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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犹记深宫旧事(下) 瞻基走进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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瞻基走进竹舍的时候,刚好有一束阳光打在他身上,越王妃只觉眼前一花,这才看清面前这个挺拔青年,见他皮弁装束,绛纱袍翻着雪白的素纱衣领,金线精绣的四爪云龙熠熠生辉,头戴八梁金冠,金簪朱缨,青丝如墨,丰姿俊朗,庄重沉稳——然而这一套外番朝觐时的皇家礼服却实在是,与周围幽绿静谧的环境不大谐调呢。
瞻基恭恭敬敬地跪下行礼,后背的金色团龙闪耀着微微刺目的光泽:“儿臣拜见母妃、越王妃。”
太子妃淡淡地道:“起来吧。见过你父王了?一路顺利吗?”
瞻基当然听得出母亲语气中明明白白的责备之意——当初建造“牧云山居”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越王妃调养身心之用,他和瞻墡从不涉足,唯恐越王妃见到他俩,触景伤情,勾起心痛回忆——如果可以选择,瞻基绝不会在这个日子、这个庭院,穿着这么一身触目的衣服,向一直疼爱他的四婶娘,说这样一件事情;可惜他没的选。刚才上山的时候,瞻基已经看到有几个跟着依依的越王府亲随,碍于皇家规矩,正在山下焦急徘徊,见到他的时候神色有些更变,他也只好硬着头皮上来了。这件事情,必须由他来叙述,否则,整个过程也许就彻底走了样儿。
瞻基站起来,敛手笑道:“托皇祖父的洪福,一切都顺利。西域各番王对于此次的朝觐安排都是心悦诚服,仪式规格也极隆重,一展我大明之国威。父王那里,儿子已去请过安了,父王也颇多嘉勉。只是儿子原盼望着母亲和四婶娘看看那个宝贝……”
“是玉山吗?没关系,我们已经看过类似的了。”
类似的?瞻基暗想,那么,就是自安南凯旋那件事喽,金幼孜这家伙一定又搞了什么花样,他可千万不要因为一时意气,白白浪费了一次升迁的好机会……
“哦,母亲说得不错,其实也没什么啦,玉山暂放在千步廊外,由军民观瞻,俟皇祖父回銮再作发落。儿子这次出去,带了些土产,已经着人分送到东宫和此君轩,还望婶娘与母亲笑纳。”
太子妃看了一眼越王妃,见她的目光正逗留在门外,于是说道:“知道了。你离京这么久,府里想必有不少事等着你裁处,嗯,早些回去为好~~”却听越王妃问道:“依依呢?她怎么没跟你一起上来?”太子妃心中也是一动,随即释然:这小丫头,想必又在准备什么小把戏,逗她母亲开心呢……
瞻基下意识看了看母亲,见她头戴一顶燕居冠,金花翠叶珠滴宝石俱已摘去,虽只用一支绿松石镶的赤金钿绾着一把乌蓬蓬的好头发,却是一丝不乱,微微红润的耳垂上是孩儿面珊瑚刻的半放的萱草花,罩着一领珊瑚红锦沿边的冰绫禅衫,极淡的鹅黄地上织着隐隐闪烁的万字花纹——瞻基心里便有一种很自然的踏实感觉,侧转过身子,从从容容地向着越王妃跪了下去。
两人不觉愕然。在越王妃看来,这一跪舒缓优雅得如同精心设计的舞蹈动作,然而却比那种慌慌张张的“咚”的一下,来得更是动人心魄;太子妃的心跳则是空了半拍:必然是件大事,只有经过深思熟虑,才会如此从容……
越王妃望了太子妃一眼,就听瞻基用一种刚刚好可以听清楚的声音说道:“依依她,失踪了!”
太子妃看到越王妃的身子很明显地前倾了一下,心里不由一紧;越王妃的心中此时已是一片无可着力的空白,脸上仍旧做出最温柔和蔼的笑容来:“瞻基,先起来,说清楚些。”
这时候要表现愧疚感当然不能站起来,于是瞻基依旧跪着,低着头,手指轻轻扯着婶娘素罗衫上墨绿的沿边,声音比刚才大一些:“三月二十五日,在延津渡,桑榆陪着依依过黄河,遇到了桃花汛,就出事了。”说着从袖笼里抽出几张玉版笺来,这才试探着看向越王妃,“这是桑榆亲笔写的经过,您……要不要看一下?”
越王妃点点头,做了个“扶”的手势,瞻基赶紧膝行后退两步,才敢起身,与母亲的眼光一对,立刻就为一种真正的羞愧而低下头去。
越王妃反复看了几遍,缓缓问道:“桑榆?就是一直跟在你身边的幼军指挥佥事?”
“是。”
“依依为什么不要府里的人跟随呢?你知道吗?”
瞻基对这一点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侄儿确实不知道。”
越王妃沉默半晌,轻轻吁了一口气,虽然有点吃力,还是微笑着:“这丫头向来喜欢出人意表,说不定这会儿正在哪里吃喝玩乐,却害得大家为她提心吊胆。瞻基你这么多天来也辛苦了,回去之后要好生休养。顺便替那个……桑榆请个长假,把他送到此君轩来。这件事情暂时先不要惊动锦衣卫和东厂,我悄悄派人去找。王爷那里我来说,你父王那边,自有你母亲料理,不需要太过担心。……我乏了!”
太子妃一直在旁边默默地听着看着,立刻站起身来:“那我就和瞻基一起回去了。你要注意休息哦。”
“谢谢,请恕我不远送了。姐姐出去的时候,告诉老秦,让他到这里来。哦,对了,如果瞻基这两天还要去南边的话,就去庆春典铺吧——贺承礼后天就回南京了。”
小玉在后面远远地跟着,母子两个走过那长长的一片浓荫的葡萄架,太子妃并不看跟在身旁的儿子,一面走一面低声说道:“你知道的,你四皇叔他们并不喜欢桑榆。你把他推出来,心里有什么打算?”
这其中的原委瞻基知道:桑榆就是那个和他一起被救上来的男孩子。从某种角度来说,他夺走了那位可怜堂兄的生的机会,可那并不是他的错;他们两人从小玩到大,这次又确实是一场天灾,于情于理,他都不会丢下桑榆不管。“我会留下来,和四叔他们解释……”
“依依失踪的的时候你不在现场,除非你知道依依为什么要一个人走,否则你的解释有什么意义?如果要为桑榆求情,那尽可不必,你四叔手段虽然狠了点儿,但绝不至于迁怒无辜,我可以保证。”又下了几步青石台阶,太子妃接着说道:“怎么说桑榆也是我和你父王看着长大的,情份不算浅,一定会设法周全。倒是你,真能解释清楚吗?”
瞻基脚步一停,看着母亲优雅的背影,不觉苦笑:真是的,这件事情早说开早结了,天知道怎么一时糊涂,硬生生瞒过所有人去!他怔了一会儿,急趋两步,赶上母亲:“儿子一时措置失当,弄到现在,还真是有口难辩……”
“那就让说得明白的人去说吧。至于你,总还记得离朝前你皇祖父说的话吧?”
“儿臣谨记于心。” 他怎么会忘记,那天皇祖父在谨身殿对他说过的话:“前代帝王,有很多是生长深宫,习惯了富贵安逸,不通古今之事,不识民生艰难,不懂经国之务,最后以至于亡国。你将来有嗣统之责,务必要勉力学习,凡天下之事,不可不周知;人之艰难,不可不涉历。闻见广而涉历多,自然心胸豁朗。虽然政务万端,也可处置不差。”这番话中的殷殷期盼,当时烧得他热血沸腾;他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擎着饯行的御杯谢恩的时候,几乎都忘了皇祖父心里还有汉王和越王的存在。不过让西陲粗砺的寒风吹了几个月,他的心早就退烧了。(此段见《典故纪闻•卷七》(中华书局版))
“记得就好。你去过西边,又到过大同、宣府一带,大约对那里的事有点儿了解了,所以你要趁着现在有空,到南边去看看——毕竟这是你皇祖父的意思嘛。”说着拿出那个绛色木匣,“今天午饭后你就拿着这个去找那个贺承礼,不要让他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另外,这次你要一个人去,到你觉得有必要的时候再惊动地方官府。”
“儿子明白。”
“还有一件事。”越王妃停住脚步,转过脸来望着瞻基:“我也要启程去济宁择选淑女,等你从南边回来,就要准备完婚了。”
瞻基的目光垂了下去,恰好看见一双玉色蝴蝶正在枝叶间漏下的几缕阳光里翩翩舞蹈:“儿臣明白。”
扬州,这座爱慕奢华的城市,正慵懒地浸浴在午后悠闲的阳光里,两个看起来同样慵懒的年轻人,正在路边一座小茶馆对坐喝茶,一人一壶,四色茶点,倒也自在。——正是刚从鹤年堂取药回来的江南和周一航。
“刚才取药的人还真多啊,我还以为拿不到了呢。你在看什么?”周一航执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忽然发觉对方的眼睛里多了一种仿佛可以称为“阴鸷”的神色,回头看去,见是十来个人正站在对面一家客栈门口,似乎正在寒喧。“你们认识吗?”
“也不是都认识啦~~”江南很单纯地微笑着,却让周一航无端想起了一种据说叫作“兀鹰”的生物。“只知道两个。右边那个高个子的,叫做马骐,是司礼掌印左少监兼着东厂掌印太监,就是东厂的头儿,省事点儿叫他‘东厂提督’也不算错;左边佩着绣春刀的,是锦衣卫南京指挥闵原真,虽然资格不老,但是传说将要继任锦衣卫都指挥使——两位都是有名人物,可是中间那位年纪轻的,只怕来头更大些呢……”
“呵——”周一航长出一口气,模仿着江南平日无所谓的笑容,将杯中清茶一饮而尽:“其实我们这等安善良民,本来用不着望风而逃,是吧?这里的茶还真是不错呢,反正令妹还在午睡,我们再坐一会子好不好?”
江南颇有同感地点点头——这里的茶汤,就是比客栈里的强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