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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纵使相逢应不识(下) 卢沟河畔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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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沟河畔草甸子上的野蔷薇在西斜的日光里依然摇曳生姿,惹得从京城出来的年轻人也下马摘了几朵,小心地去了刺,别在马鞍上,牵着马向原野中的另一骑迎了过去。
那人动作轻捷地跃下马背,两人像久违的好朋友一般紧紧拥抱在一起,又互相仔细打量着。那从京城来的年轻人便在一片茸茸青草中伶伶俐俐地跪了下去:“臣弟瞻墡参见皇太孙殿下。”
这位皇太孙名瞻基,是当今太子朱高炽的嫡长子。他的生母太子妃只生了两个儿子,另一子便是刚刚跪下的瞻墡。
哥哥急忙扶起弟弟:“别玩了。此处只有你我兄弟二人,你这是做给谁看?”
弟弟调皮地一笑:“这地底下说不定也有厂卫的人哪。说正经的,大哥你去了一趟西北,人虽然黑瘦了些,样子还是跟以前一样的帅!在那边迷倒了多少美女?”
瞻基微微莞尔,见弟弟白皙的瓜子脸上一双星眸,顾盼间神光流转,自有一番倜傥态度,忽然有一个在宗室显贵间流传甚广的段子冒出心田——
据说故上柱国姚广孝曾与当今皇上有过这样一段问答:
“今日宗室俱尊卿为师,那么以卿之见,诸皇孙中何人为佳?”
“以公论,学养风度,自是皇太孙为首,龙姿凤表,精华内敛,澄澄如一泓秋水;然以私心言,臣更爱瞻墡自然态度,洒脱不拘,飘飘若十里春风。”
好端端的怎么想起这个来了?瞻基一面纳闷,一面拿捏为兄的口气:“这就是你这‘京城第一纨绔’说出的正经话?真是拿你没办法!”他苦笑着摇摇头,话题转到了朝政上:“我这一路看邸报,那上面说得含混不清,朝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您也知道我是‘京城第一纨绔’了,正经事谁跟我说?还是您问吧,说不定我能想起什么来。”瞻墡调侃道。
“四月初八,雷火击毁三大殿,皇上下罪己诏,然后礼部主事萧仪以大不敬罪枭首示众,几个京官杖责充军。这是怎么回事?圣躬安否?”
瞻墡庄容答道:“皇祖父他老人家圣体康健,万寿节当晚,就离宫巡狩,和四皇叔去了天寿山。其他的可说来话长了。”他眨眨眼,又露出那迷人的微笑来,“先说容易的。雷击宫廷,大家都说是上天示警,于是便按惯例,祭祀天地、下罪己诏、命百官闻诏言事。”
望着黛绿的原野上星星点点的野花,瞻墡想了一想,继续讲述:“那天是在钦安殿。萧仪开口就说,天降灾异是由皇上迁都而起。大意是,皇上不纳忠谏,宠信宦侍,喜动干戈,迁都过程劳民伤财,以致怨声载道、国库空虚,还说皇上……说皇上‘竟弃孝陵’而去。一篇话,洋洋洒洒万余言,引经据典,搜罗了许多实例。好不容易等他说完,皇上还未及评价,又有几个三、四品官员出列附和。他们的下场你已经知道了。结果是那天的廷议没人敢再议论迁都的不是,改成江南江北籍的官员互相攻讦。”说到这里有些好笑,“骂到激烈的时候,几乎演出全武行呢。”
瞻基遥遥望着皇宫的方向,朝中的形势他心里十分清楚。自永乐元年决议迁都至今,类似的廷辩不知发生过多少次了,想到有这么多的官员不怕屁股开花、脑袋落地,硬要逆转这样一件已经决定、而且完成大半的事情,他真不知道是该敬佩还是厌恶。一般而言,江北籍官员基本都是迁都的积极拥护者,而江南籍官员中则有非常明显甚至露骨的反对声浪。又因着迁都引起的种种具体的冲突矛盾,分成了更多更小的派系,于是朝廷中便常有掣肘及扯皮的活剧上演。可是让人挠头的还不止这样,宗室中的分裂更加难堪。别的近支不论,皇祖父的这四位亲王皇子,就不是都与皇上同心同德。汉王是坚定的拥护者,但私底下却和一部分反对者暗通款曲;赵王已经习惯于附和汉王;太子,他的父王,似乎更同情反对者;而越王,他的四皇叔,好像是唯一有着明确态度的人——迁都对他而言根本无所谓,京城在南京、在北京、在大理、在大同,他都会举双手赞成的。
哎!总而言之,这种局面不尽早结束,整个朝廷也快运行不下去了。
瞻基想着皇上在钦安殿以寡凌众,快刀斩乱麻的情景,虽然手段需要商榷,但那种雷霆万钧的气势却是必需的。当然,他自己将来一定会想个以柔克刚的办法,令得君臣和睦同心。
“萧仪大概以为皇上会为了‘乐谏’的名声而忍下他。只是,皇祖父虽是真龙天子,颔下也有不能批的逆鳞。”瞻基沉吟着说道。
“他和那些不识时务的家伙一样,忘了皇上铁腕务实的作风。”瞻墡轻蔑地一笑,又由衷地感叹道:“那天要不是夏尚书和几位重臣,当场就有十来人要血溅朝堂。这才是有胆有识的官品哪!”
“当时幼孜在吗?”瞻基突然问道。
“幸亏他不在,要不然又成箭靶子了。我就不明白,本来他样样做得比人强,难道就因为他是个……”
瞻基截断了弟弟的话:“心里知道就是。该说说不容易的了。外官或者不知道,我离京的时候,那三座大殿各添了四十多个大海缸,还有侍卫内监定时巡查,又是瓢泼雨夜,没人觉得这火着得有些蹊跷吗?”
瞻墡的眼里闪过一霎凌厉的光,淡淡一笑:“那天晚上确实起火了,似乎没人想知道真正的原因。而我知道的是,四月九日凌晨,共有四十八个在宫中侍奉的人死去,有想不开投繯跳井的,有突发暴病的,有救火而亡的;到四月十日,又有很多人突然被捕,具体数目不详,下狱前大概就已经没气了。他们的罪名包括贪污、纳贿、渎职、泄密、私相传递等等,每项指控都有相应的证据,算得上是天衣无缝。并且因此,大多数死鬼的财产家眷都被公开抄没了。大哥,你想,什么人能在厂卫眼皮底下做出这种事情?”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的心意,一时默默无言。
好像过了很久,瞻墡羡慕地说道:“大哥你不虚此行,明天早晨就要带着西域诸番王入京进贡,何其风光!小弟我就不能躬逢其盛了,真是憾事!”
“哦,你要出行?”
“我今晚就要出发赶往朵林山卫,希望能尽早接应到朝鲜使团。”
“朝鲜又派出了使团?这应该是礼部和兵部的事情,怎么由你带队呢?看来这使团的级别不低呀。难道他们用三年的时间又换了一个国王?”
“那是他们的家事,只要不出格,不像前几年安南那样君不君、臣不臣地乱成一团就行。这次使团的人数众多,规格也高,边报说以一位朝鲜显贵宗室为首,算来算去,身份合适的宗室里只有我有时间。再说,咱们与他们的关系本就非同寻常,没准儿还能认个三千里远的表亲呢!”
瞻基被逗笑了:“你干脆带他们去大报恩寺进香好了!咱们自己说笑可以,在外面一定要处处谨慎,在在都是我大明的脸面。”
瞻墡也笑:“这次久别重逢,大哥你一直都是闷闷的,好像有什么心事,现在总算开心一点了。”取下马鞍上娇艳如故的野蔷薇,“我一接到大哥的信就匆忙赶来了,也没什么送给依依的,只好借花献佛,请你转交给她吧。”
还是问到了!瞻基笑容一滞,虽然早有准备,仍是犹如乍闻惊雷般一颤;瞻墡举着一把拒收的野蔷薇,望着大哥,疑虑陡生。只听瞻基说道:
“她不在,她从三月二十五那天就离开队伍了,我不清楚她的行踪,京城这里……大概也没有她的消息吧?”
瞻墡愕然,手中的花儿零落一地,下意识地摇摇头:“没听说。”然后从平静的叙述语气中找到了重点,“天啊,你的意思难道是,她失踪了!?”
瞻基以沉默作为回答。
“怎么可能?且不说她一直和你在一起,就是分开来,她身边也有一大帮护卫,总不会她学了土遁之术想试试吧?你们两个该不会是……吵架了?”
“一向只有我顺着她的。”瞻基喃喃低言,“那天她说在来的时候看到一种很别致的玩偶,一定要买回来,并且坚持不要越王府的人陪,我只好让桑榆陪她去了。”
“此人看起来老实,不过依依绝对甩不掉他的‘陪同’,是个正确的人选。两人一起失踪了?”
“如果那样,至少还有私奔的可能性,可以少担心一点她的安全。他回来了。”
瞻墡狠狠咳嗽了两声,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实在不舒服:“他有合理的解释吗?”
“有。他们需要过黄河,依依虽是男孩子的装束,到底不愿和桑榆挤在一艘小船里,于是依依先过。等船返回的时候,黄河忽然涨水了,无法渡过……”
瞻墡略一凝思,脱口而出:“桃花汛!”
“我原以为先前那次水情便是桃花汛,因此放心让依依回去,哪想到不过是虚晃一枪,他们赶上了真正的汛情。桑榆确认之后,立刻回营禀报,等我们再回去,一切已是完全不同……”
瞻基看着不久前经过的河面突然加宽了十几丈,奔腾咆哮,狂暴如虎,不觉骇然。又得知对岸当晚下了暴雨,心急如焚又无可奈何。好不容易捱到第二天天亮,对岸河堤竟然溃口了!而这次溃口因为放松警惕,损失惨重,方圆二十里内几乎一切荡平,死伤数千。
“我们就此失去了依依的消息。”
瞻墡隐隐觉得这应该不是事情的全部,哥哥有些地方似乎没说清楚。不过迫在眉睫的现实问题是:“这件事情为什么要瞒得这么紧?如今您要如何向四皇叔和皇祖父交待呢?”
“信到京城的时候,万寿节就要到了,我怎么可以败坏皇祖父的心情呢?至于四皇叔那里,依依的事情太敏感;”瞻基沉吟着望了弟弟一眼,“我不敢,也不能贸然相告,因为我们谁也不确定将会掀起多大的风波,不能不先做个稳妥的准备。”
“那么,准备好了么?”
“其实想来想去,也无从准备。这件事情到明天肯定是瞒不住了,如今也只有去求母亲了——她与越王妃素来交好,说不定有一点缓冲的余地。”
瞻墡心里却有些不以为然,这位四皇叔,打仗,保养,整人,那是出了名的,对女儿的宠溺也是出了名的,但是,他的优点里好像并不包括“宽容”这一项——于是皱了皱眉头。
瞻基看在眼里,露出了一个宁静得让瞻墡感到可怕的笑容:“如果不能得到原谅,那我就静候震怒的雷电落到我头上,像毁了奉天殿一样毁了我!”
(仁宗诚孝张皇后,生宣宗、越王瞻墉、襄王瞻墡,其中越王未之藩,正统四年薨,无后。文中略去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