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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纵使相逢应不识(中) 成无已的腰 ...

  •   成无已的腰带又厚又硬,用草绳一圈圈缠绕着。虽然颇为粗陋,想来是服刑期间所制,但毕竟是贴身之物,作为纪念还是合适的。
      少年略略垂首,几缕青丝在脸颊上形成一片阴影,目光不再触及那条腰带,只有瘦削的双肩随着呼吸起伏着。
      江南心里微微的狐疑正在迅速扩大的时候,只听他又深深细细地吸了一口气,用一种勉强算得平静的语气问道:“这是,老师让你交给我的?”
      “是啊。”此刻江南的神情,天真纯净得像个婴儿。
      少年嘴角往上翘,似乎是想给江南一个回应的微笑,然而终究半途而废了。只见他手指留恋地慢慢抚过老师的腰带,轻轻说道:“江兄,请借我刀子一用。”
      锋利的刀刃割断了草绳,划破数层陈旧的麻布,露出里面本色的皮革。剥去草绳麻布,挑断皮革上紧紧绷裹的粗麻线,在皮革里面的黄色内衬上,用棉线缀着十余颗直径六七分的洁白蜡丸。
      少年小心翼翼地取下蜡丸,又逐针拆下内衬,在灯下翻来覆去仔细观看,可是直到他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放下的时候,脸上的神情却仍然是一片求之未得的茫然。
      江南和那少年一样重视这块黄缎,却越看越觉忧惧。这内衬由黄地暗花的锦缎裁成,质地密实绵柔,灯下烁烁的光泽犹在,很可能就是当年的贡品“云锦”。颜色略旧,仍能看出是明黄的底子。纹样只有一部分,祥云之中,龙身隐现。
      一丝寒风吹过江南的心头,这条内衬代表的意思不会跟眼前这个少年有什么关系吧?他隐隐感到,自己现在正站在一大片流沙边缘!他所有的经验都在大喊:烧了它,毁了它!这是多么可怕的把柄!可是眼前的情景告诉他:不能有任何举动,否则今晚一切努力都会付诸东流。
      于是江南微笑着谨慎建议:“如果你很重视它,那就收起来,不要让别人看到为好。这东西在外面,是忌讳!”
      “多谢江兄提醒。”那少年望向江南,点头称是,将黄缎叠成一小方,又把蜡丸装进一个荷包,珍而重之地全放进怀中的暗兜里。
      江南一时心绪如麻:“他是谁?有何打算?是做池中之物还是化龙而去?若有风雨随身,自己可躲得开吗?东厂此行,为的是成无已还是他?”看看沙漏,已是寅时三刻。
      于是那少年还是做出昏昏沉沉的样子,江南提着一个小小衣包,扶着他走出“添香馆”,消失在沉沉的夜幕中。

      垂柳拂岸的大运河边有几家客栈,其中一家面向运河的二楼拐角处,有一扇窗不露声色地虚掩着。
      楼边树下是两个深夜未归的人影。其中一个说道:“你要想一个全新的姓名,准备过另一种生活。最好普通点,但也不能俗到没有读书人的味道。”另一个的目光沿着忽明忽暗的河道望向远处:“你见过大海吗?听说那是个烟波浩渺、水天一色的美丽世界。他年我若能舟行海上,一航足矣。”他深吸了一口这自由的空气,“那么,我以‘周’为姓,名字就叫作“一航”好了。”
      他刚说完,江南就从地上提起一个黑布包袱牢牢系在他背后,打量四下无人,背着他捷如灵猫般攀上楼顶。两人坐在檐边,江南低声道:“看我的样子!”翻身溜下,手扒挑檐,脚勾开虚掩的窗,轻轻巧巧地滑了进去。周一航把心一横,如法炮制,刚好被接应的江南拦腰抱住,也稳稳当当地进了屋。
      一点星火悄然亮起。此时正是黎明前静谧的黑暗,房中只有一支细细的红烛。就着桔黄的烛光,周一航见房中相对摆放着两张大床,帷幕低垂,中间是一张小八仙桌,另有凳子盆架等物。江南低声道:“这是一般的客房,通常会送早餐,也可以去外面吃。”从一张床上摸出两件外衫,“莫嫌烦,还要换一下。一人一件。”
      周一航刚脱去旧衣,就听另一边床帷里一个娇柔的迷迷糊糊的声音:“哥,几时了?”
      江南不及换上新衫,急忙过去,撩开帐子一角,语气体贴而温柔:“刚到卯时,放心睡吧。”
      “嗯~今天要早起的,要缚五彩丝线。”周一航在桌边系着衣带,看到小慧抓着江南的手,慢吞吞地坐起来,双眸犹自闭着,头发散乱地拢在一边,整个人很自然地贴在江南的臂弯,像一只慵懒的小猫,有一种不自觉的妩媚。
      江南轻抚着她柔软的头发:“那就醒醒吧,有客人来了!”起身合好帐子,对周一航耳语道:“不要让她知道你的真实来历。”

      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周一航不觉紧张起来,江南笑笑:“到了端午节,人人都要早起。这是店里面在悬挂刚采下的菖蒲,呆会儿还要点艾熏香,送粽子雄黄酒之类的。每年五月初五,这里例有龙舟大赛,从此出发,至扬州广福桥为终点。一路上追随观看者人山人海。”他放低了声音,“我们正可借此隐迹人群,进入扬州,到那时,你才算真正重生了。”
      小慧穿衣下床,江南便介绍道:“这是周公子,我刚刚结交的朋友,是读书人,也有很好的医术,这一路要麻烦他了。这是舍妹小慧,为了行事简便,才打扮成男子。”周一航惊讶地看了看小慧,一揖说道:“小姐安福。一路上还望小姐指教。”
      小慧犹带倦意,并不关心面前这个陌生男子说些什么,男子般礼尚往来地还了一揖,拉着江南坐在床边,打开放在自己枕边的纸包,里面是八束配好的五色丝线。“哥,快点,我来帮你缚彩线。听说一定要在天亮前完成呢。”想起还有客人不能不理,便礼节性地问道:“这位公子,你的彩线呢?我们来帮你缚吧。”
      周一航原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事,楞了一下,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我没有。”
      小慧也是一楞:端午节人人必备的东西他怎么没有?就听江南说道:“这容易,把我们的彩线分成三份就是了。周公子想必是不介意的。”
      于是江南和周一航互相帮忙,小慧也自己在脚腕上缚好彩线,等着江南转身,笑盈盈地伸出双手。周一航站在一边静静地看着,江南为小慧打了两个精致的双层蝴蝶结,而那一小圈细细的浓艳,愈发衬得小慧的手腕玉一般莹润。

      三人用过早饭,退了房间,悠悠然地去租马车。看赛龙舟的人大多聚在河堤下,此时已是摩肩接踵了;他们三个不想凑这热闹,沿着堤上的官道,一样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只是没有下面激动人心的气氛。
      一打听,车马行在县衙后街。江南犹豫一下,和周一航走到那条街上一看,县衙后门果然聚了一群人。等他们谈妥价钱,套上马车出来,聚在县衙后门的人一下分开了,衙役正用草草制作的担架抬着尸体出来,胆小的掩面转身,胆大的犹自伸着头看。
      小慧已经坐进车厢里,江南则站在周一航身边,有些奇怪——不是因为那只剩了三分之一,面貌年纪都已分辨不出的一段焦炭似的尸体,而是周一航司空见惯般的镇定自若。
      然而周一航立刻就变了,全身微微颤抖,紧紧握拳,神情激动到几乎可怖;江南虽然早有预感,心还是“咯噔”一沉,脸上依旧是一副与己无关的冷漠样子,用右臂轻轻搂住身边的少年。他们两人都看见,又抬出了一具尸体,是已经从这个世界脱身的成无已。
      成无已的脸已经为了确认身份,被大致擦干净了,但鼻孔还是黑漆漆的,口角仿佛还有一丝血痕,身上的衣服还算整齐,没有烧灼的痕迹。周一航呆立一刻,咬着嘴唇,转身急步走开,无力地靠着一棵繁茂的垂柳,仰望上天。江南赶过去,隔着条条浓绿,两人一时相对无言。
      良久,周一航木然问道:“他……是服毒了吗?”
      “应该不是。”
      “那么,他就是被浓烟熏呛,窒息而死的!为什么?”他的声音一下子愤怒起来。
      浓烟?江南想起库房里那些稻草。“他要让人认为你们两人是死于一场意外,让东厂看得明明白白,放弃追查。”
      “但你可以留下我,带他走,这才是你原来的目的吧?既然一样能让人相信,为什么要改变主意?”他直直地盯着江南,追问道。
      江南便把昨晚他和成无已的对话,还有当时的形势,择要复述了一遍,最后有意无意地加重了语气:“成先生说,他知道你是最懂事的孩子。”
      “嘭”的一声,周一航一拳砸在树干上,半晌沉默,只听得他的呼吸渐渐平静。
      江南观察着周一航的反应,想起那条已经是遗物的腰带,陡然明白了:“你早就知道你的老师会死,对不对?”
      周一航的语气又冷又硬:“是的。老师的腰带代表一个……关于死亡的约定。”
      江南完全了解般地冲他点一点头,什么也不追问,转身向马车走去。此时真叫他无话可说——自己已经一脚踏进了流沙里,能不能拔出来,除了靠自己,还要看天意呢。

      马车行至堤上,传来一阵阵喧天锣鼓,河面上数十艘色彩鲜艳的细长小艇你追我赶,每一船头都飘着一面图案各异的彩旗,旗下有一人有节奏地用力敲着一面大鼓;岸边观者如堵,推推搡搡地随着船行前进,加油喝彩的声音比之锣鼓也不逊色。
      小慧兴致盎然地望着河面岸边那一片如痴如醉的景象,根本没注意到另外两人郁郁寡欢。等她看出来的时候,马车已停在了扬州城内“聚福客栈”的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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