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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番外·故舫旧梦(三) 一些过去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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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见面了。”
花如雩还是那样嫩面。上次和他相见,还是在几年前。全身痛得像被大卸八块。花映容哭着叫来了师父。
“我治不好!师父,他快死了,我治不好!”
师父只看了一眼,他问:
“还有气么?”
师弟答:
“一息尚存。”
那便能治了。花如雩有举世无双的医术,只要人气未绝,落进他手里,便是无限生机。然而花映容觉得师父的本事不止于此,活死人,医白骨,起死回生,全在五指间。他这样说,却遭花如雩翻了一记白眼:
“人死了怎么治?我又不是湘西赶尸的!”
穆秀林躺在床上,眼底是深沉的黑。耳也是黑的,鼻子闻不到任何的东西,花香,鸟语,这世界一切美好的东西都与他隔绝了。只有黑色,深不见底的黑色,无间地狱的黑色,六道轮回,命运的风轮呼呼地吹,而他只在畜生道、饿鬼道、地狱道,三恶道里轮回。
他弑母又弑父。穆雪峰瘫痪在床,口不能言,几近愤怒地睨着穆秀林坐在床榻旁,剥一只橘。“您不会死的,”纤长的素手破开碧绿的橘,那手指和薛湘宁一样白皙,烛光昏昏下,带着一种新开荔枝般的晶莹透腻。“家里的事也无需操心,夫人和弟妹,全都安置好了。”
穆雪峰呜呜地叫起来。他的舌头被割坏了,只能发出空管般凄楚地长鸣,那声音里带着点绝望,还有风吹过时,千刀万剐般愤怒的怨嘁。
“您叫我也去死?”
穆秀林俯身凑近他的唇边。他不怕他抬头咬他。穆雪峰已经动无可动。如瀑的长发倾斜而下,他这个面容妖冶的儿子,从来没有束过头发。他也没有叫下人打理过他。在大睿,长子是最尊贵的。穆秀林是他和湘宁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孩子。他像个野人一样在府里穿行。穆雪峰没教过他任何技艺。这野人最后竟然生刮了他的皮。
穆雪峰目眦欲裂。他恨,他真恨啊。恨自己没有杀了穆秀林,也恨自己竟然不杀穆秀林。他和他母亲真的太像了。一样的貌若天仙,一样的柔情似水,他还记得他喊他爹爹,两条圆润的短短的藕臂,抱住他的胳膊,啜泣着,同他一起啜泣着,奶声奶气地叫着:
“爹爹!”
他只会叫这两个字,还不会别的抚慰人的话语,只能单一地用这两个字,叫身边的人不要伤心。那是很小的时候。那时候他的脾气还没有这样坏,他也有温情的时候。只是穆秀林一天天大起来,薛湘宁的影子,也渐渐地从这个鲜活的生命里浮现出来。
他和他母亲真的太像了。一样的亭亭玉立,一样的善解人意,一样的……
特立独行。
穆秀林转过脸来,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同他的母亲一般亮晶晶,里头金光熠熠,燃着熊熊烈火。
“我不是你腰上的金钩带,”她说,“我嫁与你不是为了装点你穆家的门楣。”
他们分开了。他听不懂。他觉得他已经足够爱她,爱她爱到骨髓里,才会把珍宝私藏。
“你在河清巷里还有一个家。”
她发现了。薛湘宁大着肚子站在他面前。他有些恼怒了。那妇人长得与她相差无二,倘若她能再柔顺些,他不至于如此。况且他实在太爱她,爱到一模一样,就飞蛾扑火。
“你有孩子了。”这回轮到他说,他也举起黑如曜石般的眸,那里面有幽幽的鬼火,不教人死,却也不教人生,寒风片片起,千刀万剐的恶意。
“你会生下来吗,宁宁?”
穆雪峰瞪大了他的眼睛。你是你母亲最厌恶我时生产的孩子。他说,在被凌迟以前,孽子——他长长地嘶吼着,你就是个孽子!在舌头还未割坏以前,他大声喊叫着:
“我是,我是推了你娘一把。她跌下去了,血,血,血流得到处都是……不,不,没有你,你娘也不会死,你是累赘,你是包袱,你,你,你也是——”
穆秀林笑了,含着热泪的笑,他俯下身,在他的眼睛上轻轻吹气:
“爹爹,我会死的。杀害娘的凶手一个都不会被放过。
“只是您激我,我偏要活。”
娘的牌位已经从穆府里移出。她生前不愿意待着的牢笼,死后也不能将其禁锢。穆秀林等祖母寿终正寝后动的手,未来要把母亲供在薛家祠堂。薛家人的意见?不重要。
天底下没有穆秀林办不成的事。
除了生与死。这也是无计可施之事,穆秀林想。倘若娘要叫他去,在阴曹地府里将其碎尸万段,他也甘之如饴。死是什么?死是去母亲跟前尽孝。鞭劈斧砍,刀山上,火海下,地狱道十八层里轮回,负荆请罪,下辈子,娘就不用再与他相见。怨之深,投了胎也要作一段孽缘。他已经料理了穆雪峰,什么爱也好,恨也罢,都冲他一个人来。娘要轻飘飘地走。无债一身轻。
天底下没有穆秀林办不成的事。生也好,死也罢,倘若人死后真的有魂灵,那么在地府里他也有运筹帷幄的本事。不达目的,不罢休。
薛湘宁似乎另有一套想法。“秀林,秀林。”他听见有人喊,无色声香味触法的世界里,一点光破进来。抢救是很紧急的。一阵紧促的男声,带着声嘶力竭的哭腔,在那里急呼:
“穆秀林!穆秀林!你醒醒,醒醒!不要丢下我,呜呜,呜呜,你死了我怎么办?我只有你了,秀林,秀林——”
是花映容。穆秀林终于把眼睛睁开。在“他不会死”和“你不要死”的嘈杂里,死而复生或许便是如此,新生总是伴随哭啼。他张开嘴,音节鼓动,每个调子都从破风的口子里跑出去。花如雩抚上他的喉咙,那里裹了一层厚厚的绷布。他被割了喉,暂时说不了话。行走江湖,做叱咤风云的玉面修罗难免如此。玉面修罗是别人给他封的号,玉面是爱,修罗是恨,玉面作修罗的修饰,自然是恨比爱更多。
割喉是这次最小的代价。
“你的喉咙……”他感觉到花如雩的手,救人性命的手竟然像白云一样柔软,轻飘飘飞行在他的脖颈处,抚摸了等同于没有抚摸。然而断人病症从无错漏,花如雩说什么便是什么。
“这次没什么问题。”
他微微笑道。医生难得对病人笑,除非一切无虞。
“你只是不想说,对么,穆秀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