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呆呆》DDDDecade

37、第三十六回

　　花映容说他忧思过度以至失声，是暂时的，叫多饮水，多进饭，多睡觉，不要东想西想，什么时候心情舒畅，自然就好了。

　　话是交代给旁人的。一群人躲在厨房。跟穆秀林叮嘱是没有用的。于是便和他身边的人说。花映容讲一句，他们点头一句。房妈妈在里头蒸米糕，一屉嵌馅，一屉没有。掀开盖子，白茫茫的水汽给每个人都蒙上一层面纱。先捡一盘，请奴奴端去给穆秀林。接着才把人凑起来，说话，分剩下的糕吃。美如咬过一口，对她阿耶说这糕有一股米的清甜。再咬一口，热热的豆沙流出来，罗鹏举让她不要烫坏了舌头。

　　怎么叫穆秀林高兴呢？大伙咬着米糕。立时三刻，居然都沉默了。美如不懂得大人的烦恼。这有什么难的？她想，捉一只蚱蜢就行了。郁叔叔伸出手，蚱蜢落在他的掌心。“腾”一声跳走。郁叔叔愣一下，接着笑起来。

　　“好活泼的一只小虫。”他说。

　　又或者在路上捡一片叶子。不拘形状，不论颜色。被虫子咬过也可以，晒干了卷起来的也可以，有些叶子拿起来，咔吱咔吱，有破碎的风险，郁叔叔听着那个声音，居然也笑得出来。

　　“好有趣。”他说。

　　再者送他一副画、一片纸、一块用了一半的墨锭，上面用金粉描花描草，凭一枝半蔓，郁叔叔就能判断那是什么，他摩挲着：

　　“这是忍冬，缠在一起，有‘生生不息’的意思。你知道忍冬吗？就是金银花，又叫鸳鸯藤，因为它一根藤上能开金银两种颜色的花……”

　　他一边说，一边从瓷罐里取出一些晒干的金银花，泡在水里。

　　“金银花茶。”他推过来。笑眯眯地。

　　“喝吧！”

　　有的时候，美如用一言半语也能使他高兴。“今天夫子夸我抄书抄得好哩！”她说。“是吗？”穆秀林看着她，拿过她的功课。

　　“是很漂亮。”

　　他笑了。

　　“我们美如最厉害。”

　　美如把路上的见闻讲给他听。“今天我碰到一只蚂蚁，不对，是一群。”她说，“它们搬家哩！”

　　“是吗？”

　　“是的。因为要下雨了。”

　　她也像蚂蚁似的爬到穆秀林身上。穆秀林把她抱到膝头。美如有点矮，有点小，在这一点上不像她的双亲。他们都很高，很大，而美如小小的。不过美如有一颗和天一样广阔纯净的心。穆秀林说。

　　所以美如并没有觉得自己很小。她的心很大哩！她对夫子说。夫子是位温柔的女子。她点点头，也把她放在膝上。美如不去学堂，所以夫子住在庄子上，教她一个人读书写字。

　　画画可以找郁叔叔。她大概每个月拜访一次，阿耶会把她接去。鸢姐姐从树上飞下来，美如摸摸她身上的剑，鸢姐姐就教她舞剑。

　　那柄剑很长，不过美如比它更长。阿耶教她人不要用长，要用高。“你比剑更高。”阿耶说。美如想想，她说：“那我也可以当剑，美如剑比鸢姐姐剑长！”

　　这个时候，郁叔叔就站在一旁，他听到这话，对着她笑。他笑起来真好看，她想，有句诗怎么说，回什么一笑百什么生——

　　“是‘回眸一笑百媚生’，”文虎叔叔说，他敲敲美如的脑袋：

　　“笨笨美如！”

　　“你才是……”美如刚想反驳，正说了三个字，想起阿耶教导她要尊敬长辈，住了口，改成：

　　“不和你说了！我走了！”

　　她把自己想象成河豚。郁叔叔教过，河豚生气时就会鼓鼓的，像一个胖胖的球。美如觉得非常适合她现在的心情，于是鼓着腮帮子赶路。她要去找郁叔叔。

　　郁叔叔躺在院子里。美如爬上他的椅子。“美如。”他伸出一只臂膀，美如便在那里枕下。

　　“郁叔叔。”　她问。

　　“你在干什么？”

　　“我？”

　　他笑起来。

　　“郁叔叔在当一条笋干。”

　　那么美如也要当笋干。两个一起晒起来。过一会翻面，穆秀林不翻。因为椅子太窄，不好两个人一起动。不过他说：

　　“我是长笋干，要再晒一会才可以翻。”

　　美如同意。过一会又翻过来。她的一会很短，短到正巧有片叶子从枝头落到穆秀林身上，刚刚好，太久了就太无聊。而穆秀林的一会则格外长，美如翻来覆去，他依旧在椅子上稳如泰山。

　　“郁叔叔。”美如终于想起来要同穆秀林分享什么，“文虎叔叔刚刚说我笨。”

　　“他才笨。我们美如最聪明了。”

　　是呀，美如也非常同意。她又重新高兴起来，谁听到坏话会不难过呢？阿耶会生气，虽然他面无表情，但美如知道阿耶生气了；容叔叔会骂人，他的嘴巴快得像庙会时敲的大鼓大锣，咚咚咚，能把人震死；鸢姐姐不说话，直接拔出她的长剑——这时候阿耶就不让她看了。

　　只有郁叔叔。美如突然想到。只有郁叔叔在听到坏话时还能保持笑容。他好像怎么都不会发火，永远都那么和和气气。

　　郁叔叔会哭吗？她被自己的想法吓到。她知道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会哭。阿耶会哭，文虎叔叔会哭，连最活泼的鸢姐姐都曾经流过泪，美如见过，她问鸢姐姐怎么了，鸢姐姐说：

　　“想我师父。”

　　容叔叔更不必说，他哭的次数最多，不过美如不会笑他，因为美如也有眼泪。郁叔叔也教她，不可以笑别人。

　　但她没有见过郁叔叔哭。他的眼泪呢？美如仔细回忆，好像连受重伤时，她都不见他的眼泪，那时候他躺在床上，伤得很重，可他还是笑眯眯地对美如说：

　　“再过几天藤萝花开了，做藤萝饽饽吃，好不好？”

　　郁叔叔怎么会不高兴呢？美如惊讶。这天底下竟然还有郁叔叔不喜欢的东西，还有会让郁叔叔觉得难过的事。要知道，他是多么宽容多么温柔多么开朗的一个人呀！美如走出厨房，她决定去找她的郁叔叔。

　　美如摘了一朵小花，黄黄的，从四片爱心状的叶子上取下来。她带着她的礼物去见穆秀林。

　　走到郁叔叔的院子，静悄悄的，美如第一次觉得安静，连鸟叫声也没有。过去这里总是有很多的鸟，现在却一只也没有了。似乎随着人的失声，它们也哑掉了喉咙。

　　美如走进去。忽然，一声轰鸣，如裂帛般的弦声撕开沉寂，树在风中簌簌，鸟飞去，噼里啪啦一阵扑打的乱声。

　　奴奴哥哥的怀里抱着一把巨大的乐器。她看见它的身体像一轮饱满的圆月，有鸟在两侧展翅，柄长而直，顶上是绷紧的四弦。

　　很像琵琶，但又不是琵琶。她被吸引到穆秀林的身边，穆秀林在她的掌心写字，他告诉她，那是：

　　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