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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邈云汉 她面色冷寂 ...


  •   久微殿里,周纨惊愕地望着李承聿的贴身内侍陈从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陈从喜口齿清晰,几句话便说清了殿上之事,现在跪在地上,在数九隆冬里汗流浃背。

      周家大案当年是何等情形,人人如在眼前,现今要周纨上殿去为严帝挣回脸面,她从与不从,都非易事。

      轻绫和细绮骤然得知周纨的身份,震惊不已,都沉默着与陈从喜跪在一起。

      她若拒绝,这次还能再活下去吗,诸多前事在脑海中幻影般掠过,周纨静静地想,太子留她在东宫,皇帝自然是默许的,她还有什么值得这对至尊父子惦念至今?他们留她活到今天,究竟为何?

      “轻绫,”她道,“更衣。”

      地上三人都蓦地抬起头,陈从喜腾地站起来,从袖中拿出一方小小锦盒,道:“这是太子殿下特意嘱咐奴才带来的五合丸,养脉保气,姑娘请服下吧。”

      她伤势如何,皇帝和太子心中当然有数,老的存心要她苦痛加身,小的倒来送保命金丹,周纨暗暗冷笑,他怎么如此确定她会信任他呢?

      应该的确是李承聿好意,但周纨忽然觉得一口气憋在胸口,偏偏不想让他痛快,只淡淡道:“不必。”

      陈从喜怔在当地,举起的手尴尬地停在了半空。

      细绮这里手脚飞快替周纨上妆,轻绫已经打开了放衣物的大柜,周纨这才知道李承聿为她准备了多少衣衫,轻绫挑出几套,顿时满室华光。

      “太子殿下真是不惜血本啊。”周纨道,他们都已知晓她到底是谁,她也再无顾忌,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三个下人只能充耳不闻。

      周纨随意一指,漆黑重缎锦裙,配金线满天星丝绵袄,大严尚黑,礼服多为黑色,但在除夕夜着漆黑重缎裙似乎也仍嫌冷硬,但看周纨脸色,三人谁也不敢开口相劝。

      细绮正待往她脸上匀胭脂,周纨拦道:“不要胭脂,大红口脂就好。”

      细绮虽然疑惑,但依言照做,妆罢,周纨从铜镜前转过脸来,三个人心中俱都一震,她往日缠绵病榻,脂粉不施,只觉柔弱不堪,如今却是脸庞瘦削,面色冷寂,却偏偏眉峰漆黑,唇色如血,很美,却也很令人心惊。

      这妆容似乎也不妥,但周纨此时一举一动都让三人觉得有巨大的压迫感,也无人敢开口质疑。

      她的手依旧层层纱布包裹,可以藏进袄袖中,但裹满药布的双脚却无论如何也穿不进任何一双鞋子,轻绫正在发愁,周纨道:“去拿回舟的新靴来。”

      要穿内侍的靴子?轻绫和细绮惊愕地对视一眼,却也无法,只能去拿来,回舟的靴子虽然大,但新靴硬挺,寻常穿都不舒服,何况周纨脚伤严重,但周纨只淡淡道:“穿。”

      靴子往层层药布的脚上套并不容易,平日换药纱布轻触,周纨都觉得疼痛,何况如今,两个婢女边套边红了眼眶,陈从喜在旁边看着,虽然镇定,但也低了头,周纨却面无表情,仿佛失掉了感觉一般。

      衣衫穿好,两个婢女扶她挪到狐裘卧抬上,脚甫一落地便钻心地疼,周纨不由全身一紧。

      轻绫随即问陈从喜:“车可备好了?”

      陈从喜忙忙回道:“太子殿下已命奴才备好软轿。”

      想得真是周到,周纨摆摆手,陈从喜急忙亲自上前抬了卧抬的前杆,门外回舟和揽镜赶紧进来一起将周纨抬到了门口软轿之中,来至长泰殿侧门外,落了轿,轻绫和细绮不能再跟进去,百般挂念地看陈从喜扶着周纨走进殿门,她的背影,挺直无比。

      长泰殿上丝竹依旧声声,雅乐和静,却已无法抚平人人心头擂响的巨鼓。

      周纨在门外,轻轻从陈从喜手中抽出胳膊,双脚第一次承载了全身重量站在柔软地毯之上,剧痛,她一步步迈进殿中,灯火渐亮,乐音渐响,人影渐多。

      依旧是纱影罗香,富贵气象,就如同她幼时年年同父母进京朝贺时一般景象;

      依旧是贵胄如云,笑靥如花,就如同她万人追捧时见惯的一般景象;

      依旧是宝座高悬,帝都风华,就如同,父兄裂尸,母亲断头时,一般景象!

      她一步步走上殿来,金衣黑裙,青丝万缕,面若寒玉,唇如滴血,每一步,似乎都踏在不知谁人的心尖之上,满殿寂然,只有乐师尽职地拨动丝弦,曲还成曲,但早失了韵度,如同嚼蜡。
      人人惊愕,便也不显卫茫脸上晦涩神情一闪而过。

      陈从喜悄悄向太子露了露袖内锦盒,微微摇头。李承聿心头震动,他从来不知,她竟如此美丽,此刻,他却看到她宁愿发狠搏命,也绝不肯信任于他。

      一种莫名情绪瞬间涌入脑海,未及分辨,已将他淹没。

      小公主只有八岁,此时扑进乳母怀中,悄声道:“她怎的如此妆容,我怕!”

      她的乳母惊骇地掩住了她的嘴。

      周纨抬头,注视着御座之上的皇帝,皇帝岿然如山岳,深深眼眸中不见丝毫情绪,比北海更深,也比北海更冷。

      夕颜,即便你躲到天边,你的女儿,终归还是要嫁给我的儿子。

      按礼该跪,人人瞩目。

      周纨停步,吐一口气,跪,这一跪,似乎众人心头绷紧的琴弦忽然一松,满殿凝滞的空气也仿佛重新开始流动。

      这一跪,双脚疼痛难以复加,但心头之痛,早如炼狱之火,将她焚尽。

      “民女参见陛下。”她一字字道。

      她是民女,既非罪奴,也非臣妾。

      这个自称费人思量,郑王和永王迅速看了一眼李承聿,太子殿下遥遥地注视着跪伏在地的女子,目光沉和,不堪捉摸。

      “平身吧,”皇帝道,目光只从她脸上一掠而过,随即看向多格,“左宰大人是你旧识,不可怠慢。”

      语气十分和蔼,却似是当头棒喝朝向多格,什么良将奇才,大严多得是,诛与不诛无甚分别,什么天之骄女,不过太子深宫禁脔,哪如蛮夷所想,还要对她费心处置。

      周纨站起身来,转向多格和阿如托雅。

      多格目光闪动,似乎直到此时才确认的确是她,随机展颜,朗声大笑:“周家姑娘,多年未见,你可还好?”

      他这时倒识相地不唤她做“平靖郡主”了。

      周纨缓缓施了一礼,道:“别来无恙。”

      再看阿如托雅,周纨不由暗暗奇怪,满殿人神色各异,但都着意掩饰,唯有阿如托雅,目光专注盯着她,浓浓敌意。

      只是拼个酒,如此深的敌意从何而来?

      她再看多格身后立着的勇士,满面髭须,高大健壮,脑子里忽地有什么一闪而过,还未及细想,阿如托雅道:“你就是周纨,平靖郡主?”

      她父亲已经回避,她却大刺刺喊了出来。

      “不敢,”周纨答得四平八稳,“您是贵人,有何见教?”

      “好!”阿如托雅一拍桌子,“久仰你的大名,我来与你喝一杯!”

      众人见她又要举杯,都觉得有些头疼。

      周纨微微一嗅,淡淡笑道:“锦罗香,三十年陈酿,如此牛饮,郡主若是口渴,莫若去喝水。”
      阿如托雅一怔,这一杯却没有喝下去。

      甫一交锋,她未得先机。

      “美酒难得,要待有心之人,”周纨接着道,“郡主爱酒,民女钦敬。”

      她说着一扬手,有内侍为她端来壶盏,周纨只一扫,便笑道:“锦罗香虽是好酒,但贵客今日想来已经喝厌,何况我与郡主酒逢知己,民女斗胆,向陛下讨一坛莺语乱。”

      帝都名酒莺语乱,极香艳的名字,却是极烈的酒性。

      举世公认,仅次于她当年与多格畅饮的照夜白。

      皇帝自然准许。

      内侍捧了酒坛上殿来,粘白瓷胎之上有片片红釉如桃花抛洒,佳酿莺语乱只用百家春瓷坛盛放贮藏,开封倒酒,酒杯幽深,同样的百家春瓷烧造,倒入芽黄的酒,红釉便若隐似现,只觉酒香刹那间弥散。

      莺语乱,百家春,离人望断楚江深。

      周纨伸手,指尖纱布触目惊心,她道:“我来晚了,自罚三杯。”

      言毕,举杯,轻轻仰首。

      琼浆玉液于静静无声处滑落喉间,久违的味道,冷冽,如同早春的日光。

      周纨喝这三杯酒,寂然无声,姿态美好。

      三杯莺语乱,莫说六杯锦罗香,便是十六杯也抵得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邈云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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