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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妥协 ...

  •   家里一下少了两个人,偌大的房间好像比以前要大上两倍,一个个空荡荡的房间仿佛随时都要把人吞噬进去。
      邓奕宁从来没觉得家里这么可怕。不,应该说她终于回想起家里有多可怕,那可怕的记忆就深深扎根在她到邓家的第一天。她放学不敢回家,只好在娇娇家待着,等着哥哥来接自己;或者干脆就去哥哥的学校等哥哥一起回家。
      小莲走后,邓奕海并没有轻松下来,反而眉头日日紧锁。那天和小莲在争吵中,邓奕海得知邓博忠这次是摔了重话离开家的,不仅发狠说要甩了小莲,还说再也不管这个家了。实际上邓博忠已经有半年没给过小莲生活费了,更勿论小莲的工资。不过小莲也早就没有所谓的工资了,她已经多少把自己当做这个家的主人了。虽然这些年她也存了些私房钱,但这半年都慢慢贴补了家用,本是顾着和邓博忠的感情,没想到邓博忠翻脸不认人。哀莫大于心死,她十年来巴心巴肝地对邓博忠,她觉得该醒悟了,跟邓奕海闹翻也不过是提前了自己的计划。
      这些邓奕海兄妹并不知道,即使邓奕海知道了,他也一直无法相信。邓博忠竟然罔顾邓家老宅的威胁,敢这么对自己;而邓家老宅又一直不闻不问,大伯母再也没有过任何动作,这都太不寻常了。邓奕海想了半日,终于承认了一个现实:大伯母和邓博忠终于联手对付自己了。
      果然,没有永恒的仇恨,只有永恒的利益。
      邓奕海想到了邓博忠可能实施的所有伎俩,唯一忘记了最重要的一点——钱。没有钱,别说上学了,就连生活都无法保证。邓奕海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太幼稚了。
      这些他都没有和邓奕宁说,目前小丫头仍然很低迷,不能再拿这些事去困扰她。邓奕海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
      周五晚上晚饭后,他把邓奕宁送到娇娇家,然后就去了邓家老宅,那里有个人在等他。
      莫凤华接到邓奕海的电话时,没有伪装出任何惊讶,邓奕海觉得,大伯母至少表达了对自己的真诚。但对这种真诚的感恩,在他见到邓博忠的那一刻也消失殆尽。
      面对邓博忠毫不掩饰的敌意,邓奕海却感到意外的平静。确实,这种公开的敌对关系对双方都是一种解脱,再也不用牵强地微笑和谈话,再也不用费力维持那种貌合神离的亲情,再也不用在仇恨和原谅之间挣扎。岁月扭转,怒目而视、剑拔弩张始终是他们父子间最自然的的关系。
      由于邓博忠的加入,这场原本就很艰难的谈判进行得异常缓慢。每个人都将赤裸裸的利益置于台面上,同时依旧隐藏着更为丑陋的私心。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底线和王牌,加之莫凤华的老练,邓博忠的无赖,邓奕海的破釜沉舟,就像一台热闹的大戏,你方唱罢我登场,大珠小珠落玉盘。直吵到三个人面红耳赤、口干舌燥,才勉强达成了些许共识。
      当邓奕海最终拿着一纸协议离开邓家时,他感觉自己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三人定下的协议大概内容如下:邓奕海应允高中毕业后放弃学业,到俄罗斯货场接手邓家事业。在邓奕海高中三年期间,邓博忠每个月提供3000元,莫凤华每月提供1500元,用以保证邓家兄妹日常开销,邓奕宁全权由邓奕海负责照顾;邓博忠不得再骚扰邓家兄妹生活(尤其是任何形式的暴力行为),莫凤华为其提供另一套小公寓作为在M市的落脚点。如果三年内大家都恪守承诺,那么三年后:邓博忠与邓家兄妹再无财产关系,小公寓将正式过户给邓博忠;莫凤华收回邓博忠一家目前居住的房产;邓博忠放弃对邓奕宁的抚养权,邓奕宁永久脱离邓家。如果三年内有人无法遵守协议(主要指邓博忠),那么协议作废,任何人再无任何权利迫使邓奕海做任何事。
      首先,邓奕海放弃了他最大的梦想——读大学,这是他离开邓家的第一步。那么放弃大学意味着他之前的所有梦想都化为泡影,而且他之后的所有生活已经一目了然,再无期待,这点他认了。其次,趁着自己手里还多少有些筹码,尽可能多和邓家人要些钱总不会错。最后,邓奕海既然已经注定无法脱离邓家,那他就一定要让邓奕宁离开邓家。邓奕海始终不知道邓博忠领养邓奕宁的目的,但他笃定不是什么好事;同时,他能感受到大伯母对邓奕宁的敌意,所以最好让邓奕宁和整个邓家脱离关系。因此他铤而走险,主动提出让邓奕宁脱离邓家,邓博忠象征性地提出抗议,大伯母沉默良久,缓缓点了点头,邓奕海心里长舒了口气。不论大伯母怎么想,让邓奕宁消失总是她乐意看到的。
      邓奕海本想请律师来起草协议,莫凤华不禁失笑,“小海,你不用担心,大伯母不会骗你。说实话,大伯母在商场混迹这么多年,想骗你个毛头小子还不容易,你好好遵守你的诺言,不要让大伯母再失望了。大伯母答应你的,一定会做到。”
      邓奕海点点头,就按照莫凤华的授意起草了协议,三方签了字。这场风波终于告一段落。
      拿着协议,三人相对无言。莫凤华最为平静,她仔细叠好协议书放到一边,端起茶杯,慢慢喝起已经凉了的茶;邓博忠难得地没吭声,他坐在沙发上,身子伏得很低,一直盯着手里的协议书,看起来竟然有些颓废。邓奕海不愿多看他,他草草把协议书收好,说了句:“我先走了。”说罢也没等二人的反应,转身出了门。
      正是一年最冷的时节,邓奕海走在街上却丝毫不觉得冷,但他在发抖,他的牙齿打颤得直响。他翻出手机,10点了。才过去两个小时么?他怎么恍惚耗尽了一生?他就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跌跌撞撞地走着。是在走么?他下意识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脚,它们不受控制般往前迈着,而且越走越快,仿佛要逃离开他的身体。逃吧!逃吧!连他自己都想逃离开自己。逃吧!逃吧!一起逃走吧!就这样逃下去,逃离开这里的一切!他想着,走着,渐渐跑起来,越跑越快。湿冷的风划过脸颊,吹动衣角,仿佛不是他在奔跑,而是风在拉着他。
      邓奕海闭着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猛地睁开眼。身旁划过一排排路灯,他还在跑着。太好了!就要逃掉了!终于要逃掉了!他这么想着,看向身旁的路灯,他跑得那么快,以至于他都看不清路灯的轮廓。真可笑!他心里忽然涌上一阵快感,你们这帮小丑,站在原地,以为拿一点点光亮,就要逼得人们必须走向你们么?不,我偏要与你们背道而驰!他回头看向被他远远甩在身后的一排排路灯,它们是那么相似,让他忽然有种感觉,仿佛他并没有在奔跑,仿佛他才是小丑,仿佛在原地的一直是他。
      想到这,刺骨的寒意忽然铺天盖地地侵袭,他猛地停了下来,转过身,看向来时的路。
      那是一条空荡荡的路,路两旁是沉默不语的路灯,还有姿态扭曲的枝桠。这就是他来时的路么?这么萧肃、这么寂寥的一条路,他的路上,为什么只有他一人?
      他正兀自想着,忽然“叮铃铃”的声音响起。邓奕海一时没作反应,仍是怔怔看着空荡的大街。直到声音停止,周围再度恢复平静。铃声再度响起,邓奕海想起来了,那是他的手机,他的手机,他的小宁!他的小宁......小宁。邓奕海猛地俯下身,他的胃痉挛似地疼了起来,疼得他神智瞬间清明了几分。他撑着身子慢慢走到路灯旁,靠着路灯坐下。他闭着眼,尽可能地把自己蜷缩起来。渐渐痛感过去了,他慢慢睁开眼睛,灯光略微有些刺眼,他过了几秒才适应。
      他望向四周,空无一人的街道,只有每盏路灯下有一小片光亮,其他地方则是黑漆漆的。他苦笑了一声,最终还是离不开路灯,他邓奕海,也不过是最普通人中的一个,他需要的,也不过只是一点光亮,他能做到的,也不过只有一点点;他想要的,也不过只有一人。
      可就这么一点点,他一辈子可望不可即。
      胃还隐隐作痛,他仍然保持着蜷缩的姿势。邓奕宁睡觉时很喜欢蜷缩成一小团,他多次试图纠正她,邓奕宁每次都理直气壮地说:“这样睡觉,让我想起了妈妈!”他立刻败下阵来。有时他半夜醒来,想偷偷把邓奕宁的睡姿换掉,但看着她满足而愉悦的睡容,他常做的竟只有出神。
      想到这,邓奕海眼前浮现出邓奕宁安静的睡容,他甚至能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能触摸到她略微上扬的嘴角。邓奕海闭上眼,邓奕宁的脸渐渐模糊,又渐渐清晰,那——竟然,是妈妈的脸。
      妈妈在看着他,那真的是妈妈!邓奕海本能地想扑上去抱住妈妈,这么多年,他从未梦到过妈妈。无论睡前如何仔细看妈妈的照片,睡梦中他依然从未和妈妈相遇。但现在,他竟然真真切切地看到了妈妈,她就站在他面前,温柔地看着他,满眼都是心疼。
      “妈妈。”邓奕海怯怯地张口。
      “妈妈。”妈妈没有回应,邓奕海又唤了一声,那是他的妈妈,他的妈妈。他鼻子一酸,眼泪止不住地从眼角滑落,打湿了睫毛,沾湿了脸颊。
      “妈妈。”妈妈依然没有应声,只是那样看着他,但邓奕海觉得,妈妈什么都知道,妈妈知道他的心里有多少苦,又有多少脆弱和伤痕。
      “妈妈。我迷路了。”邓奕海哽咽地不成声,“妈妈,我迷路了。我好冷,好害怕,妈妈,你带我回家好么?”
      清冷的街道,寂寥的灯光,谁也不曾看到,一个少年,蜷缩在路灯旁,哭得像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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