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白雪》潇荣

3、莫大仙儿 我轻轻抛出

　　我轻轻抛出手中的花生糖砸向他的脑袋，别看他样子呆呆的，反应倒是够敏捷，头一偏躲了过去，同时向我投来犀利的一瞥。
　　心中感叹这人竟然也能有如此强大的气势，真是引起了我足够的好奇心。我微微一笑，感觉自己简直就像是在逗一只有敌意的小动物，摇摇手表示自己并无恶意。他看着我，作为一个习武者天生的警觉戒备逐渐褪去，明澈干净的眼中现出迷茫之色。
　　我招手示意他过来。他指了指自己，像是不确定我在和他对话。我点点头，指了指自己身边。他有些吃惊，微微张着嘴，愣了一会，最终在我的坚持下，右边嘴角上牵，勉为其难回给我一个笑容，不情不愿穿过人群走向我。看着他迷糊的表情，手足无措的样子，我感觉自己是在诱拐儿童，简直十恶不赦。
　　把人叫过来之后，我努力组织着语言，一时两人相顾无言，四周静默无声。
　　细看来，这人简直就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仙童，个子不算很高，有点瘦弱，脸圆圆的，平添了几分孩子气，一身衣服考究却不张扬，当真是精致无比。
　　清咳一声，打破这尴尬的气氛，我缓缓道：“在下……玉虚宫弟子叶柳夏，住这间客栈乙字七号房，看到兄台站在那里很久了，不知能否请这位侠士,去我的房间用餐？”
　　话音刚落，我明显感到在我们旁边吃饭的那几位汉子持筷子的手顿了一下。习武者的感官要比常人灵敏许多，所以我准确捕捉到了周围每一个惊诧的目光。别看他们装作认真吃饭，从他们不经意飘来的眼神和竖起的耳朵就可以确定他们在关注着我这边的情况。客店里原本嘈杂的很，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突然安静很多。
　　我本是好意，见他找不到座位，所以想他或许可以用我屋里的桌子。那时我还没有意识到一个女子，尤其我还算半个道姑，请一个陌生男子在晚上去自己房间在凡夫俗子看来是件多么伤风败俗的事情，可谓是不知廉耻。
　　我那一句话问的惊天地泣鬼神，可他却好像完全没听明白，睁大一双漂亮的桃花眼，脸上满是询问。我只得解释道：“我那里有桌子，不介意的话，你可以去我房间……”
　　自认意思表达的清楚明白，只是让他借我房间的桌子吃个饭而已，谁知收到的白眼不减反增。饶是我这种脸皮不薄的人也难免有点挂不住。
　　那时日将落尽，明月初升，远处的山峰如墨聚，近处楼台在渐暗的背景下愈加清晰，清风徐徐，带着初秋的寒意，归鸟成群飞过，街上行人喧闹不止。在一干无聊人士玩味的眼神中，他缓缓开口，声音软糯，笑意暖暖：“好。”
　　只一个字，便让看我笑话的人哑口无言。
　　我打个响指：“小二！”店小二高声应了一句，熟练绕过人群到我们这里，狗腿道：“这位女英雄，有何吩咐？”
　　我看那位小哥不像会点菜的样子，依旧只是乖乖站在那里，仿佛连点菜这件事都不知道该怎么做，便自作主张道：“烤乳鸽一份，虽然以前没吃过这么难吃的东西，但依照你们的水平，这也算是你们做的最好的菜了，勉强可以下口。再来一份芹菜炒肉，难吃就算了，至少要炒熟吧，这点职业道德都没有，在群情激奋前趁早关门算了。一碗清汤面，注意不是白水煮面，不要乱加奇怪的东西，否则我会合理怀疑你们是不是想谋财害命。送去乙字七号房。还有，你刚刚过来的速度很快，我很满意，希望保持下去，那样我就不用每天点个菜都要等那么久了，之前我还在想你是不是腿脚不利索，要不要帮你治疗一下呢。”
　　店小二看着我，目瞪口呆，而后终于反应过来，重重点了点头，灰头土脸的下楼去了。他大概会记我很久。
　　我在不少好事者的注视中带着那人走向自己的房间。我并不觉得这件事有什么不妥，但是老三知道后生生把刚刚喝进去的水喷了出来：“你们也太……非同一般了。你一个女子，带一个刚刚见面的大男人去自己房间，还是在晚上，还当着一群武林侠士的面，公然勾引——当真是不同凡响，不愧是我玉虚宫教出来的好弟子。还有他，装傻就算了，还跟着一个女疯子去房间，也不怕你把他吃了。我真的很好奇，究竟是什么环境能培养出这种这么容易拐走的稀有品种，他真的二十了么？你确定不是两岁？还真是大仙儿遇到大仙儿，你们干脆找个仙山一起归隐得了。原谅我等凡人无法理解你们这种行为。”对此，我不屑的回给他两个字：“庸俗。”
　　老三一直说我与这个世俗格格不入，哪知道这人更加不食人间烟火。我请他就坐，他回答：“好。”我问他喝茶吗？他也回答：“好。”我说饭菜要等一会才能端上来，得到的回答依旧是：“好。”
　　那人乖乖坐在那里，腰背挺直，嘴角紧抿，手里捧着茶杯，显得很拘束，摇曳的灯光下，他全身笼罩着淡淡的光晕，暖暖柔柔，清澈的眼眸烛火闪耀，亮如晨星，长睫毛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我单手托腮，仔细盯着他瞧，越看越觉得精致，忍不住想捏捏他的脸。沉默一会，我问道：“不管别人说什么你都回答‘好’么？”
　　他迟疑一下，认真想了想，歪头郑重道：“不。”
　　我怀疑这人是不是每次只能蹦出一个字，可惜了这软软的让人听了顿感清风拂过的声音。突然想起还不知道他的名字，我努力学着平时听来的措辞，问道：“在下，玉虚第十代弟子，叶柳夏，敢问侠士高姓？”
　　他捧着茶杯，双手摩挲着，回答道：“莫。”
　　得知此人姓莫，不知为何我有种松口气的感觉。想来要是姓方，我免不了又要被唠叨一番。但和他对话实在是太过辛苦，要不是这副认真的态度，我简直要怀疑他是在故意耍我。眨眨眼睛，我坚持不懈问道：“名？”
　　没想到莫大仙这次倒是痛快，居然一口气赏了我两个字：“莫澜。”
　　他转变的太突兀，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认为他姓莫，名墨澜，叫莫墨澜，还一直在心中默默吐槽这个名字实在是奇怪。
　　我惊诧道：“原来你能正常说话啊，我还以为你有点语言上的困难呢。”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嗯。”
　　见他一字之间又变了回去，我顿感无力，只能耐着性子循循善诱：“为什么你总是只说一个字？”
　　他看着我，眼神闪烁，显得相当无辜：“不……不知道说什么。”
　　我忽然想起了山上的师父，要是这个人能和我那话唠师父结合一下就好了。想了想，循循善诱道：“我问话，你来回答，尽量多说几个字，行不行？”
　　莫澜点点头：“好。”又想起我的话，急忙加上一句：“行。”看到我期待的目光，思考了一下，有点纠结地说道：“可……可以。”
　　孺子可教，对他的悟性我感到很满意，想了想，问道：“兄台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师从何人？”
　　“我没有师父，”莫澜说道，他的声音很轻很柔，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了深深的思考，带着点无奈，“我是从……一个林子里来的，我也不知道那里叫什么，记得我好像十二岁开始就住在哪里，自己一个人。我是来参加武林大会的。”
　　我感到很不可思议，原以为，像我们师门这种离群索居的人绝对不多，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让我遇到一个，更震惊的是，这人居然十二岁开始就在林子里独自生活，难道这个世道，隐居什么的成了流行？我问道：“为什么你会自己住在林子里？你的家人不管你吗？”
　　“不是不管，”莫澜一字一顿，缓慢道，“他们已经很照顾我了。”
　　他这话说的认真，但是把一个孩子扔到树林自生自灭的父母无论如何我都体会不到一点责任心。夜幕降临，独自一人无依无靠时，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无助我曾经深刻体会过，那足以让一个孩子绝望害怕至崩溃。一直很庆幸，在我生命中最黑暗的时刻，师父天神降临般出现在我眼前。只是不知道又是谁拯救过莫澜？我等着他的下文，哪知他突然微笑道：“我好像，说……嗯，很多，很久没说这么多了。”
　　看到他笑得如此开心，我也跟着愉悦起来，趁机戳戳他的脸，道：“这也叫多？等下老三回来，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才是真的话多。”
　　话音刚落，敲门声响起。我还以为是老三回来了，开门一看原来是店小二，顿时没了好脸色：“哟，不错嘛。”
　　店小二干笑两声，迅速把菜摆好，看我面色不善，准备拔腿开溜。
　　我淡淡道：“等等。”
　　店小二关门的手顿时停下来，脸色白了白，声音有点紧张：“女……女侠，有什么事？”
　　我冷声问道：“有没有看到一个穿的大红大绿，花枝招展的汉子？个子挺高，有点小白脸，疯疯癫癫，经常傻笑。”
　　店小二回想一下，问道：“女侠说的是不是个算命的？神神叨叨，好像脑子有点问题的那个……”
　　见他这么说老三，我感到相当满意：“就是那个神棍。”
　　店小二回忆一下，道：“看他过午就出去了，还带了很大一包东西，神神秘秘的，好像现在也没见他回来。”
　　我摆摆手，店小二如蒙大赦，眨眼功夫便消失在我眼前。
　　我和老三，虽然算是青梅竹马，却对对方一点也不了解。现在他瞒着我做些什么，既然他不想让我知道，我也懒得去问。他有他要走的路，我有我的想过的生活，只要他的路不会影响到我的生活，又不向我求助，我就没有必要去管。
　　莫澜看着我，兴奋的拿着筷子，笑得一脸满足。想来他站了那么久，肯定是饿极了，吃相实在是很不雅观，可谓狼吞虎咽，但是衬着他脸上孩童般的笑容，倒显得相当可爱。
　　我嚼着花生糖，看着莫澜吃饭，思绪不知跑到了哪里。梧桐疏影，窗外灯火通明，已经入夜了。想到老三提起的不宜出行，隐隐感到不安。还有九天便是武林大会开幕的日子，梅县热闹非凡，这个小镇现在漫山遍野都是江湖人，其中不乏有名望的江湖老前辈，就算有人成心捣乱，想来也会很不容易。
　　但是，意外来的如此之快，在你还在估量什么时候会发生的时候已经悄然发生。莫渊的烤乳鸽还没啃完，只听外面街上喊叫打闹声如琴弦迸裂般喷薄而出。我心中暗道不好，急忙出去查探情况。
　　客栈门外围了一群人，里三层外三层，根本看到里面发生了什么，嘈杂声中只听一个女子凄厉的哭喊着：“师兄，怎么会是你……你怎么会做出这种事，你说啊，你怎么了？你说啊！你为什么杀师父？你为什么杀师兄弟们？为什么！你快点解释……”
　　另外一个浑厚男声道：“芸儿，你退下！还解释什么？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个畜生出手杀了掌门，打伤那么多兄弟，还想跑，这个白眼狼，掌门待你不薄，你竟然……竟然做这种猪狗不如的事情，我今天就为民除害！”
　　原来是这种弑师戏码，大体知道这件事来龙去脉后，想起老三说的不宜出门，我正犹豫要不要回去，突然感到自己的后背被人戳了一下。这一戳当真吓得我不轻，猛然回头，一脸惊悚的看向身后，只见莫澜站在那里，笑嘻嘻看着我。他手里拿着那只没啃完的烤乳鸽，原本还在努力啃着，完全不顾形象，但看我面色不太好，便将拿着鸽子的手背到身后去藏起来，像做错事的小孩，另一只手在我缓缓挥了挥，小心翼翼跟我打着招呼。我原本因为被吓到还有点生气，但看他这个样子我顿时觉得即使有气也不该对着他发，这位大仙儿根本没有正常人类应有的概念。我只得无奈叹口气，勾勾嘴角，心道要是吓我的是老三，我早一掌拍过去了。果然，有些人是让人想维护的，有些人是让人想摧残的，气质这东西，完全是自己选的，老三这种自己找死的家伙，真是没必要再尝试拯救他了。
　　莫澜见我不生气，笑得很开心，他指了指客栈楼顶，示意我们可以上去看。我会意点点头，施展轻功飞上去。此时已经完全入夜，好在月光皎皎，而且客栈门口挂了很多灯笼，四周虽然不比白天但也挺明亮。在屋顶上，可以看到下面那群人的身形，但看不清面容。
　　被围在中间的人都穿着一样的衣服，看样子来自同一个门派，中间那个人被反绑着，垂着头，任人打骂，不挣扎也不说话。倒是他边上的女子，哭的撕心裂肺，一心护着他，扑在他身上为他抵挡拳脚。这些人都是青松派弟子。青松派是九帮十六派之一，隶属三大势力之一的金银堂，也算是江湖上的大派。而被抓的那位，叫吴封，是近年如日中天的江湖新秀，新一辈弟子中的佼佼者，和张怀欤、赵新、付连雪并称为“江南四杰”。吴封此人，原本风评很好，为人仗义，低调又谦虚，加之身旁总有美人师妹张晓芸陪伴，真是令人艳羡。而今落难，围观者个个叫嚷着要杀了他，根本不管其中内情。
　　我以为除了那个女子，不会有人想要救他，谁知这时候还有人肯仗义执言。众人叫嚷喊杀声中，一年轻人走向前，高声道：“在下张怀欤，与吴兄有些交情，还请诸位冷静，允许我问些问题，免得冤枉了他。”
　　只听另一人冷声道：“哼，还问什么，我和各位师兄弟都看到了，原本我们吃着饭，他突然发狂，出手掐断掌门咽喉，还打伤门下多位弟子，杀了很多人，幸亏诸位制住了他，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那女子急忙道：“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师兄没想杀人，师兄一向待师父如父，他们今天下午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做出这种事？”
　　另一位青松弟子道：“师妹，事到如今你还维护他，他可是见到我们就杀，毫无人性！”
　　那女子哭喊道：“他没有伤我！师兄以前是怎么对你们的？现在他出了事，你们一个个都要他死，他没有人性，难道你们……你们就有人性吗？”
　　四下默然，张怀欤问道：“据我所知，吴兄一直没什么病，为什么会突然发狂？而且他现在这样子，看上去也很不正常。”张怀欤蹲下身，仔细查探着，缓缓说道：“目光涣散，脸色青白，没有反应，脉象紊乱，神志不清。吴兄今天遇到了什么？”
　　女子忙回道：“师兄没遇到什么特别的——啊，对了！笛声，师兄发狂之前，我们听到了奇怪的笛声。”
　　“笛声？”张怀欤沉默了，好像想起了什么。这笛声在场的人可能都听到了，但是不觉得有什么，为什么偏偏吴封听到笛声就发狂了呢？
　　周围议论声渐起，奇怪的氛围笼罩着众人。嘈杂中，一有些颤抖的声音格外清晰：“圣……圣教？”
　　仿佛是为了呼应这个声音，或者是为配合有些凝重的气氛，笛声自远方而来，飘渺绵长，旋律诡谲，环绕在这个小镇里，漂浮，扩散，覆盖，诡异的弥漫着，让人顿时脊背一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