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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番外·故舫旧梦(二) 一些过去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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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穆秀林觉得门口候着的两个孩子对他格外尊重起来,尤其那个精壮的、个头比另一个矮了一截的。然而和其他人比起来,并没有矮多少。是另一个尤为高,才使得这一个落了下风。但这两个同顾予白比起来,还是顾予白略胜一筹。
他们顾家人都长手长脚的。自顾长风起,顾念殊,顾予白,顾煜,再加上玉卿与衡言,一水儿的长杉,笔笔直的一家人。昨天晚上做梦,梦见一条木棍人追着顾予白满院子奔跑,嘴里还念叨着:
“父亲,我是孩儿呀!”
穆秀林笑醒了。
不过顾予白并不在意生下来的是木棍还是孩子。“都一样养。”豪情万丈,穆秀林又笑了,哪怕不那么豪气冲天,他也忍不住笑。想起他的承诺:
“我要当一个好爹。”
日子难得这样欢快。被困在这小小的厢房里寸步难行,外头的什么事都不能做,反而造就一种纯粹的自由。在这里,他只需要待着,不用多想,多想也没有用处。请他来的人不动,那么他也无需费力气运筹帷幄。
第七天的晚上,或许是第八天、第九天,还是第十天,既然大舫的主人都不在意事件,穆秀林又何须计较。那位个子很高,面容白皙的年轻人来请他,穆秀林已经知道他叫阿悄。阿悄说:
“大人请您一见。”
船外的夜里,一粒银亮的豆揿在天上,圆而肥润,隐隐晕着昏黄的油圈。原来已是十五,又或者十六,十五的月亮十六圆,然而不管何时的圆,都是相聚与团圆。
穆秀林走进他的屋子。里头没有掌灯,月光从窗棂里洒进来。一股奇异的幽香,很像冬日里水仙的气息,顺着亮也不亮的房间,顺着一个人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传来——他叫他到屏风那里去。
一切都是朦胧的。眼、耳、口、鼻、心,所有承载感官的器具,完全地被麻醉了。昏昏沉沉的境地里,每迈一步都跌错的风险。然而穆秀林却不假思索地向前走去。他的手,如往常一般交叠在腹前。地上落下了他行进的影子,没有光照的地方,能看见的影不过疏疏又浅浅,薄薄铺陈在脚下,像一条柔软的毡毯。踩着便到了终点。穆秀林不能久站,便在这里就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素色的屏风,素净得只剩下了雪青。月亮蓝汪汪地渗进来,泼在身前的长袍上,像一大块半干未干的水渍,沉甸甸的,隐隐有濡湿的凉意。这时,他听见有人说:
“先生的手好冰。”
穆秀林顺着被牵起的手望去。看不清。连月光都矮他一截,只能捻成一条银白的细线,在脖颈处笔直地横亘。“久等了,”他说,“您怪罪我吗,穆先生?”
他看见穆秀林摇了摇头。
“夜深露重。”他将自己身上的大氅解下来,披挂在穆秀林的身上,将他包裹好,才走到屏风的另一侧坐下。雪青的屏风上落下一个影。月亮照进来,轻薄的布料上,透出人轮廓分明的面庞,然而隐隐约约,不管怎么定睛,依旧是辨认不清。
“在下今晚并不会叨扰您多久。只是想请您听一个故事,一个……不短,也不长的故事。”
水仙花香袅袅地传过来,一层又一层,像香海纷扰的波,一浪接一浪,似乎要将人荡漾至麻木的境地。然而所有的香都有那么一点不如意,烧得久了,留下的总是闷人的沉意。不管仿得再怎么像,始终也比不过真花真木,连叶都透着自然的舒心。
“内子的身上,也有一股水仙花香。”
他的内子也是一位孕子。二人相识,相恋,从来没有过龃龉。“有时候想,如此便是一生一世。可不曾想,我与他,我与他……真正的一辈子,竟然要用许多的血与泪,苦与痛……去填……填来那一点点甜……”
话临此刻,男人泣不成声。不知哭了多久,水仙花的香气渐渐熄尽,他才接着继续开口:
“我与他,不得不分别在他有孕的时候。”
还说什么呢?他的孕子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只是一想,便有无数的泪涌。心碎语难留。他哭得不能自已,一连三夜皆是如此。直到第五个晚上,才终于断断续续,穆秀林听完了这个故事。
“抱歉。”
他用帕子擦着脸上未干的泪渍。穆秀林依旧安静地坐在屏风的一侧。“说着不叨扰,结果……”他仍在啜泣。水仙的香气,萦绕在二人身侧。每次来都是这个味道。男人总是把香点得很浓郁,浓郁到要刻进房间里另一个人的胸腔里。穆秀林终于干呕起来,他托住下巴,张嘴迎接他的,也只是无声的窒息。
“先生的哑疾,似乎到了今日也没有见起色。”
香燃尽了。他平静下来。穆秀林也好了些。“阿悄同我说,船上的郎中看过,药喝下去好几剂都不顶事。嗯?”
一张纸条从屏风顶上露出来。穆秀林口不能言,男人后来备了纸笔,令其写字以作交谈。“这是小疾,不妨事。家里的大夫看过,说不日便能恢复。”他并不同意,“那也有好一阵子了。久久不能痊愈,又怎么会是小疾呢?先生还这样年轻,更要爱惜自己的身体,不能有什么损伤呀。”
穆秀林只又写下两个字。还未传递,连纸带手地被人夺去。“先生还是这样冰,这腕子还这样细,”那人叹气,“竟一点肉也没长。照例温补的药也喝了不少,可是厨房的饭菜不合口味吗?”
穆秀林收回手,摇了摇头。他每天都进得很多。
“可是睡得不好,夜不能寐吗?”
他每晚都睡得很好。
“可是白天耗费了精神?”
送来的纸笔每日皆有定量,连话本都限额。下午不管阿悄还是管世明定时钟一样地催他午睡,耗不了一点精神。又许他到外头放风,虽然只在门口,但这样的招待,显然是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无妨。”
如宽慰自己似的,他听见那人的尾音里又重新带上了些明媚的笑意,像是从关心的困苦中解脱,只听他柔声细语地道来:
“过几日花大夫上船,给你看一看。你认识的,就是小花大夫的师父花如雩。徒弟解决不了的,师父瞧着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