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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犹记深宫旧事(中) 清亮亮的泉 ...

  •   清亮亮的泉水顺着竹筒一下一下地倾进竹舍外“心”形的蓄水池里,再由白石砌的水道曲曲折折的环屋而下,清音潺潺,颇有静心涤虑之意。
      水声里传来柔柔的低语。
      “这一次,锦衣卫和东厂都闭上眼睛,堵起耳朵,明明闻到了血腥味儿又不能张口。可是你要小心哪,这是两条狡猾的猎犬,万一被它们找到血迹,咬上一口可就不大好了。”
      “早就洗干净了。所有相关的人,除了父皇、秉笔太监覃昌、你、我、太子和越王,其余的,都用合适的理由送他们往生了。反正这些在皇上身边的人,查一查也没有几个真正清白无辜的,正好杀鸡给猴看。这次内务府吃进了十多万两,内官索贿贪污之风倒是收敛了不少。”
      越王妃沉吟了一会儿:“瞻基他们三个也不知道吗?”
      “纵然有些影子落在他们眼里,他们也不会知道,曾经发生了怎样的事情。”
      “那就好。说起来东瑜也是可怜,父皇呢,更是一片深心枉付于人。到如今,只落得一个不尴不尬的名分,而已!”
      “奉天殿烧了做冥宅也就罢了,反正不会有外人知道真相;可这个名分,难保不会让父皇贻笑天下。东瑜何等功劳,什么样的封赠赏赐都是应该的,旁人也无话可说,为什么偏偏选这么一个,只怕要留作千古话柄了!”
      “我想,皇上那时,大约已是什么都不在乎了。既然已经弥补了所有的漏洞,不如将错就错,让皇上心里少些遗憾吧!”
      太子妃苦笑一下:“就当是尽孝道好了。幸好礼部最近忙得紧,万寿节还要安排出征安南的军队凯旋入城的仪式,还有对乌斯藏释迦也失国师的封赏,同时准备迎接朝鲜的使团,和今天西域诸番王的朝觐,这宫闱之事也就‘淹’了。而且,太子和越王都跟胡濙打了招呼,他这样谨小慎微的人,看到前面萧仪的覆辙,自然不会多嘴。但这始终是太子心里的一根刺,现在勉强答应下来,将来恐怕又是一场风波。”
      “先过了眼前这一关再说,至于将来,殿下或许不会这样耿耿于怀了。就算记得,到时大权已握,自然会从容处置。”说罢,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叹息一声:
      “哎!”

      扬州最大的药房——“鹤年堂”三级宽宽的青石台阶下,站着两个年轻人,其中一个形容佚丽,神态柔和,实在很符合理想的谦谦书生形象,以至于另一个很怀疑是不是会有不知何方飞来的干鲜果品,爱屋及乌地落在自己身上?
      终于,很快,那一位受不了路人的频频回头,实在不习惯于这种多余的关注,拉着身旁的人转身就要进店,却听到一句低低的询问:
      “这样真的可以吗?”
      江南的微笑愈发和婉起来。虽然他也一直很疑惑,周一航这小子一早晨就在发呆,甚至还呆出了那么一点儿神游八极的魏晋风度来,但是,他到底在想什么呢?
      “有什么不可以吗?”
      “那个……那具尸体四肢舒展,肯定不是烧死的,而且他的牙齿,看起来像是四五十岁的人——有经验的仵作一眼就看得出来——这样他们不就知道我逃跑了吗?”
      江南立时忆起义庄里那些不令人愉快的景象、声音和气味,暗想,我忍气吞声在义庄挑了半天,本来就不是替你准备的。“没关系。他们先要清点人数,核对身份,这就要大半个时辰,况且东厂还不一定肯用本地的仵作,我们的时间足够了。”他的眼睛微微眯着,“倒是你的口气听起来,像是个有经验的仵作似的。嗯?”
      “我和老师一直在干那个。”
      “哦。”江南点头称是,心中一怔,成无已的人缘居然好到可以得到这样一个半官方的兼职?
      “老师说这样对我的针刀之术有好处。”
      “明白了。”江南的心里转过数个念头,“你为小慧诊了两次脉,开的方子确实和成先生说的一样,我们就照方抓药,顺便买个针灸包好了。”

      然而世上不如意事十常八九,即使最大的药房也有药材不齐的时候;扬州市面上的乳香、没药、沉香乃至爪哇豆蔻等香料,都因为几桩大宗采购而告磬。但是也有好消息,上午刚刚有一艘南洋货船靠港,掌柜已派人去取货,因此,“如果急用,两位公子不妨中午来看看……”伙计笑得热诚而抱歉。
      江南把药方交给伙计,看他已收起一厚叠等待配方的药方,只好微笑着与周一航转身出了药房的大门,却没料到,中午的取药之行,他们将会遇到一个在未来中国历史上有着特殊意义的人物。

      清爽的风儿将一阵阵花草香气拂进竹舍,太子妃捧着一盏桂花酸梅汤,惬意地吸了一口气,慨然道:“到了这里,才知道何谓‘山路元无雨,空翠湿人衣’,又才看到‘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当年越王踏勘京师四方,用了两月才定下此处,又亲自设计建造——王爷对你,是体贴入微了。”
      越王妃手中轻轻转着那只秾艳若半开玫瑰般的莲子杯,目光游离在窗外的某处:“不错,夫君若此,我真的是很知足了。”看着身旁的太子妃,莞尔一笑,“你呢,我的贤德的太子妃,心中可还有什么不足之处吗?”
      太子妃粉面嫣然:“身居此位,有何不足?”只是,心中的不足之处吗?怎么会没有呢!

      太子妃一面啜着白瓷小碗中那绛紫色的酸酸甜甜的液体,一面目光凝注在面前的人儿身上:见她松松的绾了一个髻,只用两根羊脂玉簪端端正正的别住,饰物不过两粒白玉耳钉;更无脂粉,在侧光之中,却也几乎看不出时间的痕迹——十几年的岁月足够磨旧一切,越王妃的神态却清净如昔,好像深谷幽潭,知其清,却难测其深。这让太子妃有时不禁会想,越王妃的少女时代,大约就是这样安安静静地过来的吧?
      这安然的女子虽然出身低微,只是一个小商人的独生女,却是宗室中公认极有福气的人——所谓“一跤跌进了青云里”:洪武三十一年因堂兄陈瑛做媒出嫁,却没想到嫁的竟是燕王流落在外的幼子,当时虽是默默无闻,然而六年间,已成了“下天子一等”的亲王正妃,不仅安享尊荣,而且伉俪情深,多年来越王始终不肯再娶侧室——这一对儿在宗室中可算异数。
      太子这边倒是宗室的正统,纵然太子妃美貌聪慧,人材罕见,依旧左一个右一个弄进东宫,佳丽成群,其乐融融;更难得太子妃毫不吃醋,还颇多呵护。“至少落下个贤德的名儿。”太子妃有时想起来,平静得像是在思量别人的事情。

      越王妃的心思正随着莲子杯转啊转啊,只听太子妃说道:“这次的素釉脱胎比上回的影青脱胎还要好,薄如蛋壳,暗雕的云龙也极有神采。负责官窑的是项承义吧?替我赏赏他。另外,上次那个苹果绿印盒,让他再烧几窑,细细选一套出来,文渊阁用。”
      越王妃转过头来,见太子妃正对光端详手中的瓷碗,指上螺纹一一映现,历历可数:“那个,要内务府下单才行。至于打赏,以后内务府只要照价收货,他们就感激不尽了。”
      太子妃用光莹似玉的指甲轻轻点着紫檀桌面:“哎,哎,哎!项承义可是你的嫡系耶!顶头上司的一句话可是大有意义的。瓷器价钱方面,也不能只许你们漫天起价,内务府难道就不可以坐地还钱?”
      “他们的价格还是很公道的。”
      “‘他们’?”太子妃特意强调出了揶揄的味道,“你是皇商的大首领,那几个人夏至、冬至向你报帐的时候,也分什么‘他们’‘我们’?”
      越王妃的眼角漾起微微的笑纹:“好嘛,你的意思我晓得了。内务府自有难处,但是官窑还有各皇商成本高也是事实,内务府如此紧逼,大家只有喝风做神仙了。不如各让一步也就是了。”
      “这一让,至少让出五万两白银去。生意经我可比不过你,有件事情倒是要打听一下,你可知道父皇何时回来?”
      “王爷的信里没提。不过我想,虽然皇上哀思缠绵,但素重国是,下月大概可以返京。那时我们说不定就有一件喜事可办了!”
      “喜事?”
      “你忘了不成?今年年初皇上让钦天监做的事情……”
      太子妃用右手中指的第二关节轻轻揉着额角:“这段时间事情太多,还真是放到一边了。嗯,已经定下来,向济宁求淑女。”
      “那你岂不是要亲自跑一趟?这可辛苦你了。”
      “辛苦倒是不怕,只怕瞻基不称意,反害了人家女孩儿。”
      “你亲手挑出来的,必是美慧贤良、极出色的人品,怎么会不称他的意?况且,这件事情也不能再拖了。”
      太子妃看出越王妃神色中微微的担忧,然而也只有无可奈何的笑一下:“这几年他身边的人还少吗?都是‘极出色的人品’,可惜一个也留不住;他若是不愿意,就连皇上也由着他。——倒成就了满街的流言!”
      “谣言止于智者,那些个胡说八道不是已经烟消云散了吗?只是瞻墡也大了,又刚封了镇国将军,也要准备完婚的事情;瞻基这边还是没什么动静,弟弟总不好越过哥哥去——到时候不免两下里都为难。”越王妃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的脸几乎完全处于逆光之中,这样坐着更舒服一些,“不过也许这次瞻基回来,一下顿悟了也说不定哦~~”
      太子妃凝视面前人的动作,心底某个地方忽然没来由的轻轻一颤:有个人,也是这样的啊,开始的时候总是刻意地把自己放到阴影里去,当一个观察者、局外人,后来好像就变成了习惯,习惯于为别人低调……
      越王妃听不到太子妃心里的话,只听到一个平静的带着淡淡期望的回答:“但愿如此吧。说到瞻墡,就想起依依来,他俩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如今瞻墡是镇国将军,依依的封号也多了两个字,嘉善端敏敬慧,可喜可贺!”
      越王妃低垂着眼,想了一下方才说道:“王爷向来是不大看重这个的。瞻基顺利完成使命回京,更是可喜之事。听说这次他们带来了一座出于昆仑的玉山,极美极珍,场面想必是极隆重的,只可惜你没有去看。”
      “看过自安南凯旋的盛大场面,什么样的宝贝也不可能有那样的辉煌夺目的光芒了!”太子妃闭上眼睛,回想当时承天门前流光溢彩、所有人在那一瞬间屏住呼吸的情景,“再者,瞻基这次也不会离了礼部那种中规中矩的路子,想想也知道是什么样子了,左右不过仪仗多点儿、欢呼的声音大点儿而已。”
      “单听你这句话,说不定人家会觉得你不够看重皇太孙了呢。”越王妃清澈的眼眸里有隐约探询的笑意,“瞻墡这次远行,如此匆促,也是由你举荐吧?而且我听说,对方不是普通的贵族,是朝鲜国王——这样对外番而言,皇太孙和镇国将军,他们二人几乎是平级的——这兄弟两个会不会有什么想法?”
      “都是我亲生的儿子,一母同胞的手足,还可以有什么想法?”太子妃的脸上有着冷静的自信,“难道哥哥做龙的时候,弟弟只能当一条虫才不受排挤?吃在叶上,睡在叶上,下雨了到叶子背面去睡,我可看不得那样子!真要手足相残,一条虫也会被踩扁,倒是两条龙更容易握手言欢,通力合作。所以,瞻墡,还有瞻基,才犯不着为了别的什么人韬光养晦!如果依依是男孩子,我一定让她和瞻基瞻墡他们一起公开学朝政,只可惜,哎,可惜了她的聪明和才识……”
      “你这样说,我的脸不免要红了呢~”越王妃的脸当然没有红,依然是细致白皙的,对亲爱的人其实用不着虚伪的面具。太子妃见她取出一个檀香木匣,递了过来:“那么,瞻基的下一个作业里,你要我帮他找的师傅,我已经选好了——如果他要去南边,就让贺承礼跟着好了,他对南边比较熟……”话未说完,就听门外葡萄架的另一端传来一个少女惊讶的声音:“皇太孙殿下?!”
      说话的是太子妃的贴身侍女小玉。两人对视了一眼:他现在应该在京城的皇太孙府,怎么到这里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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