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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五回 ...

  •   下午两个人没有再做。穆秀林躺了一会,大抵觉得自己好了,想出去走一走。然则才动两下,便又腰酸腿软起来。

      “我背你。”

      “……不用。”

      “为何?”

      顾予白想不出有什么阻碍他同意的因素,许是羞于为人所见,便说:

      “有人了,我把你放下来。”

      好像再没有拒绝的理由。穆秀林伸出两只手,谁料顾予白却一把将他托起来,惹得他惊呼:

      “顾予白,你,你——”

      “我想抱你,”他说,“让我抱着走一会,好不好?”

      问了等同于没问。穆秀林哪里会说不好?就算不好——他向下一瞥,便看见顾予白的脚尖正对床底那双鞋虎视眈眈,就等施号一声,又或不用声音,只要他略把头一扭,脸就是一面发令的旌旗,一摇,一晃,他的鞋,便也落得个死无葬身之地。

      那毕竟是穿惯的旧鞋。穆秀林并不想它有什么闪失。不过话说回来,如若他真不想为人所牵制,一双鞋又能奈几何?就是赤足也走得。从人的身上纵身一跃,砾石沙地,泥潭沼泽,纵使刀山火海也阻不了他。可他没有,甚至将两只莹白光洁的脚放进顾予白的掌心,又搂住他的脖子,往脸颊上亲吻一下:

      “你抱吧。”

      收拾一番后出门。庄子里有块田。这时节还种着菜,绿油油一片,有的已经结荚挂果。顾予白不大认得,穆秀林一一指给他看:

      “这是青菜。这是芥蓝——这个?这是豌豆。”

      “那这个呢?”他看见一块牌子,上面写有“如菜”二字。

      “‘如菜’是什么菜?”

      “‘如菜’是美如种的菜。”穆秀林笑了,他介绍道:

      “美如是鹏举的女儿。”

      名字是他取的。美而如意,这是穆秀林对女孩美好的期望。

      两个人行在田埂上,穆秀林走两步,就要歇两步,然而嘴上不停:

      “要春天来。”

      他说。

      “春天,请你看油菜花。”

      春天自要赏花。摆酒铺毯,赏桃赏杏赏海棠,牡丹芍药,杜鹃玫瑰,荼靡开到花事了。眼花缭乱的春天。不过赏油菜花倒是头一遭。

      “你看,”他突然笑了,把手一指,“那儿就有两颗油菜花。”

      罗美如此时正蹲在田边上,看地里的蚂蚁、蜗牛和偶尔翻动的蚯蚓。兴许还能找到一点鼠妇。她不捉,就是看看。

      罗鹏举蹲在女儿身边。他和她一起看。两颗金色的脑袋凑在一块儿,紧接着又出现一颗黑色的。穆秀林也蹲下来,挤在他们旁边。

      顾予白没有。罗鹏举抬起头,发现他们的夫人正一脸诧异盯着他。

      “你、你的头发……”

      顾予白结巴,少有的结巴。他不知道罗鹏举的头发原来是金色的。

      只有在这里才是。连睫毛都是金灿灿的。平时他都把它们染成黑的。金是贵器。金色的东西,总归太高调了一点。

      罗鹏举不需要这么显眼。

      不过在美如那里,他又不得不耀眼起来。女儿只有一头金发像他。为此,她总是很自豪的,伏在他的膝上,高兴地说:

      “阿耶,你是太阳。我也是太阳。”

      罗鹏举抚摸女儿的脑袋。她被寄养在这庄子上,和自己的母亲,也就是美如的外祖母一道住。聚少离多,他不愿女儿心里的太阳落下。他给她讲故事,来自他阿耶部族里的故事,就像他阿耶给他讲述的那样:

      “讷讷,金乌永悬不落。”

      讷讷是孩子的意思。罗美如知道。就像她知道阿耶是父亲,家家是母亲。在部族的故事里,阿耶是太阳,家家是月亮。尽管有人悄悄地告诉她,应当唤她阿耶为家家,但美如并没有放在心上。在她看来,阿耶就是家家,家家就是阿耶。日月也有同天的一刻,她见过,在一个早上。

      爹爹是太阳,也是月亮。

      “美如的另一个父亲呢?”

      离开父女两人,走过很久,顾予白才问。

      “活着,”穆秀林回他,“但和死了也没什么分别。每个月能和女儿见一次。多了,就算鹏举同意,他也不敢。”

      顾予白也不敢再问。两口子分开,其中一个还拖着孩子,定有不能与外人道的龃龉。于是沉默,跟在穆秀林身旁,过一会,突然开口道:

      “我要当一个好爹。”

      穆秀林“噗嗤”一声笑出来。他没有回他,只是笑,看一眼,笑一眼,实在忍不住。

      再走就到庞妈妈的住处。也是一个小院,院里搭了牵牛架子,地下是一片五颜六色的花。这里没有种菜,倒有两只红冠白鸡,昂首阔步,在院子里巡视。碧洗正站在一旁,盯着它们,嘴里叽里咕噜。

      “你猜她在说什么?”穆秀林知道他会读唇语。

      “在背诗。‘头上红冠不用裁,满身雪白走将来’。”顾予白叹口气,“对鸡吟鸡,她也太诚心。”

      “那我们不过去了。”穆秀林拉起他便走,“别打扰她。”

      “你不觉得……”顾予白想想还是有些不妥,“她太痴了些吗?”

      碧洗是个有些傻样的姑娘。如此,似乎更傻了一些。

      “昔颜子,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以此为乐,不曾改之。今女子日吟夜诵,同样以此为乐,不曾改之。皆为矢志不渝,颜子可称君子,而碧洗便是痴儿呆女,不能称贤吗?

      顾予白又说不上话了。穆秀林倒没有一定要他的回答。这又不是议院里对政事的商讨。治国要有定论,不能朝令夕改。不集力而为之,事难成也。故而要齐心,要协力,要所有人思想一致。但现在不过是一点小小的相左。人与人,于外貌上便有不同,哪怕性相近,习也会有相远之处。对一件事,观察的角度不同,因而产生不一样的见解。那也是寻常的事。何须一定要去驳斥,又或者一定要被说服呢?言,是分享,是交换,驳也好,辩也罢,不过是交换时所用的工具。在言与言之间有所获,才是他的追求。

      不过,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道不同不相为谋。能走到一块儿的,总是秉性脾气相近之人。因而顾予白与他才能在一条路上走。两人手拉着手。

      他们继续向前。不知走了多久,沿着弯弯扭扭的小路,庄子渐渐被他们抛在脑后。山野的行径,是一条模糊的曲线。像美如看过的蚯蚓。他与他两个,是地龙沾染的一点点土泥。泥土不知道自己会被带去哪里。

      忽然,穆秀林停了下来。

      “再往前。”

      他轻轻地。

      “是娘的坟。”

      风沙沙作响。母亲睡在一片竹林里。竹到了秋天也依然苍翠,像永远也不会逝去的春天。

      他或许不喜欢春天。春天失去了母亲。然而母亲却喜欢春天。所以他不得不爱也不爱着春天。

      “去吗?”

      他的邀请小得像一片竹叶。藏匿在风之间,沙,沙,叶尖轻刮。面对母亲,他没法欢愉。如果她是活的,那么爱是活的,快乐也是活的,一切的一切也将是活的。然而她长眠于地下,这份欢愉便也随着爱意灰敗下去,他再不能笑了。

      东西都备好了。他听见自己说。教顾予白不得萌生一丝一毫拒绝之意。尽管他也不会拒绝。然而临到步头,自己却踟蹰起来。在抗拒。难以诉说这股犹豫从何而来,他不清楚自己为什么拒绝,只在半梦半醒之间,猛然听到自己说:

      “东西都备好了!”

      那是个黑不见五指的漆一般的夜。只有残烛的一点微光还在轻轻跃动着。在无数个难以分辨真或假的设想里,母亲躺在床上,旁边是备好的剪子、铜盆和热水。

      “东西都备好了!”

      谁说了一句。紧接着便是蝉蜕、蛇蜕的私语,屋子里有股闷湿的酸味,烧红的弩牙从黯色的醋里捞起。那颜色像一片干涸的枯血。一阵衣物的摩挲声,男人的指甲同腰带在火盆里霹雳扒拉地燃烧着,末了,他们叫她把灰同醋一起喝下。

      听说这是治难产的奇方。

      他依旧在门口徘徊。想进去,却又踌躇。那门逐渐逼仄起来,小小的,露着一点通红的出口。里头的新烛燃起来,照得整间屋子亮堂堂,红艳艳。他不知道自己该先伸腿,还是先探头,整个人横躺着,有股力推着他往前走,咕噜噜——他被调转了一个半圈,紧接着,一声嘹亮的啼哭震破了他的耳膜,有人高声喊道:

      “东西都备好了!”

      一副棺椁。满天纷飞的纸钱。引魂幡被他捏在手里,而他被裹在一块粗麻布里。咚、咚、咚,沉重的木鱼,耳畔缠绕着许多诵经的声音。母亲依旧躺在那里,口里含着一颗宝珠。

      “东西都备好了。”他忽然听到有人说,他不知道此时此刻此地还需要准备什么,那个人接着说道:

      “那我们走吧,郁之。”

      穆秀林回来又发起高热,烫得吓人。顾予白自是忙前忙后,花映容坐诊,旁边是一个沉默的男人,他的师弟,被使唤着跑来跑去;奴奴跟在碧洗身后,穿梭在屋子里打下手;罗鹏举守在门口,美如跑进来看她的郁叔叔。终于等到第五天,烧退了。人醒来,格外沉默。满屋子的人十分紧张地看他,穆秀林刚想开口,却听到他自己——

      没有“啊啊”声。他张开嘴,有的只是无尽的黑洞。

      他失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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