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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纵使相逢应不识(上) 密云散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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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云散去,天上地下又充盈着星月清辉。
“噗!”一口酒喷到昏睡不醒的男人脸上,他很不情愿地睁开眼,看清了墨蓝的天幕上点点的星光,怔了一会儿,一下子坐起身来,前后左右看了一圈,惊疑不定地瞪着眼前的黑衣蒙面人:“这是哪儿?你是谁?我是怎么来的?”
那人扯掉蒙面巾,露出人畜无害的温和微笑:“还记得我吧?我有求于你的老师,是他让我把你带出来的。从今以后,你再也不是什么囚犯。”他的语气里有一种魅惑人心的力量,“你自由了!”
“自由?”他喃喃地重复,茫然地望着江南,“你是说,我,自由了?”
“一点都不错。”
“你刚才还说,”他紧紧盯着江南布满轻松笑意的脸,“是我的老师,让你把我带出来,那么他呢?”
“成先生他自有脱身的办法。”江南的口气十分肯定,心中暗想:看来他确实是在乎那个人的,先敷衍过去再说,不要弄到现在就翻脸。
他警惕地望着江南,看不出一点心虚的样子,此刻又不是深究的时候,只好先把怀疑放在一边,问道:“那我现在就可以走了吧?”
“成先生把你交给我了,你得跟我走;我答应过令师,让你重新做人。在那之前,为了你的安全,我们还要做点儿事情。”江南一把拉起他,右手亮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小刀。
江都虽不及扬州那般春风十里,也有一二所在,是灯媚人娇的销魂去处。比如这“添香馆”,已过子时,门前灯影里依旧是各色人物迎来送往,热闹到几乎不堪了。
鸨儿看着自家的姑娘们脸上挂着职业的笑容和客人拉拉扯扯,心里盘算一天的收成,不由有些郁闷:几天来居然没碰到一个出手大方的主儿,只挣了那么一点儿小菜钱,还得好好教训她们。
正狠狠想着,一眼看见两个脚步踉跄的客人撞进大堂,更是气恼地皱起了眉:这种主儿,不知在外面哪里灌饱了黄汤,醉醺醺地跑到这里来!在他们身上很难赚到钱的,弄不好还会搅了场子。鸨儿正要叫自家的护院把这两个晕头转向的家伙赶走,眼前突然出现了银子的可爱光华,冷冷怒目立时化作了两道横波,拉过身边一位姑娘就迎了过去。
那是十四两雪白细丝,灯烛辉映下尤为动人。再看它的主人,衣饰华丽阔绰,像是刚赚了一笔的行商,蓄着一把半长不短的胡子,神态还算清醒;他扶着的那位,浑身酒气,衣服下摆上还留着呕吐过的秽迹,垂着头,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分明是个醉汉。
鸨儿虽然觉得这两人和平常来嫖院的客人有些不同,但没关系,只要银钱足够就好,要怎么折腾都由得他们;这十四两即使是在扬州头等的青楼,过夜也是绰绰有余,更何况在他们这种小地方。于是鸨儿精神百倍,媚笑道:“这位爷有点面生哪,有喜欢的姑娘吗?您看看她,皮肤又水嫩,身段儿又苗条。要是您觉得不合意,我把姑娘们都叫来让您挑。”
神态清醒的中年客人尴尬地笑笑:“我们不是来做花头的。我的朋友喝多了,偏生家里又有个厉害娘子,这样带着幌子回去,至少半个月日子不好过。做朋友的总要帮帮他。想来想去,只有这里合适。这锭银子权充夜渡之资,你给我一间好房间,要有浴盆和热水,还要浓茶、醒酒汤和点心。”说着又拿出一小块碎银子来,“这三两是请你们替他买一套从里到外的男子衣服,多余的当伙计们的跑腿钱。就不用姑娘们陪了,倘若再沾上脂粉香气,他回去只怕就要跪算盘、顶夜壶,不知要捱到什么时候呢。”
鸨儿陪着干笑了两声,叫一个听差过来,和那客人一起连拖带架地把醉汉弄上楼,推开一个房间的门,含笑介绍:“这是最好的房间,不知大爷满意吗?”
他扫了一眼,整个房间陈设雅致,显然费了好大心思。他把醉汉脸朝下推到雕花床上,又看到绣屏后巨大的浴桶,那规格连他都觉得有些叹为观止。然后有伙计陆续进来,倒入热水,提进冷水,点燃桶下的炭火,在滚热的水中放入数种香草和新鲜花瓣,很快房里就弥漫着湿润而暧昧的芳香。
鸨儿见安排妥当,便带人退了出去。那客人等了一会儿,才起身销门,拍拍锦褥上一滩泥似的醉汉,低声说道:“起来啦。不用再装了!”
那醉汉慢悠悠地爬起来,原来是个双目炯炯的少年郎,颔须刮得虽净,脸颊却有些污秽。他在房中转了一圈,审视着精美的帐幄玩器,若有所思。
中年人看在眼里,解说道:“这里的布置确实不错,古玩字画都是名家真迹,可与扬州、南京的青楼一争短长。只不过轻佻了些,一般殷实人家不会如此。等顺利过了今晚,我自然会带你去好好看看一般百姓的生活。”顿了一顿,递过一篮子肥皂毛巾丝瓜络,“现在,还是先享受这香汤沐浴吧。”
这两人便是江南和那个即将步入新生活的少年。
江南帮那少年洗完头发,转过绣屏,舒舒服服地在紫藤凉榻上躺下,听着那边哗啦啦的水声,心里想着一些不那么舒服的事情。
现在那场火应该已经被扑灭了。细细回想,整个布局还是很粗糙。在内行看来,不免漏洞百出,实在是有失水准。
算一算,今晚虽小有收获,得到了一个意外的替代品,质量却难以保证——基本上还是属于完全失败。更可虑的是,他也许会因此而不得不与东厂做猫和老鼠的游戏。然而他这只老鼠,要避的猫已经不少,如今又添了一个对头,这惬意的太平日子,说不定就要一去不复返。他不能不在心里做个预案:必要的时候,应该怎样弃车保帅。
很明显,东厂的目的是保密,要将其他的刑徒全部灭口,成无已曾在宫里多年,这种把戏想必也看得多了。那老狐狸对他这个所谓的学生,也算是仁至义尽——他大概原准备两人一起走,为让那少年逃生,竟不惜自己留下。可气的是,自己当时居然无条件地接受了他的要挟,本来应该晾一晾,至少可以拿屏后那人做做文章。他才不信那少年只是成无已的学生呢!
有一点值得庆幸。东厂成立未足一年,与目光如炬的锦衣卫相比,经验差着一大截,不会很快找到有用的线索,而自己正可以借此赢得一段腾挪的时间。
成无已说得对,今晚的事情关键在于“关心则乱”。只不过,明知如此,还是无法保持冷静。他自嘲地想:以前只有他倚势要挟别人,如今……嘿嘿,若是下次再碰到类似的情境,恐怕还是要全盘投降的。
江南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墨溪画谱》,随意翻着,和绣屏那边的少年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从洗澡水里的硫磺聊到市井间风俗百态,又从官法如炉转到少年的身世经历,这一路谈下来,江南发现,此人口风很紧,任何言论绝不越雷池一步,关于出身只有一句:“我从记事时起就跟在成老师身边坐牢服苦役了。”江南心里暗暗冷笑了一下,这家伙……
不知不觉间,已近丑末。绣屏那边一阵响动,想是沐浴已毕,江南便把听差送来的衣服鞋袜拿了过去——鸨儿想必留意过“醉汉”的衣着,式样简单,料子却是上等货色——然后接着揣摩墙上一轴《幽兰图》的笔意。
悉悉簌簌了一阵子,那少年总算穿完了,从屏后转了出来。江南见他仿佛心虚般低着头,双手紧紧捏着衣襟,完全是一副手足无措,跼蹐不安的样子,正要安抚一下,却听他深深地细细地吸了一口气,形体随之自然的舒展开来,举止也自若了,江南脸上赞赏的神情里,不由加了三分真意,说道:“这套衣裳,真是很……”一眼看清少年的样貌,竟楞神一霎,吹了声口哨,才把下半句话说完,“……很适合你。”
那少年见他神情古怪,到底是紧张了,赶紧低头打量自己的穿着:“我哪里弄错了?”
“你哪里都不错,是你的模样,”江南把少年拉到一面四尺高的铜镜前,“真是好看!”
室内灯烛辉煌,铜镜又磨得极好,在一片温柔富丽背景中,清清楚楚地映出了一个五官精致,身材秀颀,衣履鲜洁的翩翩少年,他自己显然也吃了一惊,难以置信地抚摸着自己光洁的面颊,半晌不语。
江南则从侧面细细地打量他,微笑着赞叹:“古称潘安,虽不知如何之美,想来与君今日颇近。”然而心中也颇为惊异:多年辛苦,居然没在他身上留下多少痕迹。虽有几处伤疤,也无碍于自然天成的青春美貌,难道他在那种环境中还善于保养?
那少年眼神复杂地看了江南一眼,樱色的薄唇勾出一个若有若无的微笑:“这样真的好吗?你或者更希望我丑一些吧?”
江南满不在乎地回答:“如果你真要达到随随便便就能引人注目的程度,你的气质风度还需要细细打磨,那至少是两三年的功夫。现在,你要做的是合乎你身份的事情。”
“我是什么身份呢?”
“一位祖居南京的良家子弟,连逢不幸,亲人俱殁,于是中途辍学。而这种凄惨的事情,不提也罢。如今医道颇通,正游学于江湖,想与各地良医切磋医术。将来或于某地设馆济世。”
那少年恍然大悟,继而不解:“你是让我替你弟弟治病吧?可是,我的老师不是更合适吗?”
江南的答复是平生少有的真诚:“目前的条件,只能先造出火灾假象,把你弄出来。至于成先生,我正在想办法。毕竟,他确实比你更合适!”
美食当前,那少年慢慢举筷、咀嚼、品味,居然有七八分斯文气度,而且,饭量居然也小得和贵族一样。江南想到白天少年狼吞虎咽的情形,眉锋略略一挑,仿佛关怀地问了一句:“吃饱了吗?”
“没有。”
“那就接着吃嘛。”
“我半天没有吃饭,半饱对肠胃有好处;而且慢慢地吃,已经觉得吃了好多了呢。”
“哦,我看你没什么食欲,还以为是这些东西不够好吃的缘故。”
“哪里。”少年秀丽的眉眼间显出些许的羞涩,“只是老师教过,吃喝的时候要慢,才显得文雅;写字的时候姿势要端正,才写得漂亮;坐、站、走的时候要挺直,才能让别人尊敬。”天晓得刚才他有多努力地克制自己,才能够勉强放下手中的雕花筷子。
“你会写字?”
“嗯,我还认识很多字呢。可是没读过书,没读过真正的书……”
“从今以后,你想读什么书都可以。”江南慷慨地给那少年一个鼓励的微笑,想起了什么,“对了,这是令师让我转交给你的东西。”
少年站起身接过小小的布包,露出讶异的神色。打开看时,手一软,东西掉在桌面上,人也跌坐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