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光》张幼安

4、第三章 王大富借高

　　夜晚澳门的街上车水马龙，娱乐厅里灯火通明，头顶各种招牌的霓虹灯暧昧地闪烁着，在昏暗的路灯下和阴暗的骑楼边总是能看见三两成群的穿着暴露的女人，极力扭曲着并不好看的身体，招揽着路过的男人。王大富要是口袋里有钱，一定会直奔她们而去。
　　再往前走是东街菜市场，白天的时候会有很多阿妈阿婆来这里买菜，各种档口前总是人来人往，档口的老板扯着嗓子吆喝着，其中要数卖猪肉的那小伙子最大声。可晚上就完全另一番景象了，明显冷清下来，虽然路边还尽是白天丢掉的烂菜叶和杀鸡宰鹅揪下来的羽毛，空气里也仍旧弥漫着肉铺的血腥味。
　　隐蔽在一个个拥挤的档口之间的，是通向“海鲜档”（路边的地下赌场）的门，门外总是会蹲一两个身强力壮的男人，或假装抽烟或假装打牌。破旧的门紧闭着，玻璃碎得参差不齐，门里面黑黢黢的一片。“海鲜档”不同于政府承认的所谓□□，它们没有各式各样的老虎机，没有富丽堂皇的大厅，没有配套齐全的酒吧咖啡吧，没有礼服笔挺的服务生，有的只是一张玩法单一的牌桌，几副牌，一个开牌的女人，以及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赌徒。“海鲜档”只有在晚上才开张营业，周围会有一些神色诡异的人晃来晃去，一些是负责所谓安全工作的马仔，一些是卖药的小贩，还有一些是放高利贷的，人们习惯叫他们大耳窿或者放数佬。这些人虽然分工不同，但实际上都隶属于赌场背后的□□团伙。
　　王大富在门口徘徊着，逗留越久就越发耐不住诱惑，可他不敢进去，他怕如果进去后拿不出钱买筹码，门口那几个男人会痛打他一顿。
　　一个眼尖的放数佬盯上了王大富，鬼鬼祟祟地靠近。
　　“手头紧？”放数佬佯装从身边路过，哑着嗓子试探。
　　王大富本能的向后缩了缩身子，但眼睛已经无法从那人的背影上移开，直勾勾地盯着，直到看他就要走远，王大富终于壮起胆子叫住了他。
　　那人立刻转过身走回来，把王大富拽到暗处，贼眉鼠眼地打量了下周围，“要多少？”
　　王大富犹豫了好一阵，终于狠了狠心，却又无比心虚地报出个数，“一百？”
　　那人皱起了眉头，仿佛被侮辱了一样，斜着眼瞅着王大富，口气中多了一丝不屑，“最低一千，一百你当是过家家啊？”
　　王大富懵了，一千？
　　“算了算了，不想借就算了，我还求着你找我借钱不成。”那人说着就要走。
　　“别别别大哥，我借我借，”王大富感觉要是不借就会被瞧不起似的，“就是……您看能不能……”
　　“哎，看在你总来这玩的份上，我就破个例，五百，最少了，我之前可从没干过这么点儿的活。”边说边从上衣内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沓钱。
　　王大富从来没看到过这么多的钞票，梦想中赌桌上春风得意的情形瞬间浮现脑海，咬咬牙，“五百……就五百！”
　　王大富伸手就想拿钱，谁知放数佬把钱又放回了上衣里，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纸和笔，冲笔头啐了口唾沫，开始写借条。“你家住哪啊？”
　　“啊？”，王大富一愣，“哦，草堆街。”
　　“在哪高就啊？”放数佬得意地显摆着自己刚从收音机里学的文词儿。
　　“啊？”又是一愣。
　　“就是靠什么挣钱！” 放数佬故作无奈地摇摇头，“没文化。”
　　“哦……在码头搬东西，零工。”
　　“家里都有什么人？”
　　“一个女儿……”王大富的注意力全然没在这看似闲聊却又跟查户口似的几句对白上，他只想快点拿到钱去里面翻盘。这家伙怎么写个字都这么慢，他心想。
　　“来，你签个字。”
　　王大富接过纸笔，从借条上的落款看，此人名叫钱三。“对了，那个……利息是多少……”他小心翼翼地问，生怕一个不注意再踩着什么雷。
　　“九出十三归，这是规矩，”钱三数了四百五十块交到王大富手里，“什么都不懂怎么混，以后多学着点。”说罢，带着一丝老前辈般的优越感扬长而去。
　　王大富也没听懂什么叫九出十三归，也没点到底拿到了多少钱，纵身杀入黑黢黢的赌场。

　　逢赌必输，没有人能打破这真理。
　　几轮下来，王大富就把刚借来的钱都扔了进去。但他已不再像以前那样输光了就心烦意乱，反而颇为轻松地出来又借了五百便重新杀了回去。他不知哪来的信心，突然对“坚持就是胜利”这句话深信不疑。他尝到了借钱的甜头，况且暂时看来，这并没有人们鼓吹得那么恐怖，钱三对自己的态度也算得上不错。于是，一整晚就全耗在了这里，直到天擦亮赌场关门，王大富才意犹未尽地离开，摸摸口袋里剩的钱，虽然去不了二窑，但三窑还是绰绰有余的。

　　从那个晚上起，王大富的生活里就只剩下两件事——赌钱和嫖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