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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何妨吟啸且徐行(上) 江南选择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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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选择这里是有原因的:年前他的一位至交曾对他提过这家茶馆,评价是“东西很别致”,但是……江南暗里微蹙了下眉,就是指这平淡无奇的液体?
江南招手叫过伙计:“你们这里有没有别的更好的?”
“小店有一种‘四真茶’,是用顶蜜金花、杭白菊、绿萼梅、紫葛花,配着雨前新茶一起制的……”
“就要那个吧,我们一人一份。”
不久伙计便用乌木托盘端上来两只仿粉定瓷盅,另有两只蛋青小碟,盛着雪白的新菱角糕,显然是要配着“四真茶”一起吃的。
江南揭起盅盖,只觉清氛盈面,杂香氤氲,啜了一口,苦而微涩,回味倒也甘甜;又吃那糕,原来夹了一层极细腻的水磨杏仁粉,香糯中有一种略微扎舌的清苦;然而再喝一口茶水,便有种种花香、菱角香、杏仁香、茶香在口中喉际回荡盘旋,片刻方流连而去,才知是为那特殊的苦意所激。江南心中暗赞一声,看盅里花朵或浮或沉,俱呈半开之状,几片茶叶却蜷在盅底,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确实“别有致意”。想起那人狡黠又可爱的笑容,江南心中的温煦不觉在脸上慢慢绽放开来。
却听周一航用一种相当艳羡的口气问道:“江兄如此清楚,想必与那两位是熟识吧?”
江南嘴角那点真心的弧度立即敛去,墨晶般的眼睛眯成了新月的样子,善解人意又缺乏内涵的微笑着:“那不是熟识是常识——在京里住久了你自然知道很多事情啦。”想了一想,觉得可以趁势上一上课,于是接着说道:“京师不比外省。譬如说,早上开门,见到的那个租住在你斜对门的中年人,可能就是进京等候吏部调任的一州知府;去逛花市,和你看中同一盆‘金盏玉台’的,也许就是某个有闲情逸致的四品京官;你也可以到类似这样的茶馆去喝茶,坐在你背后高谈阔论的人,说不定就是一个六部衙门里管不住自己嘴巴的小吏——京里就是这样,只要你有闲,有钱更好,就可以碰到许多有趣的事情;稍加留心,猜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了。到了外省这里,一般平头百姓想要见个七品知县,通用途径就是到县衙门口击鼓鸣冤,还不一定见得到。至于剖析是非,虽有《大明律》高悬于堂,《御制大诰》收藏于室,然而情、理、律三样,到底还是很不容易说清楚的。”
周一航睁大眼睛,完全是一副纯朴乡民初见繁华都会的模样:“多承江兄提点。那么依江兄……猜来,那两位‘有名人物’所为何来?”
他的语气仿佛率真,仿佛尖刻,江南却也像一块海绵般全盘接受,不露痕迹:“从这大半年来看,东厂和锦衣卫的关系,明里是情人,暗里像仇人。——也就是说,他们即使连手行动,到了最后,也很难‘与子偕老’,互相拆台的可能性反而更大些。况且,厂、卫各有分工,基本没有机会合作;除非有圣旨。可是能够惊动圣旨的,应该都是些‘出警入跸’的大人物吧。”说到这里,身子向椅背一靠,很是悠然的问道:“周公子,是吗?”
周一航没想到套人不成反被套,看着那浮薄的笑容和目光,觉得根本就是侮辱;然而嘴角毕竟扬得高高的:“幸好我不是。”
江南显出天真的诧异来:“我又不是在说你!我们当然不是。倒是那一位~~”他用下巴指了指街对面那一群人,“能让厂卫如此谦逊,那还差不多。”
周一航暗暗咬牙,呆了一会儿,这才开口:“所谓情人关系,是不是就像你和小慧?!”
江南眼神一沉,还是用宽容的口气说道:“你误会了!我们是兄妹,纵然亲密些,不过手足之情罢了。”
“你们分明不像!”
“我们是堂兄妹——可以让你信服吗?”
周一航紧紧盯着江南晴空万里的脸,冷静下来,释然一笑:“谁能说你们不是吗?”
江南一面与周一航斗口取乐,一面瞟着街对面的情形,见那三人言笑晏晏,好像一团融洽的样子,心里面也有些疑惑;那人是谁?若说是亲王郡王,闵原真他们的礼数可有点不恭;若说是个大官员,看他年纪轻轻的,四品就算是特拔了……一面说道:“教你个法子,辨辨内官的品阶。什么提督太监、掌印太监、秉笔太监、随堂太监、各地守备太监,什么少监、监丞、典簿,总之正六品以上的内官,都有一串当今皇上赐的数珠。”
“数珠?”
江南从左手小臂上褪下一串珠子来,轻轻扔在桌面上;每一颗珠子都有指头大小,晶莹圆润,笼着一层淡淡的宝晕。“念经时把数珠拿在手里,念一遍转一个珠儿,念过多少就好记了。我这串是琥珀的,他们那种可以算是骨器,不过不是什么象骨牛骨,是人头骨。”
周一航迟疑着笑笑:“什么人这么……倒霉?”
“那几乎是一种荣幸呢!我见过一次,比我这个小点儿,颜色和象骨差不多,可是显得更红润些,也许正是人骨所制的缘故。本朝靖难中白沟河大战,阵亡军士积骸遍野,大多无人葬埋,今上时常感念,改元后即命人至当时战场祭扫,然而遗骨大多不全,于是听一位番僧所言,令巧匠将头骨规成数珠,分赐于有品级的内官诚心念佛,冀其轮回;余骨葬于一处,立碑纪念。还有,有的脑骨既深且大,就另制托架,盛净水供佛,显其诚于佛前,号称‘天灵盘’。”
周一航静静听着,片刻方慨然自语:“白沟河?不想惨烈如此……”
江南不以为意:“万骨枯时一将成,白沟河一役成就了当年的初曦将军,也就是今日的越王……”说到这里,江南突然发现,周一航的双眼亮得出奇,竟仿佛晴朗寒夜中北极星一般,以至于他不得不眯起眼睛,才能迎上那两道逼人的光线;然而那光芒不过一霎便消逝了,竟像是从未存在过。“你也知道越王的事迹?”
“我是觉得那名字……那名字的谐音很有趣。”
江南细细看了他一眼,这才缓缓说道:“这位越王是怪有趣的。他是当今皇上在靖难中才找到的小儿子,听说他风流倜傥,绝对是个俊俏郎君,最难得心无旁骛,只与王妃生了一个女儿,再无所出。传闻皇上好几次想要易储,都被他以无嗣拒绝了呢。其实他应该还有一个儿子的,可是不知什么原因,二十年前好像就失踪了;要是那孩子还活着,也该跟你一般大了。”
“哦。”周一航应了一声,默默出神,这让江南有些意外;他本来很期待听到一个锋利的或惶恐的回答,而这期待里,是怀着微微的恶毒的。他看看时辰,小慧也该起床了,于是说道:“茶也喝得差不多了,我们走吧。”
一语惊醒梦中人。周一航匆忙起身,提起桌上的蒲包,没话找话说了一句:“原来乳香没药是这种甜香,我还是第一次闻到。”
甜香?江南接过蒲包在鼻端嗅了嗅,又嗅了嗅,然后问道:“方子里有玫瑰花吗?”
周一航一楞:“玫瑰花?我开的是西红花呀!”
江南一言不发,相当熟练地解开蒲包。药房照方抓了两副,包成方方正正、见棱见角的枕头包,打开来应该是两大包夹着四小包,两小包生蒲黄包煎,两小包西红花另煎;眼前也是两大包、四小包,但两小包上的红纸签是“沉香降香后下”,另两个写的是“犀角冲服”——很明显,药房给错了。
周一航是第一次见到这些药材的实物,认是根本认不出的,但那四张红纸签已经可以说明一些问题了。——自己的方子是行气祛瘀,这付方子却是理气清热兼或止血的,几乎南辕北辙。
周一航见江南慢条斯理又熟门熟路地包起蒲包,觉得有必要说一声:“如果这付方子的主人吃了咱们的药,说不定要出大事情~~”
江南把包好的蒲包放在桌面上轻轻礅了礅四边,使它更规整些。“什么事情都有鹤年堂在前面挡着呢!”
“要是这付方子吃死了人,官府再一追查,不就牵扯到咱们了?”
“医者还没做成,先有一颗父母心了?好!”江南忽然起了恶作剧的心思,一把拉住周一航就冲出门去,伙计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就见他的手向后一扬,几十枚铜钱便下雨般“劈里啪啦”地全数落在桌面上了。
(“天灵盘”一事,参见《菽园杂记》卷一,中华书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