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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但愿人长久 这一天是大 ...

  •   这一天是大明朝永乐十九年五月初四,江都县城中花团锦簇,临街店铺结彩斗艳,空气中混合着菖蒲、粽子和雄黄酒的隐约香气——又近一年端阳佳节。
      城中“玉带楼”的小钱掌柜一脸喜气,和衣着光鲜的客人们打着招呼,常来的客人便含笑抱拳,道:“恭喜,恭喜。”他们贺的是“玉带楼”开业至今整五十年。想当年,老钱老板的生意刚开张,因一件小事引得微服出巡的太祖皇帝龙颜大悦,回宫后太祖皇帝就赐给他一条玉带和一块御笔亲书的“忠厚传家”的匾额,从此一帆风顺,由一间小门面扩建成了三层楼,并把玉带和匾额恭恭敬敬地供在楼上,“玉带楼”的名字便叫开了。
      此时老钱老板过世已久,他的独子、如今的钱老板正在三楼亲自作陪,招待一些城里城外有头有脸的人物;二楼雅座里坐满了衣冠济楚的常客,彼此寒暄着;一楼大堂已然找不出空位。“没办法,”钱老板的长子、小钱掌柜颇为得意地想,“名声在外嘛!”
      名声在外便会有慕名而来的游客。刚刚进来的那两位看起来就是一路游山玩水而来的年轻公子,似乎很失望;伙计也为难,已经没有拼桌的余地了。一个伙计忽然灵机一动,指着外面的树荫说道:“公子是远客,如果不愿去别家,不如让小的在那槐树底下给您二位支张桌子,您看可使得?”小钱掌柜已经快步走了过来,见两人颇为犹豫,便作了一揖:“鄙姓钱,是这里的掌柜。小店与别家不同,种树就是图个清静;客人的车马自有专门的马房和伙计照料,是从不到门前来的。”听到这里,两人中稍显年长的那一位随和地笑笑:“既然赶上此时此地……好吧,只是要快些。”小钱掌柜又是一揖,转身叫道:“还不过来伺候着?”几个伙计应声而来,洒扫布置,片刻即成。
      两人未及落座,伙计又用戗金漆盘托上两盏双花露。天气溽热,两人各取了一盏。那年纪稍长的公子略品了品,对小钱掌柜赞道:“玉带楼名闻江淮,果然用心细致,诚所谓盛名之下,固无虚士矣。”“哪里,公子……”小钱掌柜正想说两句自谦的话,满脸的笑容却突然凝住,脱口而出:“晦气!”
      啊?两个年轻人一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见是一队人正向他们走来,领头和押后的是三个黑衣男子,中间的几十人看起来却十分褴褛疲惫,在一片盛世景象中很是刺目。

      那年纪小的公子显然是没见过这等阵势,大感好奇,拉拉他的同伴的衣袖,问道:“哥,他们是什么人啊?你看钱掌柜的样子,难道是乞丐聚在一起向他要饭吗?”
      做哥哥的像告诫小孩子一般地说道:“不要管闲事哦。他们不是乞丐。那三个穿黑衣服的人,是官差;其余的人……大概是疏浚运河的刑徒。”
      “‘刑徒’?那是什么人?”是极好奇的神情与口气。
      “是受官府处罚的人。本朝刑罚分为笞、杖、徒、流、死五等,每等之内又各分等,五等之外另有一些附加的处罚。那些人就是被官府处以徒刑的罪犯,所以要由官差拘束着服劳役,来抵赎他们以前犯下的罪过。”
      “原来他们都是坏人!”年纪小的公子露出了轻蔑与厌恶的表情。
      “嗳?小慧!”哥哥有点无奈,他不能肯定或否定这个判断。“我是说,官府要根据各种证据才能够定罪,而那些证据呢,不一定是真实完全的。官府判一个人有罪,有时候并不是因为他触犯了王法或是天理伦常。”
      这是很婉转的说法。小慧听得似懂非懂,忍不住又向大街看去,注意力便被走近的那一群人吸引住了。几个月来,哥哥带他看的都是富丽丰饶的景致,他自己从未想过世上还会有如此惨淡的情形——那些人,不只衣衫破败,连他们的精神,也似乎是破败不堪的。那个“晦”字,用在他们身上,倒是极贴切的。
      这就像慢慢展开一匹奢华贵重的织锦,却突然露出一个丑陋的黑色的蛀洞。

      领头的黑衣官差快走几步进了树荫,长长地惬意地吐了一口气,向大堂里扫了一眼。
      “长官,您也看到我这里客满,您这么多人,小店实在是无能为力啊!”小钱掌柜打叠起一脸的笑容,做着最后的努力。
      那官差五十左右,看来十分精干,向两个年轻人微笑着点点头,转身招呼他的两个同事:“把他们带过来吧!”然后才对小钱掌柜说:“看到这里支着桌子,我就知道了。本来我们带着这么多人,也不方便进店里去。这里好啊,”他一指树荫里的黑漆圆桌,“又风凉,又便于看管。你放心,我让他们沿着墙角蹲成一排,绝不会影响你‘玉带楼’的观瞻的。”
      “这个……”小钱掌柜正在犹豫,那官差便恼了:“‘这个’对你们知县老爷说去!还不到午时二刻呢,衙门里管事的人都没影了,结果不能交接。你以为我带着这么一群刑徒在大街上看风景吗?再说,这是什么日子?到处是来看赛龙舟的客人,谁家不是客满?你这里离县衙最近,我为了执行公务,也只好将就了。你还想怎么样,嗯?”小钱掌柜的神色有些尴尬——现在三楼推杯换盏的人里,就有本县知县和他的几位师爷。那官差看在眼里,转身换过一副笑脸:“两位公子,不介意我们一起坐吧?”

      五人落座,从掌柜到伙计又是一番奉承。但小慧的心思似乎还在那些“刑徒”的身上,几次悄悄地转过头去看,看到的却只是一个个褴褛污秽,离他最近的两个,头发胡子都连在一起,根本不辨面目,不由得心中既感失望,又隐隐觉得可怜。
      做哥哥的却觉得这情形颇为可虑——小慧对这些犯人似乎太关心了,说不定会惹来麻烦——好在江都县的故事轶闻甚多,足以让小慧放下对身后那些人的好奇。于是拣了个有趣的典故,刚要开讲,却听小慧惊喜地叫了一声:“蜻蜓!”
      那是一只低飞的红色蜻蜓,轻盈的双翅闪动出宝石般的可爱光泽;但飞舞的宝石并不理会小慧关注的目光,毫不犹豫地翩然而去。“哎!”小慧轻叹一声,看见桌下系着一束新鲜的菖叶,便扯下几片撕成细条,“我来编一只吧。”
      几缕柔软的碧绿在纤长的手指上盘旋,几结几绕,一枝青翠的蜻蜓便在掌心里振翅欲飞了。小慧很是得意:“你看!”
      哥哥还没什么,倒是对面那位领头的官差,本来正和两位同事兴高采烈地谈论隋炀帝与琼花的关系,一眼看见小慧托于掌上的蜻蜓,竟然神色大变,几乎要站起身来。其余几人都是一怔,看他呆呆的,似乎想把那蜻蜓一把抢过来,却又不敢,完全是一副患得患失的模样。
      兄弟二人大惑不解,只听他说道:“敝姓冯,名时行,不知两位公子如何称呼,家住何方?”语气又急又直,由他说来,竟有些审问嫌犯的味道了。
      两位年轻公子相互看了一眼,心中疑虑,面上含笑:“敝姓江,名南。这是舍弟小慧。长官是否有所见教?”
      “哪里,哪里。”冯时行漫声应道,只顾着仔细打量小慧,怎么看都是个十六七岁的、透着点儿苍白憔悴的少年郎,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含着懵懂的单纯,格外让人疼惜。再看江南,二十三四岁的年纪,似乎总在善意的、近于讨好似的微笑着,笑得眼睛微微眯着、鼻子微微皱着;和他秀气的兄弟一比,乍看上去就是一个走进人群便再也找不出来的普通人。
      冯时行不由得又盯住那只蜻蜓看了一会儿,是的,这种编法他只怕到了阎王殿也会牢牢记得。那么,是巧合吗?天底下会这么编的应该不只是那个人吧。时隔三十年,地隔近万里,当初的事情早就烟消云散了,没道理着落在这两个年轻人的身上。一念及此,冯时行轻轻地吁了一口气,煞白的脸色也迅即恢复了正常。
      江南坐在对面看着,见冯时行开始时神情激动,打量他们的时候近乎无礼,后来又显得很失望,但似乎还有些其他的意思。是什么意思呢?江南忽然想起自己以前和另一个人玩笑时说的话:“人家是‘三过家门而不入’,你这是‘偶过债主之门而不入’!”
      思虑窅然间,又听冯时行连声道歉:“两位公子,实在是不好意思。因为我有一位故人也喜欢编这种蜻蜓,多年之后再次见到,一时激动,多有失礼之处,还望见谅。”江南回过神来,正要开口,却听到身后传出一阵“咕噜噜”的响声,对面三人已是微微含笑望了过来。
      江南无意辩解,自嘲道:“他乡遇到类似故知之物,也是一件小小喜事,五脏庙不免也要吹打一番。”又见伙计提着食盒过来,美点佳肴一样样陈列桌上,香气四溢,笑道:“恰好祭品也到了。”话音刚落,就听得又是一阵辘辘之声。

      小慧本来喜孜孜地拿起了筷子,那奇怪的声音令他困惑,于是问哥哥:“这是不是‘饥肠辘辘’?”江南毫不在意,夹起一块鳝段放进小慧碗里:“对呀。”又用确定而温和的口气附耳低言:“那是官家的事情,我们不能管!”接着笑盈盈地极力推荐,“这里的鳝菜是出了名的,椒油银耳也不错,还有金丝烧麦,都是下了功夫的。”“可是我吃不下!”小慧大声说道。
      “怎么了?”
      “我不能就着饿肚子的声音吃饭!”
      江南没想到居然担心成真,这几乎是在指责对面的三位官差了。他把手伸到背后,用力拽了一下小慧的衣襟,一面讪笑着解释:“对不起,他就是小孩子脾气。”用手指指自己的头,“他这里……有点儿问题。”
      小慧甚为不满,横了哥哥一眼:“我又没说错!”
      冯时行和颜悦色地看着他们:“看来公子是动了恻隐之心,我们也不能不开这方便之门。公子想怎么做尽可随兴。”
      小慧大受鼓舞:“您真好!”端起哥哥面前的金丝烧麦,得意洋洋地转身而去。

      小慧端着盘子,心中踌躇,到底是谁呢?谢天谢地,那种声音及时地响起来,就是他了!
      那个离小慧位子最近的刑徒抬起头,用冷淡的目光打量面前这个素衣丝履的公子哥儿,见他居高临下地捧着一盘食物,便厌恶地转过脸。哪知小慧也蹲了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说道:“我知道刚才是你的肚子在叫。你放心,这不是‘嗟来之食’,不会伤害你的骄傲;我和你一起吃,就像……像朋友一样,好不好?”
      那刑徒惊异地看着小慧一脸的诚意。真是一段傻话,用得着把施舍说得这么好听吗?但这小傻瓜的笑容、声音,还有手上捧着的精美的点心,却显得可爱极了!那双仿佛不谙世事的眼睛满怀期待,看得他心底有一丝丝微微的暖意,那么,好吧!抓起一个尝尝,啧啧,还真是美味!也用不着客气,十个金丝烧麦转眼不见。这一番风卷残云的吃法倒把蹲在一旁的小慧看呆了。
      一只碧绿的蜻蜓在小慧的眼前飘荡,“哥哥!”小慧站起身来。“这回称心了?可以回去吃东西了?你呀,真是爱惹事!”江南没好气地拉着他就要走,却听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好心的公子,请把那桶井水给我们喝吧,天气太热了!”
      江南回头一看,这老家伙和刚才那人是挨在一起的。“也罢,干脆把善事做完,让小慧安心。”他暗自估量形势,觉得并无不妥,便指着树底下,冷冷地问:“那桶井水是吧?还想要什么不如一起都说出来好了。”“我们只想喝水,渴得受不了。”

      于是江南提着桶,小慧一瓢瓢地舀给他们喝,终于轮到了那个老头儿。小慧候他喝完,刚一迈步,脚下却是一个趔趄,那老头儿恰到好处地抓住了他的手腕,及时拉住了他。
      江南抢前一步,正要拉开老头儿的手,一眼看去却吃了一惊:看那老头儿的手法,竟是在替小慧诊脉!他是什么人,手法如此老练隐蔽,险些骗过自己的眼睛!又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江南一面理着心中的疑团,一面有意无意地换了姿势,刚好挡住了对面官差的视线。冯时行赶过来的时候,已过数息,老头儿放开了小慧的手,深深看了一眼好像什么都不知道的江南。就听冯时行厉声喝道:“成无已,蹲下!”接着又关切地问:“两位公子有事吗?”
      “没事,没事。要不是他,小慧刚才就摔倒了。都是您管教有方呢!小慧,还不谢谢长官?”

      这顿饭的尾声是一道又甜又糯的双色马蹄糕,小慧便想找真马蹄来对比,正半真半假地说着,就见一匹驿马在大街上疾驰而过,扬起一路烟尘。
      一名年轻官差望着驿马远去,感慨道:“今年的事情好像特别多,连北京的皇宫都着了火,皇上还下了罪己诏。这次但愿是喜讯吧!”另一年轻官差接道:“说不定是催运粮饷的。听说广西傜僮反了!”“那是去年的皇历!已经平定了。我家邻居二小子刚从那边回来,是让朝廷的大军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哎哟喂,那不就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也许吧,他说他遇到了一个领兵的大官,还给了他一笔回家的路费呢!”
      江南本想打趣小慧两句的,却不由自主地对这段对话留心起来,暗想:“这么快?今年三月前朝廷并没有调兵的命令,那就是去安南的军队回来了,顺路平叛。这趟差使的功劳可大得紧哪!也不知道领赏的是谁?”又一转念:“好糊涂!那些事情再也与我无关,我还盘算些什么!”见小慧吃糕的样子无忧无虑,心里一阵焦躁:“一路上看了多少大夫都是没用,天知道小慧还能撑多长时间?后面那个老头儿好像很会诊脉,叫什么成无已,这名字应该在什么地方见过。是在……”江南眼前闪过一页黯黄的旧档:“成无已,祖居南京,少年时遇懿文太子,擢入东宫,亲厚非常。医术高妙,迥出同辈,尤精针炙,药石亦佳。建文初入太医院,竟默然无闻,外省官绅及民间多不知其名。未闻有家室。”
      “真是他吗?他竟然没死!”江南十分惊喜,脸上却无一毫流露,只在心中急急判断这件事的真实性:“洪武三十五年的情势何等严酷,依秘档所言,他应无生望。难道他得到了有力人氏的救助?朝中有这般影响力的可不多。”他默数了一遍,当年似乎没有一个人能与此事沾连。“要么是有什么意外的事情发生,但现在又无佐证。也只好先当他是真的了。”
      江南下定决心,见冯时行正在注意看他,便迎着他的目光坦然一笑,说道:“长官真是辛苦,明日就是端午,今日还要解送囚犯,可还赶得及回家过节?”
      “赶不及的。南京城西有个太平县,你知道吧?来的时候就拖拖拉拉的走了小一个月,回去再快也要个五六天。”
      “原来长官在太平供职。单听口音,小可还以为您常在两京间来往呢。”
      “是吗?看来公子也要在客中过节了。公子可有什么家信?说不定我正好顺路呢。”
      “小可家居京畿,此次是送舍弟到南边的亲戚家治病和读书。就不劳长官费心了。”
      这时一个本县衙役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恰巧小钱掌柜送一位富商出门,被他一把抓住:“我们老爷哪?”小钱掌柜吓了一跳:“在楼上。怎么啦?”“知府大人派人来了,说是要和我们老爷谈特别重要的事!”说着冲上楼去。
      冯时行站起身,吩咐两个同事:“你去让他们列队,你去结帐,我这就来。”对江南和小慧一拱手:“两位公子,就此告辞了,后会有期。”
      “他日有缘,自当再会。”

      小慧看冯时行他们走远了,周围无人,这才调皮地一笑:“好奇怪呀,你心里明明不是那么想的,要怎样才能把话说得和真心实意一样呢?”
      “一句话说出来,别人不信,那有什么用?总要让别人相信你的意思,听得进去,这才是要点。至于真真假假嘛,只要说出来于自己有利,于他人无害,就都算是真的好了。”江南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还有,你今天真是不乖,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为什么还要去招惹那些刑徒?别告诉我你心生怜悯,前些天咱们碰到几个乞丐,也没见你有什么施舍的意思!”
      小慧的表情很无辜:“我是真的可怜他,还有他们。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是不是因为我今天心情好?或者,是因为你昨天讲的那个‘嗟来之食’的典故?”
      “于是你就学以致用?算了,不过你要知道,我为何让你远离那些人。”江南的口气温和下来,“同那些与官府作对或是可能与官府作对的人公然来往,也许会让官员产生不利的联想,甚至导致你长期在监视下生活。虽然只是极小的可能,你也不想吧?”
      “你在吓唬我!是因为你自己害怕吗?害怕别人发现你做过的事?”小慧眨眨眼睛,纤长的眼睫舞动出一片天真的狡黠。
      “大概是吧。如果我出了事,你怎么办?”
      “拆开你留给我的信封。”小慧抓着江南的胳膊撒娇,“嗯~~,你告诉我嘛,那里是汇票、地址还是人名?”
      江南压低了声音:“你倒是有备无患。听好了,今天下午我出去,晚上你还是一个人睡,我会等你喝完药走,在明天辰时前回客栈。如果明天过了午时还不见我,你知道该怎么做了。”

      夜色沉沉如墨,浓密的云层遮住了一弦新月与满天星辰。
      江都县衙外,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碎了这一片安然的沉寂,也惊动了伏在围墙上的一团黑影。停了一会儿,那黑影跳进墙内,分成两半,一半静静地蜷缩在更为黑暗的墙角,另一半助跑两步,猫一样轻巧地跃上了屋顶,看着那两个夤夜打门的旅人和不及穿衣匆匆赶来的知县,看着他们走向某个房间,于是无声无息地掠了过去,贴在窗外,凝神细听。听了片刻,就悄悄返回墙角,扛起另一半黑影,向衙后潜行而去。
      衙后的旧仓库是黑影的目的地。仓库周围的看守已经被他用了药,此刻正睡得香甜。他将另一半黑影放下来,就着仓库的门缝向里看,然后跃上房顶,揭开瓦片,手指一弹,一颗小小的药丸便落进了房中唯一的一盏油灯内。油灯的火焰陡然一亮,颤抖了几下又恢复了常态。接着黑影跃下,手中已多了几把奇形怪状的钥匙,只在巨大的门锁上试了一次,锁开了。
      所有的一切都在默默进行着。黑影把锁和铁链轻轻放下,估计时间差不多了,从怀中取出一个小方盒,掀开盖子,手指蘸一下盒中的油膏,撩起蒙面巾,在鼻下一抹。收好方盒,黑影慢慢推开房门,小心翼翼地不让门轴发出一点儿声音,扛着另一半黑影进去,放下它之后转身,同样小心地关门,再借着昏暗的灯光,一个个辨认他要找的那个人。

      静默中,一个苍老的没有感情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了起来:“你果然来了。”
      所谓贼人胆虚,黑影也不例外,激灵一下,一时间浑身汗毛直竖。黑影慢慢地转过身——虽然立刻恢复了镇定,但这件事实在出乎意料,只好借着转身的时间判断形势了。
      一对面,正是他要找,不,要偷的那个人!黑影顾不上懊恼,眼下只好明抢,踏前一步,就要出手。却听对方说道:“这是江公子的延医之道吗?”
      这手自然是出不去了。那人箕坐于地,江南就半蹲半跪,尽量与他保持平视,很不甘心地问道:“你怎么知道来的一定是我?”
      “还会有别人来吗?为了你的那个妹妹,哪怕是冒险,你也一定会来看我的。”
      “你凭什么断定我会为她冒险?再说,这是县衙的仓库,四周有衙役把守,你肯定我能进得来?”
      “你现在不是已经轻而易举地进来了?关心则乱哪——你一发觉我可能会为她治病,就忘记掩饰自己了,在那之前,你一直做得很好的。”
      “哦,我的破绽在哪里?”
      “是呼吸。白天你曾经屏息观察我的举动,对你而言自然而然,但那种程度是一般人承受不起的。巧的是我以前遇到过一个和你有同样呼吸方式的人,所以虽然只有一段短短的时间,已经足够让我认出来了。那人本事很大。宫里有一条通向玄武湖的暗河,很长,即使是善于潜泳的好手,最多也游不到它的二分之一,那人居然潜游全程,上岸后还有余力与宫中的卫士大战!所以我推测你和那人差不多,说不定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样看来,您真的就是那位精于针灸药石的成太医了!”
      “你知道我以前的身份?”
      江南轻笑一声:“您见多,我识广,彼此彼此。”站起身来,“这就跟我走吧。我保证让您安全离开此地,从此……”
      成无已硬梆梆地打断了江南的许诺:“我有个条件。”
      “当然。”江南笑嘻嘻的,望向成无已的左腿,“您弄伤自己,不就是为了清醒地和我谈条件?请说。”
      “带他一起走。”成无已指着坐在身边低头熟睡的人。
      江南抬起那人胡须蓬乱的下颏,看了片刻,有点讶异地问成无已:“是白天那个小慧施舍过的人?一定要带他走吗?”
      成无已十分确定地强调:“一定。你做不到?”
      “可以做到,只是不好善后。我本来准备了一具新死不久的尸体,打算在这里放一把火,毁尸灭迹,李代桃僵;而您以后虽然要隐姓埋名,却可以拥有自由的生活,不必担心被人追缉的危险。现在……”江南沉吟一会儿,“我只能设计这样的假象:您被烧死,而他趁乱逃出。这样一来,就必须为他做出其他的安排,否则,他会很快被人捕获。然而安排越多,破绽越多,恐怕难以长久隐瞒。”江南一面说一面把他扛来的麻袋拖过来。
      成无已想了一想:“我知道有一种药,可以使人好像暴病一样,假死十到十六个时辰。如果我们两人服下这种药物,你再来想办法呢?我想,不会有人注意两具无足轻重的尸体吧。”
      江南苦笑了一下:“您还真是小瞧自己。我现在没有那种药,如果您有,我也劝您不要吃,因为我不能阻拦东厂对您二人的尸体进行检验,到时您怕是免不了开膛破腹之祸!”
      “东厂?”
      “可能没人告诉你们。”江南从靴筒里拔出一把雪亮的小刀,一刀划下,麻袋应手而裂。“东厂是去年八月皇上下诏设立的,权力职责嘛,跟锦衣卫差不多。”其实差得也不少,不过没必要解释得那么清楚,江南暗想。
      “原来又是燕贼的附逆!”成无已平板的语气终于有了变化,浓浓的恨意之外还有轻蔑。
      江南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没听懂。进入库房之后,他一直是一心多用,一边留心外面的动静,一边应付成无已,手下还要干活,所以楞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有人如此形容东厂和锦衣卫,不由心里暗暗叫苦:如果他出去还忘不了这种腔调,那我和小慧的麻烦可大了。
      江南接着叙述眼下的形势:“我来的时候,正好看到两个东厂的人。我听到他们是来找您的,现在正在等候同伴,准备黎明就带您和其他人出发。东厂新设,一心要弄几个大案,如果听到您死了,就是大卸八块也要弄明白死因的。”
      成无已沉思一阵,问道:“你可知道东厂为什么要找我?还有,为什么要带其他人一起走?”
      “这个,我也不明白。我年轻,有很多以前的事情,听都没听过。”
      成无已目光炯炯,仿佛洞察一切般的盯着江南,突然转换了话题:“你妹妹的脉象细涩无力,呈气血虚寒瘀滞之状,她曾经受过重伤吗?”
      江南被他看得很不自在,正希望换个题目:“是的,那是一次天灾。她的头磕在一根树干上,脏腑也受了内伤,所幸四肢筋骨并无大碍,只有些擦伤而已。”
      “你请的医生很好,不仅治好了她内脏严重的出血,而且缓和了她头部的症状,现在,她应该不会常常剧烈头痛和眩晕欲呕。不过有时锐痛还是免不了的。”
      江南叹了口气:“不错。但最麻烦的是,她丧失了记忆,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谁。虽然现在正在一点点地找回来,可是我担心……”
      “你担心她到死也记不起来,在阎王面前做个糊涂鬼?”多么可恶的语气!
      “您是说她会因此而死去?”
      “否则你为什么来找我?你很清楚她的病情不容拖延!所以你必须答应我的条件。”
      “好!”虽然明知道是要挟,但此时无可选择,江南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我马上可以布置完,您只要……”

      “不是!我要你只带他走!”
      “什么?”江南硬生生地把已经提高的声调压了下来,几乎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成无已显得很平静:“你刚才说的,带两个人走,风险太大,那么你就只带他走吧。”
      “可这是唯一的机会。”江南按住心中的气愤,“您是我来这里的目的,我绝不会空手而回的!”说着攥拳欲击。
      但成无已的话架住了他的手:“你当然可以把我打昏了带走。但你要知道,我能治人生,也能治人死,或是不生不死。一碗药,可以留她在人间,也可以送她下地狱。我还可以大喊大叫,那个东厂一定会很感兴趣的。你这样带我回去,肯定要时时提防,也未必能防得住。”
      这是江南不得不认可的事实。成无已接着说道:“这是一桩交易。我告诉你治病的方法,你要负责为他改换身份,负责他的前程,让他过上普通人的生活。你觉得怎么样?”
      江南几乎是咬牙切齿地答道:“成交!可我想知道,他究竟是您什么人,您把他看得比自己还重要?小慧给他食物,您就替他报答小慧;如今有了逃出生天的机会,您又要让给他,您为他做了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难道他是您的兄弟子侄吗?”
      “他只是我的学生。”成无已看着旁边那人,目光、语气里忽然有了深沉的情意,“他记得我教给他的一切,包括我行医的经验。”又看看江南,“给我找块布,我给你写方子。”
      仓促间,江南想起自己的衬衣是白色的,探手入怀,撕了一整片前襟下来,铺在成无已面前的地上。
      成无已的左手一直握着放在大腿上,这时提起来,带着一根染血的竹签。成无已一面用手指蘸着自己伤口的血在白布上疾书,一面忍痛说道:“我想你会用迷药,只好这样等着你。这上面是进针的穴位和力道分寸,再配上理气行血的方子,应该可以显效,以后视情况斟酌加减。他天分很高,一定会青出于蓝;你尽可以相信他。”解下自己的腰带交给江南,“这个,就算我给他的纪念吧。”
      事到如今,江南只好接受现实,他试探着问:“显然您和他很亲近。如果他知道您为了他而不能出来,会不会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
      “如果他真的知道了,请你对他说,他的老师知道他是最懂事的孩子!”

      江南把风干的血书放进怀里,对坐在地上的成无已鞠了半躬,恭恭敬敬地说:“请您记住:我们出门之后数十下,就把这药丸放进油灯里,这是迷药的解药。再数二十下,您就把油灯推到那尸体的身上,然后把屋里的人叫起来,就可以得救了。尸体上我布了药,能让它烧得十分彻底,无法辨认。”背起那个熟睡的人,“那么,我们走了。”
      转过身,一些模糊的想法忽然清晰起来:东厂不同于锦衣卫,锦衣卫至少还肯受《大明律》的约束,而东厂根本就不在乎什么国法纲常,自己也曾经领教过东厂不择手段的狠辣作风。这次他们看中了成无已,如果他对东厂说了自己的什么事,那可大大不妙。江南心里杀机浮现:“回去打昏他,让他死在火海里好了。”可这决心却始终下不了——自那个雷雨之夜开始,他就不愿自己的双手再沾上任何血污。
      江南微微迟疑着拉开房门,又听成无已说道:“如果她真是你妹妹,最好不要让别人看到,她今天编的蜻蜓。”江南心里一震,感到这平静的语气下似乎隐藏着一个巨大的漩涡;然而此时却听得远处似有脚步声、交谈声传来,只好出门上锁。随着“嗒”的一声轻响,江南觉得,自己也许再也见不到这位成太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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