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白雪》潇荣

2、神棍老三

　　老三这人，抛除我的偏见，其实可以算是个妙人。
　　此人姓文，名安，字知天，身长八尺，容貌昳丽，天生带着一种富家公子的浮夸之气，偏偏生得一张笑面，让人难生恶感。
　　但是此人笑脸之下的真面目，没有人比我更清楚。
　　我和老三在师门中年龄最为相仿，他长我一岁，二人一起长大，却总有点气场不和。我鄙视他用笑脸装无辜的虚伪，他厌恶我无差别的语言伤人。
　　十一岁那年，他制作了一个滑翔翼，信誓旦旦告诉我他试飞无数次，完全没有问题，鼓动我带上滑翔翼从高坡上跳下去。我禁不住诱惑这么做了，结果我摔断了腿，躺在地上哀嚎。而他居然完全无视摔伤的我，自顾自收拾滑翔翼，还喃喃自语：“果然不行，幸亏没有自己试，还要改进一下才行。”然后扬长而去。
　　十二岁那年，他终于试飞成功了滑翔翼，给我们展示他的得意之作。我和大家一起笑着祝福他，称赞他是个天才，他飘飘然整天滑翔着飞来飞去。我趁他睡觉不动声色悄悄拆了滑翔翼翼轴。然后他也摔断了腿。我得意地看着只能躺在床上的他，当着他的面，用斧子把滑翔翼拆了个稀巴烂。
　　十三岁，我打坐练功，他用吹针打扰我，我咬着牙剑挑马蜂窝，砸到他脸上。后来，他开始在我练功常去的雪花林布置各种奇奇怪怪的机关，我上当一次，被倒吊在树上从清晨直到黄昏，他若无其事走过来，故作惊讶：“哎呀呀，老四这是谁在暗算你啊？果然嘴巴太毒招仇恨了吧？”后来，我用简单的线绳吊着粪桶，成功反击，粪水浇了他一身。
　　十五岁，老三开始研究占卜，整天呆在七星台看天象，变身神棍。有一天，他告诉我们明天将会下大暴雨，而且将会是二十年来最大的一场，让我们提前准备。老大慌慌忙忙去安顿他的菜地，连夜搭个小屋，守着他爱惜如命的庄稼。老二极度担心自己的药草，不顾病体将药草安顿好，确保每一株都能安然无恙，我和师父一间间查探房子，走遍三殿六堂七十二居，查探有没有危险的地方。结果第二天，我们从清晨等到次日清晨，依旧没有见到传说中的大暴雨。老三笑得无辜：“天意难测，失误失误。”
　　十六岁，老三“好意”为我卜卦，说我命中注定此生与姓方的人士纠缠不休，还写了一本《仙缘》，以此刺激师父，师父看后抓着我唠叨了三天三夜，直到我听到“方”这个字就习惯性想吐。我抓住他痛扁一顿，还烧了他最爱的全本《易经》，那段时间他看到我就逃。
　　十七岁，我练功经脉逆行，差点丢命，老三幸灾乐祸，说报应报应。稍好一点，试着打坐练功，老三悄悄送药进来，我毫不犹豫抬掌招呼，将他打到吐血。
　　十九岁，老三和师父逼着我参加武林大会，对我进行了长达五天的轮流说教。我被迫和他一起下山，面对我们未知的命运。
　　这就是我和老三的斗争史。每当想起往日种种，我还是恨得牙痒，尤其是每次捉弄我之后，他完全不知道反省，还笑的张扬，当真是气死我也。
　　老三这个人，缺点很多，最明显的一点，就是太过没品位，尤其是在穿着上。我自认不是一个注重打扮的人，但是基本的品味还是有的，而老三正好相反。
　　这个宿世仇敌，此刻，头戴金冠，身着绿袍紫衫，脚穿大红靴，在我面前摇着折扇，时不时撩一下遮住眼睛的头发，风骚一笑：“看看下面这些订不到房间的人，只能挤下面的大通铺过夜。啧啧，当真可怜。”他转身看我，眉眼弯弯，得意道：“要是没有本公子，你也只能和他们一样挤着了。看到了吧，师兄我可是无所不能。”
　　我淡淡瞄了他一眼，他这副神态，让我想起了一个词，叫“搔首弄姿”，不能直视，遂讥讽道：“你现在就像是老大养的那只耀武扬威的花公鸡——就是送行那天被我们吃掉的那只。”
　　他撇撇嘴：“没品位，我这身可是当下最流行的装束，服装店老板强烈推荐的名牌货。倒是你--”他围着我转了一圈，不停打量我，那眼神简直让我觉得毛骨悚然，“你长得倒是眉清目秀，身材也算是婀娜，可以称得上美人，可惜啊，可惜，”他折扇半遮面，微微眯眼，话锋急转，“姑娘家家的，不戴首饰不说，老是这种粗布素衣，还摆着一副冰霜脸，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家里死了人呢。”
　　我冷笑着回敬道：“我的三师兄啊，活了这么久你也该有点自知之明了吧，不管是谁和你相处，能忍住杀了你的冲动已经很不容易了，您老就不要再委屈我控制自己脸上的表情了好么？”
　　“哎？”老三又开始装无辜，“师妹总是话中带刺，我又哪里开罪你了？为兄也真是命苦，明明总是努力讨好师妹，却不知为何师妹总是处处针对于我。我分明好相处的很，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确实”，我忍不住打断他，“你只是打了还口骂了还手而已。”
　　“师妹怎可这么说？好伤心。”老三抬袖拭泪，装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激起我一身鸡皮，“亏得为兄刚刚还特地为师妹卜了一卦，还想提醒师妹，今夜月圆寒重，不宜出行呢。”
　　虽然老三骗了我很多次，但是对他算的卦，我依然深信不疑，过去的经历证明，他的卦几乎次次都是准的。但是这家伙算卦也有很多讲究。他说算命有三忌：一忌太频，隔几日测一次为佳；二忌太急，不可测太远的事，其中变数太多，也不可太过草率，不能轻易得出结论；三忌自己，算命这件事，和自己关系越近的人，越容易测不准，至于自己的命数，那是万万测不得的。神棍还说，每算一次，他的阳寿就要折几年。他曾经嬉皮笑脸感慨：“我简直是用生命为你们占卜啊。”当然，听到这句话，我冷笑道：“天下算命的那么多，也没见谁因此丧命，要是算命这活是用命换钱，那么几年阳寿只值区区几文？你当真是太便宜了。”与老三的口角之争，我从来不落下风。
　　初秋时节，天高气爽，万里无云，风一吹，确实有点冷。
　　算起来，我们下山一月有余，并没有急着赶路，走走停停，游山玩水。离武林大会还有不到十天，我们已经来到了举办地洛阳梅县，日期将近，这里聚集的武林侠士越来越多，客栈早已人满为患。我们来得早，预定了一个月的房间，每日品尝各色美食，听老江湖分析江湖形势，看着来来往往形形色色的江湖人，四处走走转转，相互扯皮，日子也很逍遥的很，除了时时刻刻觉得过于吵闹，倒也没有什么让我特别不适。
　　老三更是很兴奋，他原本就是喜欢热闹的人，山上那种沉闷的日子让他烦闷不堪，如今来到这么热闹的地方，他简直就像是即将渴死的鱼突然回到水里。我不得不佩服他本事，与世隔绝那么久，和人交往的能力还没有丧失。这几天，他闲来无事就去找同样看来闲来无事的侠士闲聊，从江湖美人说道魔教教主，再从天象变动说道特色小吃，令人惊异的是往往吃完喝完聊完，他们就称兄道弟起来。
　　老三说，每个人都像是一本书，书中有一个世界，他最大的乐趣，就是去了解那个世界，阅读别人的人生。
　　而我一向认为，这世界上的人，分为两类就可以了：与别人一样的人和与别人不一样的人。对于前者，芸芸众生，无处不在，我一直把他们当做一个人来看待，名字叫“凡人”。而后者，其故事能够谱写成传说，其名令天下震动。这世界上，大多数引领一个时代的人都足够独特。江湖形势变化莫测，究其根本，也只是几位能者的博弈而已。
　　就像师父说的：平凡者或因小事而不凡，不凡者处处不凡。
　　对这句话，我深以为然。最近，更是体会愈深。经过我多天的观察，发现这些江湖人士连打招呼都可以总结成几类：
　　“贤弟近来可好？为兄当然一切都好，尤其是听说三绝神教大魔头武功被废命不久矣，真是普天同庆大快人心！为了这事，为兄特地和帮里兄弟喝了个痛快，还放了鞭炮，哈哈，看他三绝神教还能猖狂多久，真是恶有恶报，活该活该！”
　　“张兄好久不见，你也来武林大会啊，哈哈，有张兄在，小弟想出风头可就难啦。哎，我也听说了，这清荷仙子白莞怎么就香消玉殒了呢，真是令人痛心，想当初我也为了一睹芳容在天香阁守了足足五天，哎，往事不堪回首……”
　　“这位原来是李掌门，鼎鼎大名如雷贯耳，刚刚小弟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失敬失敬。听闻贵派近年出了一位不世之材，年纪轻轻就力挫多位好手，想必能在擂台上技惊四座吧。只是不知李兄有没有听过素衣门温浅之名？坊间传言，温浅极有可能是今年的天下第一新秀，只怕贵派弟子再厉害，也讨不到便宜吧。至于这天下第一的名号，呵呵，那些公认的绝顶高手又不来，还真是没什么看头，就算让贵派得去了，也没什么稀奇。”
　　这正应了老三的总结，近来江湖人士说的无非是三件事，三绝神教教主江萧快要死了，清荷仙子白莞已经死了，素衣门温浅即将成大人物了。说来说去，侠士们见面也就是客套几句然后说说这三件事而已。势力、美人、武学，江湖所求，一向如此。在每日的嘈杂声中中，我被迫听了一次又一次这三位的事迹，想不记住都难。据说，武林中，明白三大势力算是入门，知道五大奇人算是基本，了解四门才能算是个江湖人。如此说来，我也算是个江湖人了。
　　所谓三大势力，是指正派联盟浩然楼、九帮十六派总舵金银堂，魔教三绝神教。当今武林大多数的人才，都为这三方效力。而今最常被人提及的，便是魔教教主江萧了。江萧此人，几乎所有自命正义的人都对他恨之入骨，却拿他没办法，只能看着他带领三绝神教把江湖搞的乌烟瘴气。所以当得知他被自己的徒弟陷害，弄得众叛亲离时，江湖难得团结一心，就连一向敌对的金银堂和浩然楼都破天荒第一次联手，最终成功逼迫此人自废武功，跳下悬崖。然而，所谓祸害遗千年，此人居然大难不死，还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重新夺回了教主之位。真是匪夷所思。令人欣慰的是，他虽然没有死，却武功全失，还中了无解奇毒，内脏俱损，就算华佗在世也无力回天。如今几乎所有江湖人都在翘首以盼他的死讯，反正据传他昏迷不醒，病情每况愈下，就连继任人都选好了。但是三绝神教几乎是江萧一手带大，他一死，对三绝神教必是重创，如果另外两家能抓住机会，想必这江湖，就会由三分天下变成分庭抗礼的局面。
　　而五大奇人，说起来也的确很稀奇，其中有杀人不为钱财只为听好故事的杀手流鹰，有丧失嗅觉味觉却能做出绝世美味佳肴的神厨张茂，有只在下雨天工作其他时间都在睡觉的巧匠罗五，有游遍大江南北不停行走的状师石瑛，还有一位，便是明明每次都蒙着面却依然迷住无数人的舞姬白菀。白菀被称为清荷仙子，是江湖三美之一，追求者无数。江湖盛传，若是一生中能亲眼看白菀一舞，听纪雪情一歌，见符小玉一笑，便再无遗憾。只是没人想到美人突然香消玉殒，而其中种种曲折，谁也不能说出究竟。
　　四门之说，源自《武学统论》。江湖流派众多，追根溯源，大体可以分为四门：自在门、素衣门、佛门和清流。自在门武学起源于自在山庄，重内力修养，招式讲求简单却多变化，擅长见招拆招，江萧就是自在门高手。素衣门武学起源于素衣教，重兵器，讲求处处皆武器，万物可伤人，最近反复被提及的温浅就是素衣弟子。佛门源自少林寺，重力量与抗打能力，擅长摆阵法配合，其中高僧释尘武功已入化境。清流武学源自柳星纹，究其根本，应该是源自我玉虚宫，招式行云流水飘逸自如，追求一击必杀，极具观赏性。
　　这些事，就算我不刻意去打听，也会不断被旁人提及。
　　武林大会之期将近，我最大的感受是，江湖人实在很多。梅县本是小镇，客栈甚少，这次来的江湖人士众多，导致很多人找不到住处，只能挤通铺甚至露宿街头，好在江湖人士本也没有那么多讲究，但是吃饭的时候就麻烦了，酒馆几乎总是座无虚席，很多人只能打包带走或站着等别人吃完。江湖恩怨本源于小事，这些天就没少见为了座位打得不可开交的江湖人，有的甚至扬言要灭对方满门。
　　转眼间到了日落时分，我慢悠悠吃完晚饭，等天黑。老三不知道又跑去干什么，我一个人倒也乐得清静。出门想买些花生糖，却被楼下的情形吓了一跳，只见黑压压一片人，或站或坐，有的正在吃饭，有的在等着吃饭。
　　在这浩瀚人海里，我一眼就看到了他。
　　那人一身白衣，长发披在身后，随意一束，不惹凡尘，独自站在角落里，不安地看着四周，神色懵懂，呆呆的样子。
　　来来往往的人走过，他动作敏捷地让出一条路来，一个彪形大汉嫌他挡路推他一下，他不但没生气，还有些慌乱地道歉。店小二手托五盘菜从他身边经过，转角时菜盘滑落，他稳稳接住，出手如电，如此快的动作震惊了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而在众人的目光中，他连手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目光闪烁着垂下头。
　　在这群或装文雅或装凶狠的江湖人里，这个人实在是太特别了。江湖人大多是善于争抢的，但直到我买完花生糖回来也没看到他抢到座位。他总是反应慢半拍，就算是离他最近的座位空了，他也要先犹豫一下，再看看四周别人的动作，然后小心翼翼穿过人群，等他走到空位时，那里早就被别人占领了。他鼓着腮帮子缓缓叹气，有点失落，但也没什么不满，可怜兮兮走回角落去。如此反复多次，客人换了一批又一批，黄昏转为日落，他依旧站在那个角落，不知所措，却也无可奈何。
　　我蓦然想起师父的话，被提起了兴致。若是老三，会直接上去找他攀谈，从魔教教主聊到江湖美人，但看他这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恐怕连这些江湖传闻都没有在意过吧。我也怕装作和他很熟的样子和他搭讪会吓到他，思量再三，我拿出一颗花生糖，掂了掂，心里有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