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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影零乱 问世间情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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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如托雅怔怔望着她,半晌,抄起酒杯,道:“你话说得漂亮,我说不过你,喝酒!”
说毕,仰头而尽。
周纨只微笑,陪饮一杯,觥筹交错间,只觉两道目光发亮,凝注在她身上,她转头一瞧,多格身后那勇士匆匆移开目光。
这电光火石的一瞥却没有逃过阿如托雅的眼睛,她恨恨地将酒杯往案上一墩,道:“再来!”
酒又满上,阿如托雅再喝,却已经力有不逮,她本来已经喝了不少,莺语乱又实在性烈,加之她有着隐秘的心思,怒火当胸,一杯酒倒有半杯洒了出来,她一手撑在案子上,微微喘息。
周纨方才脑海中那一现灵光却忽然明晰,那哪里是什么随身勇士,那分明是鄂里克大王的小王子哈勒图,五年前誓约之时她曾见过的,他当年也不过十六岁,趾高气扬地道,待你长大,我来娶你。
再看阿如托雅,眼睛通红,分明都是不甘。
周纨心中顿时明了。
问世间情为何物,却大多,只成追忆,永世惘然。
她亲自扶坛,自满三杯,缓缓道:“郡主不必喝了,落花有意,我心无愧。”
阿如托雅带着三分醉意,看她逐杯饮尽,这个女人,喝的是她寒冷北国也少见的烈酒,却偏偏仍是中原女子的气派,七杯莺语乱,她的脸孔依旧苍白,明明是病态的全无血色,却愈显得镇定自若,血红唇印留在杯盏之上,人间至美。
五年前的场面,她不曾亲见,总以为传言当是夸大其词,她哪里是真要搅局,不过是想争一口气,中原女子个个软语娇态,只懂矫情取宠,哪里就值得他念念不忘至今?
可如今,争到什么?
她冷笑一声,抬起头来,多格待要说话,她伸手一拦:“父亲不必担忧,我懂分寸,今日天晚,我歌一曲敬献大严皇帝,就此告退。”
话毕,她也不待别人开口,径自以指弹杯,以本族语扬声而唱,声音清朗,却有无尽沧桑,如临北海之疆,苍茫无涯,感慨万千。
歌毕,她深深一礼,居然真的转身离去。
皇帝只问身旁通译:“唱的是何词句?”
通译答:“长天远,沧海阔,候鸟待南归;故人醉,旧事了,潮打空城寂寞回。”
皇帝抚掌而笑:“唱得好。”
多格咳嗽一声,哈哈笑道:“让陛下见笑了,教养无方啊!”
皇帝向周纨一指:“赐座。”
居然还不放她回去。
永王此时站起来笑道:“郡主歌喉当真举世无双,也只有稀世之舞可堪相和,回赠左宰大人。”
“好!”多格道,“我不像女人家那么多名堂,最爱看舞!”
永王当即向殿尾一伸手:“从三品骠骑郎卫大人,我大严第一舞者!”
皇后当先一笑,如同被冰冻了许久的满堂贵胄终于释然,宴会这才算回复正途。
卫茫善舞,人人皆知。阿如托雅不过一臣子之女,岂能让皇子酬答。
卫茫猝然临命,却从容起身,上前来施礼。
皇帝笑道:“不要给我丢脸。”
乐师调弦,琤瑽三声,《破阵曲》的起势。
卫茫武功超绝,做《破阵舞》再合适不过,他原本英俊,此时起舞,皎皎身姿,朗朗气度,便有多少芳心,也该尽折。
然而,周纨望着他的身影,却不由得在心里绽开一个恶毒的笑容,这真是一整晚最开心的事,阿如托雅作歌,乃是从容而败,虽败犹荣,而卫茫此时,分明只是大严宫廷中的一介小丑,任人取乐而已。
他出卖至亲,换来的荣华富贵,原来如此。
她的目光追逐着卫茫的身影,一抹冷笑挂在嘴角,却不知李承聿看在眼中,只觉悲凉。
卫茫与周纨,身心俱损,一般憔悴。
而此时的他,只能静静坐在这里,莫可奈何。
除夕夜宴以盛放烟花作结,长泰殿外夜空晴朗,皇室烟花绚烂至极,周纨抬头去看,流火漫天,居然,也和当年一般景象。
四年时光,于她,是天翻地覆,于这帝都京华,只是四场流光溢彩的烟花火雨而已。
宴会告终,皇帝和皇后携手离去,周纨与众人站在殿上恭送,帝后却并未再看她一眼,也未置一词,登辇而去,其他嫔妃纵有千种好奇,也知道此时不该生事,人人当她做空气,只有长公主李念璃深深望她一眼,却也不知是什么心思。
众人散尽,回舟和揽镜才敢抬了卧抬上前,周纨回到久微殿,灯火通明,依旧是除夕的喜庆装饰,但下人们的肃整却多少带了丝刻意的痕迹。
宋大夫早在正厅等候,轻绫和细绮帮周纨脱靴,不敢用力,百般拉拽,却根本脱不下来,宋大夫等不及,亲自拿了剪刀来剪,许久,才将鞋子从周纨脚上剥落,只见脚底的厚厚纱布几乎被血水和脓水浸透,天寒地冻,与靴底粘连一起,难怪脱不下来。
周纨坐在床上,轻绫撑住她,只觉得她单薄的肩膀微微发抖,将纱布从脚上剥离下来,伤脚已经惨不忍睹,细绮打来温水,小心翼翼按宋大夫嘱咐洗净溃烂之处。
周纨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却只说了句:“ 辜负宋大夫多日苦心了。”
这时外面忽然一声通传,李承聿卷裹着一身寒气从外间走了进来,宋大夫和两个侍女连忙行礼,他却只看到了周纨一人,她端坐在床边,没有卸妆,眉眼分明,侍女捧着她的脚,不敢放手,用别扭的姿势跪着,她的脚,在侍女细白柔嫩的手中,越发显得丑陋触目。
旁边地上,散落着剪开的药布和靴子。
李承聿上前,就坐在细绮刚刚坐的兀子上,从她手里接过了周纨的脚。
满屋人吃了一惊,门口陈从喜打个手势,两个侍女急忙退了出去。
宋大夫指了指旁边调好的药膏,刚要开口,李承聿已道:“我知道。”
宋大夫也便退了出去。
闺阁女子的腿脚岂是轻易露得的,周纨下意识轻轻一动,触到伤处,李承聿稍稍用力,她便动弹不得。
她的脚,冻疮溃烂,磨得血肉模糊,她这一动,却又泄露了一丝女孩家的羞涩尴尬,与她脸上冰冷表情相对,让李承聿觉得心中百感交集。
他将她一只脚放在自己膝上,拿来药膏,细细涂在另一只脚上,手指轻触之下,她微微颤动,她的脚伤自然是严重的,但是比之他所见过的战场惨烈或是囚狱残酷,并非特别触目惊心,然而,那时他的心未曾有丝毫感触,此刻,却仿佛有一颗石子,轻轻地,投入了湖心之中。
气氛十分古怪,周纨皱眉道:“侍女会做,不劳太子殿下。”
她的声音清冷如常,那半坛莺语乱,对她当真就像喝水一般。
李承聿道:“我比侍女做的好。”
周纨一时语塞,他的确比细绮做得还要好些,他的手即轻又快,使她不由得疑惑,尊贵如他,怎会在伤口包扎上如此驾轻就熟。她看着他的右手,略有薄茧,是常年习武久用兵器的手,一时间让她想起大哥的手。
这念头一兴起,刚刚那片刻的温柔心情霎时烟消云散,她冷冷望着李承聿微微俯下的侧脸,若非种种前尘,她都要相信他此刻是真的关心于她了。
哈勒图为何要隐瞒王子身份潜在使团之中?皇帝是否知情?郑王、永王又是否知情?
李承聿在此时频频示好,他又是否知情?
但他们在殿上人人都不说破,她忽然想,偏要给你们挑开这层窗纸,她道:“多格那随身勇士本是哈勒图王子,太子殿下可知晓?”
李承聿的手略略一顿,慕容川已经告知他那勇士的身份可疑,但却并不知道居然是鄂里克的王子,他在脑海里迅速思考了一下,抬头注视着周纨,道: “我半点不知,多谢你相告。”
周纨一眼看透他说的是实话,不由得笑了一声。
满脸不加掩饰的幸灾乐祸,李承聿明白她想什么,离了我周家,这大严帝都连个识得北国王子的人都没有。
李承聿也笑道:“所以,周姑娘这是已经准备好与我合作了?”
周纨脸色一肃。
李承聿已经将她的脚裹好药布,轻轻放回脚踏上,道:“死罪已免,但须知,活着更不容易。”
他说罢站起身来,拂衣离去。
门外照例一叠声问安,下人们个个都未离去,轻绫和细绮再进来,脸色踏实许多。
周纨望着掩上的门,在心里想,这最后一句倒才像是太子殿下该说的话,她父兄已死,周家势力已除,她孤身一身困囚深宫,能有怎样本领,杀与不杀并无分别。但李承聿入主弘安宫是在周家覆灭之后,北疆之事,他一向不得插手,他需要她,只是看中她熟知北疆事物罢了。
对于大严太子李承聿,她不过是蝼蚁一般卑微的存在。
这边厢卫茫离开皇宫,有相熟的贵族子弟直将他送至府门前才告别,他一路与人相伴笑谈,进了自己府邸,穿过幽暗廊壁,才在灯光不到的漆黑壁角抚胸弯腰,呕出几大口鲜血,持贝吓坏了,急忙扶住他。
他勉力向这少年一笑,声音微弱:“不碍事,莫声张,速去告知阿小,要留意永王。”
持贝心中不满他不顾惜自己,但终归也只是点头应了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