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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七回 ...

  •   奴奴大半个身子陷在阴影里。

      怀抱着圆月似的乐器,他用水磨似的腔调软软地问穆秀林想听什么。他以为会是那种妩媚多情的小曲,带一点艳情,这艳情是奴奴自己添上的色彩,就像过去那些客人对他所要求的,不管是青衣的、红衣的还是紫衣的。他们都一样。

      没想到他说:

      “为我弹一首破阵曲,好么?”

      不会。

      奴奴忽然很想这样说。尽管他什么都会。只是想戏弄下眼前的这位大人物。反正走到他面前的人,从来都不是为了曲子。曲子只是一个引子,引出他薄衫下的身体。奴奴觉得胸前又饱胀起来。明明喝了断乳药。那药是穆秀林端给他的,他没有打算喝。曾经他是多么期望过这样一碗药。然而现在,他却犹豫了。

      “奴断乳了,”他的声音细若蚊足:

      “大人还会中意奴吗?”

      穆秀林没有回答。只是用轻而喑哑的声音说:

      “没事。你不愿意,就不喝了。”

      他真是个奇怪的人。明明费大心思熬了药,却不要他的回报。通常花出去的是一定要收回来的。比如拿了金戒指,就要他把戒指塞进去。取过一只白玉杯来,他们要他装满。

      而他却让他选。

      可以喝,也可以不喝。奴奴从来没有过选择。就像他的朋友们,也许不能称之为朋友,他们只是一片瓦砾下相互依存的蚂蚁,一掀开,大家就跑。

      他们被人用阿芙蓉花。

      奴奴没有。奴奴是上等之又上等的货。比上等还上等。上等的要留下伺候人,为听话,要用阿芙蓉花,给人种上瘾,挣不脱,跑不掉。奴奴要卖出去,显贵的家里要一副康健的身体,可以用它来生儿育女。

      “再不济,还能生孩子嘛!”

      那些人嗤笑起来。奴奴将头别过去,窗外阿芙蓉花艳如火烧。奴奴觉得很冷。阮上弦响铮铮,如刀似戟。

      “砰砰。

      “砰砰”。

      哗啦——

      杀人了。一个、两个、无数个。战场上鲜血汇集起来,凝成的血花比阿芙蓉还艳。奴奴点起火,呼呼——一把将这天与地烧得一干二净!

      “嘣——”

      奴奴的手指也是一片红,丝线崩开了它们。他到底是许久没有弹过这样激烈的曲子,连阮都有半个月没碰,一下三个指头遭殃。美如惊呼一声,跑出去拿金疮药。穆秀林拿开阮,将他的手指拉进怀里。

      他说不了话。奴奴知道,此刻他的眼里,一定汲满了泪水,那乌黑的眼睛是一双墨色的琉璃瓶,奴奴笑了,用伤指抹去他的眼泪:

      “奴不痛的,大人。”

      顾予白进来的时候,屋子里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气氛。奴奴的三根手指已经被包好,他坐在那儿,娇颤颤地背着: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穆秀林一动不动,坐得比奴奴还端方。最后一个字脱口,奴奴如临大赦,“噗通”一声往人前跪去,漆黑的头发一下全散在人的腿上:“大人……”

      像只猫儿似的蹭,他撒娇道:“奴背完了。”

      奴奴不怎么束发,穆秀林想捧起他的脸,黑压压的头发滑如流水,教人一下拿不住。他只得低下头,如瀑的直发也跟着掉下去,这下连同自己的也混在墨池中了。他在家时也不束发,只拿鬓边两侧的盘起来,用一根木簪固定。饶是这样也很多,美如有一次看见,说郁叔叔头上压了一朵黑云,接着吟起夫子教给她的诗: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

      美如眼下不知跑到哪里去玩了。拿来金疮药,她郑重地向穆秀林请示:“我走了,郁叔叔。”

      穆秀林点点头。“你会无聊吗?”美如继续问,“我去找顾叔叔陪你玩。”

      这时候想起顾予白。一抬头,人却已到跟前。似笑非笑,伸出一根手指,往奴奴肩上一压。“嗯?”奴奴哼一声,不耐烦地回头,待看清顾予白的那瞬,控制不住,大叫一声,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连穆秀林都震惊。顾予白不管这些。他趴下去,窝进人的怀里,志得意满。

      头上的髻被穆秀林一把抓住。

      “怎么了?”顾予白哼哼,并不打算起身,直到发髻被摇过几下,才抬起头,也不开口,先叼过眼前人的两瓣唇,亲到舒心合意,这方问道:

      “有什么事?”

      穆秀林被吻得面上飞红,一时竟然想不起要问什么。他本可以挣扎的,一拳将登徒子打飞,摆脱的方法有千百种,可对上顾成恺,他只有束手待擒。

      再,再亲两下。

      他竟还有些意犹未尽。嘴动了两下,顾予白读着他的唇语,然而不等他读完,穆秀林便已凑了上去。待到这一次结束,心满意足的变成穆秀林。他嘴角含笑,窝在顾予白的怀里。

      窗外的鸟又飞了回来,“哑哑”地低叫。涂了蜡似的黄喙啄在白褐相间的羽毛上。鸟是不懂吻的,轻咬、猛啄,这便是它们的吻了。胖乎乎的鸟,也许并不是肥胖,只是羽毛蓬松,毛茸茸地膨胀起来,秋天将要过去,冬天到了,连带着鸟也肿大起来,不似夏天那般萧条。

      林子里传来一道啸声。奴奴正在院外的路上徘徊着,惊魂未定,陡然被这怪声吓了一跳。一道黑影从树梢上掠过去。那是什么?他没有看清,似乎有一双眼落在他的身上,紧接着便看见他径直往院内去了。

      大人!

      他心下一颤。尽管他很不愿意回到里面去,奴奴十分惧怕顾予白,那男人一点也不像传闻中那般温柔宽厚。他每看他一眼,都像要把他活剐了。

      可他又不得不往大人的身上靠近。

      奴奴摸着手上的纱布。这时林子里鹧鸪连叫起来。

      “行不得也哥哥!”它尖锐地呼喊,声音刺耳,可奴奴不得不回去。

      门关着。那个人站在门前。于是他喊:

      “郁之!郁之!”

      听起来很像是一种鹧鸪。又或者是麻雀,还是鹩哥。叫郁之的人太多了,太子是一个,王爷是一个,这会又来一个,人太多了,奴奴联系不起来,尽管他见过他们的画像,但总归是神似形不似。只有穆秀林最好记。大人的脸上有一块红色的胎记。

      他大抵也是要被扔出来的。奴奴想,王爷怎么会容忍他来打扰他和大人的世界呢?正想着,却看见那人走进去,不多时,顾予白走了出来。

      什么?

      奴奴瞪大了双眼。那男人有什么神通?他非常惊讶,这会轮到顾予白在院外的小径上徘徊了。奴奴吃惊极了,他悄悄走过去,找到一扇窗下,在这里没人能看到他。

      “我不管!”

      里头的人忽然高声起来。

      “小没良心的,看我给你做这么多事!

      我不管,今晚你必须请我去泡温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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