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太监》笔祭之

3、改名

　　拔过草的手心火辣辣的疼。
　　曾牛想说话，但是又没力气说。
　　倒头睡下，开始做起光怪陆离的梦。记得不太清，只是一个接一个的，睡不踏实，忽然听到低低的哭泣声，曾牛猛然惊醒。
　　不是梦里的声音，是有人在哭。
　　睡在他里面的那个小男孩坐在枕头旁边哭。
　　“你怎么了？”刚醒，曾牛的嗓子有点哑。
　　他吓一跳，一边抹脸，一边含糊不清的解释什么。
　　曾牛没听清他说什么，但是却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尿床了，可能是失禁。弄子里很多人都因为这个毛病，留下不能进宫。其实，即使现在没有，以后也有可能这样，毕竟太监已经是残缺了。
　　曾牛想了想，让他把褥单拿下来，悄悄放在床底阴干。腾出半张床位叫他上来睡。
　　“我，以前不……”他期期艾艾的想解释，曾牛只说：“快睡吧，你和我盖一条被，明天还得早起。”
　　“我叫洪树。”他说。
　　曾牛也说了名字，他红着脸说：“曾牛哥，你……别跟旁人说。”
　　“嗯。”

　　这样单调的日子一天天过下去，天气渐渐炎热起来。
　　他们也去别的地方打扫过，去别的花园里拔草。贵人从来没见过，只见过比他们大的宫人，还有宫女。
　　改变就在夏天最热的时候到来了
　　邢公公将这些小太监召集，告诉他们，自己能教他们的就是这么多，从明天起他们就要分派去不同地方当差。
　　蒋岳睡觉前一个劲儿的祝祷，念念有辞。洪树紧张得浑身僵硬。曾牛虽然惶恐，但是又想，他们年纪小，又还没有学到什么东西，不会一上来就去伺候贵人之类，多半，还是给大的太监打下手，跑腿打杂干些边角活计。又或者，象邢公公那样的有身份的，也需要小太监来伺候，这么一想，倒不觉得紧张了。
　　“曾牛哥，你不怕吗？”
　　“怕什么？”
　　“要是，要是……”洪树嘴笨说不出来，不过曾牛明白他的意思。
　　“怕也没用，快睡吧。要是熬的精神不好了，明天要分派的时候，说不定就会派到苦差呢。”
　　“啊，对！”屋里一众不安的男孩子立刻全体进入了急着入眠的状态。过了半晌，洪树用可怜的焦急的声音说：“曾牛哥，我睡不着怎么办啊！”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唉声叹气声。
　　曾牛忽然想笑，急着想睡的时候偏偏睡不着，真是件让人犯愁的事情啊。
　　早上大家都没怎么说话。
　　快到中午的时候，决定他们未来命运的人来了。
　　邢公公陪着一个年纪更长，气质更加沉稳的公公过来，他站的要靠后半步。
　　“这是柳公公。”
　　曾牛他们一起行礼：“拜见柳公公。”
　　“嗯。”
　　柳公公没叫起来，大家都不敢动。不知道过了多久，汗吧嗒吧嗒往下摔。
　　细看过之后，柳公公和邢公公低声说了几句，邢公公捧出他们的名册来，一一勾画。
　　小太监们紧张的大气不敢喘，一个个屏息凝神的等着。
　　曾牛身旁半蹲的是洪树，再过去是蒋岳。曾牛眼角的余光瞧见洪树紧张的两手紧紧攥在一起，而蒋岳看起来平静如常，再仔细看，发现他的手也微微发抖。
　　邢公公清清嗓子，开始分派这些小太监的去处。前头念了几个名字，都是去花木所。前些天邢公公已经讲过，花木所就是宫中管理花卉之处。后宫中用的新鲜花卉多半是出自那里。然后念到另外两个小太监的名字，他们被分去泰安殿，主要职责仍然是照管花圃。
　　接着是他们剩下的四个人了。
　　蒋岳抬起头来，望着邢公公手中的名册。
　　“洪树，从明日起在广饶宫当差。曾牛，蒋岳，你们两人收拾了东西，随柳公公去。”
　　曾牛他们却是没什么可收拾的。
　　“曾牛，蒋岳，恭喜你们了，跟着柳公公，将来一定有出息。”
　　曾牛点头和洪树道别。这么些天的相处，多少是有感情的。
　　“保重。”
　　“你们也保重。”
　　曾牛他们跟着那位柳公公出了院子。曾牛回头看，他们住了许多天的那个院子，和其他院子看起来已经分不清了。
　　曾牛握紧了拳头，现在他们才算真的进宫了。
　　太阳很大，没走多远，身上的汗都快要湿透衣裳。
　　好在他们进了一扇深色的门之后，就拐进了一条回廊。头上有瓦檐遮挡，曾牛吁了口气。旁边蒋岳的脸也热的通红，满头大汗。
　　有人同他们迎面走过来，柳公公站住脚，来人朝他微微一揖，曾牛他们不敢抬头。那太监和柳公公显然关系极熟，声音并不拘束：“柳公公这是从哪里来？哟，这两个是新进宫的？”
　　“是啊。”
　　“真是两个有造化的，跟着你，将来一准儿出息。”
　　柳公公问他：“你这是往哪里去？”
　　“去广饶殿送东西。”
　　曾牛微微抬起头，那个太监穿着和邢公公一样，身后跟着的宫人手里捧着深色的漆盒。
　　曾牛不记得自己到底经过了多少道门户，他只能记下这一路来的大概方向。
　　柳公公最后终于将他们带进了一座宫院里。靠宫殿后侧方一排矮房子，隐在树后，不仔细看会以为这里只有一道墙。柳公公叫了一个太监进来。
　　“小林子，你带他们两个去洗脸换衣裳吃饭，然后让他们先和小李子一起照料池子边的花。”
　　“是，公公。”
　　小林子公公看起来十六七岁，脸白白嫩嫩的，一副老实而沉默的样子。
　　柳公公转过脸来，看着曾牛和蒋岳。蒋岳有点瑟缩，垂着头，下巴都快抵到胸前了。
　　“好好学，不要多话，有不会的就问小林子。”
　　等柳公公走了，小林子过来挨个儿看他们俩：“嗯，都叫什么名字？”
　　蒋岳说了，曾牛说：“我叫曾牛。”
　　“嗯，宫里没有名堂是不必叫全名的，今后你就叫小月子”小林子拍拍手：“你是小妞子。”
　　曾牛苦着脸，“小妞子是女孩的名字呀。”
　　小林子噗嗤笑了，“这样贵人才好记。”
　　蒋岳眨眨眼：“不洗脸换衣裳吗？”汗湿的衣裳穿在身上不怎么舒服。
　　“我这儿还没衣服给你们穿呢。”小林子笑起来很明快：“吃完饭我去找管库的给你们领衣裳来。”
　　曾牛问：“小林子哥哥，这儿是哪里啊？”
　　小林子停下脚步：“你们还不知道？这里是广平殿，以后，可得小心做事别犯错，知道了么？”
　　曾牛和蒋岳一起答了声：“知道。”
　　广平殿啊？
　　原来，这里是皇子住的地方。
　　曾牛和蒋岳忍不住互相看了一眼。
　　整天嘴里说着贵人贵人的，没想到一下子，就到了离贵人这样近的地方。
　　“你们，还不快走？”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