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光》张幼安

3、第二章 遭邻里白眼

　　周末清晨的阳光穿过窗户，叫醒了睡在沙发上的阿乐，也给这死气沉沉的屋子稍微添了点生气。阿乐疲惫地坐起身，揉揉眼睛，父亲还在家里那唯一的一张床上打着闷雷一样的鼾。像往常一样拿清水洗脸漱口，之后胡乱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水珠——肥皂牙膏什么的早就不是她能享受的物品了。
　　厨房里还剩两个鸡蛋，是父亲前两天撞大运在赌场赢了点钱之后买的，阿乐煮熟了，又从柜子里翻出两个有点发霉的馒头热了热，打算等一会儿父亲醒了两人一起吃顿“像样点”的早餐。
　　趁父亲还在睡，正好可以打扫一下屋子，不给他留下责骂自己的借口。清理了茶几上的垃圾，把空啤酒瓶整整齐齐地摆在了门口。父亲说过，拿着它可以换钱买酒。再用那毛都快掉光了的扫帚扫了地，还打死只老鼠，跟对门很不情愿的张爷爷借了把刷子，打算蘸些水清洗墙上的油渍，昨天用抹布擦了好久都没有效果。

　　“谁呀……天刚亮就这么吵……”快到吃午饭的时候王大富终于醒了，看见阿乐正在刷墙，皱着眉头叫嚣，“死丫头你想吵死我啊！”
　　“我……”阿乐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反正怎样都是自己的错。
　　“行了行了，快去给我弄点吃的，想饿死我啊！”
　　走进厨房才发现自己已经和那污渍耗了那么久，馒头早都凉了，只好再热一次。于是先把鸡蛋拿到桌上，父亲野猪似的就扑了上来。等热好了馒头再一看，两个金贵的鸡蛋早就下了野猪的肚。父亲继续无视阿乐，一把抢过两个馒头跨出家门——不用问，星期天出门，肯定不会是去码头出工——除了赌钱没别的。
　　望着已经没有父亲身影的门外，张爷爷刚刚买了只冰棒，推说自己人老了牙不好，递到孙子面前给他吃。
　　阿乐想问却又不知该问谁。他？爸爸？

　　好在曾经发生过的类似事多得数不胜数，阿乐早就有了免疫，或者说不在乎，发呆一阵也就不去管它，更何况又在“油渍之战”中取得了可喜的胜利。
　　千恩万谢地还了刷子，正巧碰上巷子里的小男孩们正趴在树上粘知了，天性的驱使下，阿乐加入了他们。折一根小树叉，蘸上点桐油胶，在那时而慵懒时而响亮的叫声指引下，攀上条条树枝，拨开层层绿叶，阳光无孔不入地挥洒着，飘落在一无所知的知了身上，飘落在孩子们屏息凝神的小脸上。这样的午后，是阿乐可以拥有的最大的美好。
　　大家跳下树，炫耀着各自的战利品。孩子王刘小虎永远是冲在最前面，战绩最好的那一个。大家都围着小虎欢呼雀跃，小虎远远地望见妈妈提着菜篮子向这边走来，边跑边叫着，“妈妈妈妈！我粘了六只知了，六只知了！”
　　刘家媳妇爱抚地掐了掐儿子红扑扑的脸蛋，“小虎真棒！看，妈妈给你买了好吃的橘子！”
　　橘子，听到这个词，阿乐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嘴里也一阵阵发酸。
　　“小虎，你的小伙伴们也想吃橘子吧？”小虎妈妈微笑着教给儿子什么叫分享，带着儿子一起发橘子。
　　阿乐一听有橘子吃，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天真的笑容。然而……
　　最后，小虎妈妈走到阿乐面前，从篮子里拿出最后一个橘子，手却停在了半空中，和蔼的笑容也瞬间僵住，她这才发现面前的孩子是王家的王乐。阿乐只感觉到眼前的世界突然阴郁下来，也许是因为小虎妈妈的身体遮住了阳光。小虎妈妈皱起眉头，脸色变得比见鬼还难看，她把橘子扔了回去，一把揪过儿子的胳膊，“回家！”
　　大家都愣在那里，一时不知发生了什么。
　　“不是告诉过你不要和她在一块儿玩吗？！”小虎妈妈用很高的分贝悄悄训斥着儿子。
　　整条巷子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家长们从窗户和大门里探出头来，把各自的孩子叫回家，高分贝地悄悄训斥着相同的内容。
　　阿乐知道，巷子里的大人们都讨厌父亲，也讨厌她。
　　其实不仅是那些大人们，连阿乐自己都讨厌。她讨厌父亲，讨厌他只知道抽烟和喝酒，只知道赌钱和嫖妓。父亲除了没钱的时候去码头做点零工，剩下什么都不管，家里的一切都要靠自己，哪怕如此，父亲还总是发脾气，总是对自己拳脚相加。阿乐也讨厌自己，讨厌自己是女孩，如果自己是男孩的话，说不定父亲不会那么坏脾气，说不定不会把日子过成现在这样。从父亲那零零散散的咒骂中，阿乐似乎可以拼凑出那九年前除夕发生的一切，阿乐觉得是自己的出生夺去了母亲的性命，如果母亲没有去世，如今的生活一定会是另一番摸样。阿乐有时甚至觉得自己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杀死母亲的凶手，这无比毛骨悚然而残酷的想法曾让她一次次在深夜里惊醒。除此之外，阿乐最讨厌的还有那贱女人，那女人令她恶心，令她看到了各种丑陋的东西。
　　阿乐还不知道，她的心里已不仅仅是讨厌，而是一种更加苦痛的情感。

　　“臭丫头！你愣在那干什么！”
　　阿乐不知自己究竟站在原地垂头丧气地发呆了多久，突然听见父亲沙哑的叫嚷，吓得一激灵抬起头来，夕阳刺痛了双眼。
　　“快回家！又不是男孩在外面野什么！”丢下这句话，王大富一脚迈进家门，就像有什么急事似的。
　　阿乐知道父亲只有赌钱赌到输光才会这么早回来，看来晚饭也没戏了。
　　“今天真他妈倒霉。”王大富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翻箱倒柜，寻找其实根本就没存在过的钞票，自然毫无收获，“喂，你身上有钱吗？”
　　阿乐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父亲略显狰狞的面孔，她早就不会再劝他说一些不要再赌之类的话，除了还叫一声“父亲”以外，眼前这个人于她就像是不相干的陌生人。
　　“那就去借啊！找对门找隔壁都行，总之快去借钱给我，我今天一定要翻盘！”王大富一手叉着腰一手指着门外，不经意瞥见了码在门口的酒瓶，目测至少有三十个，那种低贱的笑再次浮上嘴角，“去拿那些酒瓶换钱回来。”
　　这么多瓶子阿乐无论如何也没法一次运完，可父亲愣是肩扛手抓怀抱地都搁在了阿乐身上，“你要敢摔了小心你的狗命。”

　　王大富点燃身上最后一棵香烟，坐在沙发里吞吐着烟圈，眯上眼发梦。一会儿先在路边打圈牌捞点本钱，然后就去赌场里翻盘，翻了盘就有酒喝有肉吃，说不定还能找个二窑的女人来。
　　发梦发了这么久，心想那死丫头也该回来了，睁开眼才发现她早就站在了门口，魂飞魄散地低着的头，恨不得缩到墙角里。
　　“妈的！”王大富先是愣了一会儿，随即气得从沙发里跳起，一个箭步迈到阿乐面前，“钱呢？！你把东西摔了是不是！”不容阿乐说话，厚重的大手已经狠狠地拍在了阿乐的左脸上，阿乐疼得死死捂着脸，疼得连耳朵都红透，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阿乐还在努力忍着不让它掉下来。“你他妈的除了吃我的喝我的还能干点什么！”说着抄起手边的扫帚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打，打在肩膀上胳膊上后背上屁股上，打得阿乐不知如何招架，腿软跪在地上膝行着躲避，“你怎么不去死呢！老子今天就送你去见你妈！”
　　阿乐也不解释也不认错也不求饶，只是一味的哭喊，在她看来这是与父亲抗争的唯一方法。
　　等到王大富打累了骂够了，因为输钱憋了一天的怒气发泄干净了，阿乐早已昏了过去。
　　王大富看都不多看一眼，丢下扫帚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