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虚录之少年游》橙翼

5、犹记深宫旧事（上） 夏日清晨的

　　夏日清晨的阳光灿烂如金，极其慷慨地镀在绿树环绕的一片山间庭园上。整座庭园在京城西北郊外，依山而建，园内引来几股银线般的山泉蜿蜒而下，碧草秀木间有几座楼宇，数楹亭台，一排竹舍，周围鲜花似锦，时闻鸟鸣蝉噪，愈发衬出山中的幽静。只是那高高的围墙，颇有拒人之意，昭示着皇庄不可侵犯的威严。

　　一位贵妇装束的中年女子款款步入竹舍，正在房中缝纫的一身纨素的女子抬起头来，微露愕然之意：“今日瞻基回京，你不在东宫为他洗尘，到这僻静地方来做什么？”
　　“昨日后海端午赐宴，累得狠了，正要借你这清净所在，稍做休息。”
　　那素衣女子浅浅一哂：“后宫无主，凡事自然大多仰赖你这太子妃；可惜我知道你向来不惮繁剧，最喜热闹——今日之来意，怕是只有那个‘借’字是真的吧？”一面说着，手中针线依旧不停。
　　太子妃满面欣喜地一拍手：“到底是越王妃！一下就让你猜中了！”
　　越王妃却摇摇头：“哪里，我错了！有贷有还谓之‘借’，有贷无还又是什么？”
　　“做善事喽。”说着，太子妃径直走向房间一侧的紫檀佛龛，跪于龛前的蒲团上，合什一礼，拉开龛下小柜的门，取出一本薄薄的经册，虔诚地轻声捧诵起来。

　　太子妃轻诵一遍，合上经卷起身，顺手拈起龛上一片飞花。这佛龛内外俱是浮雕火焰光华，龛中立一尊象牙圆雕观音大士像，高约两尺，衣袂飘飘，肃穆慈悲；下面小柜则是莲花祥云纹样，供着哥窑净瓶，瓶中插着三枝半开的玫瑰，露珠还缀在娇嫩的花瓣上。而龛前既无香火，亦无供果，与一般供奉者大异其趣。
　　佛龛旁靠壁放着一张方桌和两只圆凳。太子妃见越王妃忙于针黹，一时不得空闲，便坐下来，闲闲打量整座竹舍的陈设。这里本是一排三间的格局，如今内壁完全打通，形成了极阔朗的一大间；与佛龛相对的墙角立着一只紫檀大柜，柜门上浮雕着莲花化生的故事；越王妃正在房间另一侧的窗边，倚着一张支起的竹案，聚精会神地连缀一件石青的男子长衫。透过四周敞开的几乎占据一半墙面的窗子向外望去，除了上上下下的繁花，就是层层叠叠的青翠；连越王妃的衣裙上，也淡淡的晕了一层绿意。

　　窗里窗外，悄无人语，一片空荡荡的寂静。

　　缝完最后一针，越王妃将长衫铺展在竹案上。虽然很轻，但太子妃还是分明听到她的一声叹息，于是尽力展开明朗的笑容：“明天再熨吧。我有事跟你说哪。”
　　越王妃在那边不作声地将长衫细心叠好，呆了一会儿，这才转身走过来，坐在方桌另一侧，捧着一只小小的北宋均窑莲子杯出神。
　　太子妃心中一阵感慨，轻声劝道：“把心放宽些。总这样伤感，凯儿那里也不安的。”
　　“这是第二十件了。”越王妃黯然叹道：“我还是那个心思，便是有了依依，仍然放不下——我的凯儿还在，总有一日能穿上我亲手为他做的衣衫。”
　　太子妃默然良久，二十年前的事情偶尔想起还是历历在目，一阵心悸——当时的越王还只是偏将，他一定是想救瞻基和凯儿的，却没想到阴差阳错抱回另一个男孩子，而凯儿，他和越王妃的亲骨肉，就再也没了踪迹——然而此时太子妃悲悯的心中，却不期然地传来一个细不可闻的声音：“也幸好，凯儿不在了，否则许多事情将会大有不同……”

　　“姐姐？”
　　“啊？”太子妃赶紧看了一眼越王妃，见她神情已是云淡风轻，心中便生轻松之感，“我倒胡思乱想起来了。这个你看看。”说着，把一张折成方形的碧苔笺沿着桌面推了过去。越王妃打开细看，满纸是太子妃一手遒劲的簪花小楷，详细列出十二人的姓名、职务、籍贯。越王妃原样折好收起，微微一笑：“一百二十七人里，只挑得出这几个？”
　　“这已经很不错了，我原以为一个都挑不出来呢——其实真要那样，倒省了你和我的事。我想，比着殉葬例银的十倍给，应该很过得去了。”
　　“你是说，指着昭顺贵妃的名义？”
　　“‘昭顺贵妃’？”太子妃一字字重复了一遍，语气冷得像初春河面上的冰，“这是父皇的意思，找出几个清白的，到地下去好好服侍东瑜。既然说是自愿殉葬，当然是为了刚死的人。如果说是去年过世的昭献贵妃，谁信呢？”
　　“这样恐怕也不易取信于人吧？一个从未听说过的人，连内廷名册和起居注上都没出现过，太医院也没有脉案和药单，突然死去，追赠贵妃，还有人殉葬，会不会有人说闲话？”
　　太子妃娇媚的唇线忽然上挑，溢出一抹决厉的狠色来：“会说闲话的，已经都闭上嘴了，大家的耳朵可以继续保持干净。”

　　越王妃几乎是宠溺地看着太子妃这种决非淑女该有的、美丽的狰狞，想起当年第一次在“温婉贤良”的燕世子夫人脸上看到这种神情，心中的讶异与激赏，一如既往。那时她们不是为了北平军民，不是为了燕王，而是为了各自亲生的宝贝而战。既然先皇已将“成王败寇”演绎得具体而微，覆巢之下，断无完卵，那么，叛逆一回又如何？更何况，又不是没有“成王”的能力！
　　于是北平城头的篝火旁，两只原本陌生的娇小的手，紧紧相握，感受着彼此手心的温度，一起静候黎明的号角……

　　京城上空回荡着永乐大钟沉郁舒缓的钟声和急促高亢的鼓点，已是辰时一刻。站在文华殿肃穆的门墙外面，瞻基回过身来，长长地、狠狠地吐了一口闷气——数月不见，监国太子、他的父王，居然用几句不冷不热的话就把自己打发出来了！进谒之前他就听说，这段时间，父王和瞻墡天天在一起，共享天伦，其乐融融——这什么跟什么嘛！
　　“殿下？”一声轻唤打断了他带着醋味的思绪，皇太孙府长史赵铎正在躬身行礼。
　　“我还没谒见母亲呢。如果是府里的事，晚上再说。”
　　“殿下！您不在京中这段时间，宫中据说有几封密奏，是关于太子和殿下的！”
　　“哦。”瞻基敷衍着应了一声，这样的密奏，宫里有几箱子呢。“简单说说吧，我要赶去东宫。”
　　“密奏说，请陛下百年之后，越过太子，”瞟一眼皇太孙，“直接传位于，您！”
　　皇太孙的脸有一瞬间的石化，这次的内容真是别有新意！然后轻轻地、咬着牙命令：“给我查查是谁！这番作为，欲置我于何地，置父王于何地，又置皇祖父于何地？！”
　　赵铎熟知主子的脾气，虽然神色未动，其实已是鲜有的盛怒了。“臣已经在查。臣以为殿下此时无须去东宫，太子妃应该还在西山。”
　　“‘牧云山居’？越王妃也在？”
　　“是。”
　　瞻基抬头望望天上，有几朵心宽体胖的白云正无所事事地闲逛；眨一眨眼睛，对自己亲切的笑一下：“那么，一切都简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