过他的手腕,把脸放在掌心摩挲,“只是他蠢。什么尊卑,什么有恩,顺着父皇不好么?跟你一模一样,小昌,母后和你简直一模一样。你呀,要是多像父皇一点,现在还会——”
小昌从桌子上摸了什么东西,他的脑袋挨了一下。“我的小昌脾气真大,”他捏住他的手,一个杯子咕噜噜滚到他的掌心,接着换成一只白瓷酒壶,“用这个打,砸人才痛,还是说你其实想摔杯为号——怎么这么惊讶?”他伸出两根手指,将小昌的嘴夹成薄薄的一片,“你们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我全都知道。”
小昌的眼睛里渗出泪水。流到他的手上。“怎么哭了,”他的声音软下来,小昌的身子也跟着软下来。“你还想做什么……”小昌啜泣着,颤抖的尾音,听起来像求饶的头点地。他到这里来不为杀他。杀他是最简单的事。这个人,走一步,算十步。又不叫人摸得清楚他到底想干什么。然而他却能什么都干得成。除了皇位,至少差一点,他是窃了国的。
“告诉我谁才是我们的孩子,”他抱着他,“说了子芥就能活。是顾煜,还是衡言?又或者……”
他贴在他的耳边轻轻问:
“是玉卿和衡言呢?”
他连颤抖的力气都没有了,像一具死尸般浑身冷冰冰。两只手死死地攥着面前的人不放。“你脖子后面的痣和母后的一模一样,大小一样,位置也一样,”他微微笑起来,“母后生了两个,按照如此,那么。”他往他的后脖颈一看,那里已经没有痣,褪得一干二净了。他心满意足,小昌只是死人一样躺在他怀里,听他接着说:“倘若是阿煜,那么子芥肚子里的就是嫡亲骨肉。我当然不能要他死了。倘若不是……秀林肚子里的,已经闻过我香里的落胎药,不知剂量够不够,不够的话,那么两个,不,三个一起处理好了。”
“我要他们全都死呀。”
他温柔地亲昵地在他耳畔私语:“让我们的孩子做皇帝,好不好?小昌,你本来也是皇帝呢。”
小昌闷在他的肚子上。一言不发。他感觉自己像是失禁了。是小昌的眼泪。他已经快把眼泪流干了,再流下去,只好把血也哭出来。然而人流血过多,是会死的。
他把他的脸捧起来。
“怎么了,不说话。”
“你要折磨……”
他几乎开不了口了,连这几个字也是喘上来的。
“就折磨我一个……求求你了……”
他噗嗤一声,笑了。“逗你的,”他把头低下去,“你看,哥哥已经有许多的白头发了,哪里还做得了什么呢?倘若在二十年前,或许可以和年轻人们斗上一斗,然而现在——岁月不饶人吶,人老了,便什么也做不动了。”
他抚上他的面庞。“你也老了,小昌。以前的你哪里会服软呢?你求也没求过我一句吶,”他抬起手,吻了吻他的手背,“挺着肚子,拿起一把尖刀,就往我心上剜——唔!”
顾佑昌扼住了他的脖子。
“小……昌……”
他没想到他的力气还是那么大。他脸上挂着泪,一句话也不说,掐着他。他动弹不得。顾家人都长得一样高,一样大。小昌像座山一样压着他。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水仙花的香气。还有一股淡淡的药香。顾佑昌闻了很久,他确定了,林子芥就在这个房间里。孕子比寻常人更敏感。
他本也不是为了来这里杀他的,谁也没有委派他问出些什么。或许只是叫他拖拖时间。他老了,这天下已经是年轻人的天下。他继续用力,直到顾佑宁在他的手下一点一点睁大了眼睛。他不出一点声音,深怕泄露了一点力气。直到顾佑宁在他的手底下断气。他摸了摸鼻息,接着从里衣拿出一把尖刀,直挺挺地插进顾佑宁的心脏里,跟着又在尸体上深深戳入了几处要害。做完这一切,他才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到半人高的橱柜前。打开柜门,林子芥在里面昏睡。
他还活着。
几个月后,穆秀林生下了一个孩子。是个孕子,自左半边额头至下巴,一大块嫣红的胎痣。身上很香,一股花香。林子芥抱着刚出生两个月的女儿凑过去闻,只觉得非常凌冽,又十分沁人。美如这时候探出一个脑袋,她闻了闻,宣布道:
“是腊梅花!”
屋子里的人都笑了。她噔噔地从小婴儿的身边跑开,罗鹏举问她干什么去,她一边跑一边喊道:
“我要去摘一朵腊梅花送给小弟弟!”
彼时已是春天。桃花、李花、杏花开了不少,哪里还有什么腊梅花呢?然而美如仍旧跑着,也许郁叔叔的府里还有呢?郁叔叔的宝库里有无穷无尽的珍宝,什么样的东西他都能弄来,郁叔叔是天底下最能干的人!也许就有一株腊梅在哪里等着她呢!
她跑着,跑着,春天的馨香里,美如穿着一身绿衣裳,像一只柳莺一样模糊了苍与翠的距离。一双手将她抱起,在他撞到她以前。
“小姑娘,你叫什么?”
“我姓罗,名美如,提提是我的小名。叔叔你呢?美如好像今天第一次看见你。这里人太多啦,美如不一定每次都记住,不好意思哩,叔叔。”
“我姓顾,名佑昌,恒山是我的表字。”他让美如骑在他的肩上,“美如确实是第一次看见我。”
“那我叫你恒山叔叔吧,好吗,恒山叔叔?”
“好的,美如。”
两个人就这样向前走去。“恒山叔叔,你是来看小孩子的吗?”“是的。可美如也是小孩子呐。”“美如不小了,美如今年就要再读一本书了,比之前厚,比之前高,很大很大的一本书!”“哦,那真是很厉害的一个美如了。”
“是呀。”
美如陶醉了,在这样的春天里,也许谁都要沉醉在甜丝丝香腻腻的空气里。
这是一个晴日。
罗美如带着刚认识的顾佑昌去看小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