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君心》李红药

7、隔秋水 拼酒，你哪

　　皇帝进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如此这般满堂欢欣，笑意融融的场面，再看身旁皇后气度雍容，波澜不惊，太子挺拔俊逸，风华正茂，油然便觉得心足意满，自己这些年来处置得果然得当。

　　众人礼毕，李承聿在一群人中一眼便看到卫茫嘴角含笑，轻松自如地周旋于满堂贵胄之中，心中松了口气。

　　内侍见时辰正好，便去引领北国来使，鄂里克使团进殿来，在座的皇子都已经见过，但宫中女眷大多是头一次见到北海外的异国人，都在细细打量。

　　主使多格雄壮威武，身后跟了一个勇士和一个少女。人人都知道他带了女儿来，不由多看两眼，阿如托雅在众人注目中走上殿来，神态自若,仿佛并不知道有这样多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她身材高挑，白净的瓜子脸上长了一双北国贵族标准的淡褐色眼睛，她目光专注，颌角微微上扬，说不上特别高傲，但自有一种不同于大严帝都深闺少女的别样英姿。

　　一行三人并未跪，只向帝后行了深躬之礼。

　　座位设在皇帝右手边，自有导引内侍轻声指引殿上诸位贵人名位，乐师拨动琴弦，宴会即将开始，皇帝似乎直到此时才发觉皇三子和皇八子并不在殿上。

　　“承拓和承远呢？”他问道。

　　内侍统领林祝和忙低声道：“庆郡王昨夜风疾又犯了，今日怕要晚来片刻。”

　　皇长子和皇二子早夭，皇三子李承拓是年纪最长的皇子，却因其母出身不高，自幼又疾病缠身，一向不为皇帝所喜，时至今日也只是郡王。

　　皇帝并不在意，道：“罢了，承远怎么也不见。”

　　林祝和还未及答话，身旁楚皇后先微微一笑，道：“承远也罢了，来了倒添多少麻烦。”

　　皇八子赵承远，是出名的书呆子，除了诗书，其他一概不知。

　　楚皇后并非皇帝原配，本就比皇帝年轻许多，多年来保养得当，在这大殿灯火之下不只气度雍容，面容亦是美丽如初，她轻声细语，虽是取笑却带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宽厚宠爱，听在皇帝耳中，当真觉得她此时国母风范举世无双，虽然有早年杖毙贤妃的芥蒂，但此时却只觉得幸而自己当初没有轻易废后。

　　酒过三巡之后，宴会的气氛才真正活跃起来，永王已经坐到了多格旁边，亲自操刀为他切烤羊肉，各个世家子女轮番祝颂，场面热烈。

　　皇帝向多格道：“左宰大人，我大严风光如何？”

　　多格哈哈大笑，道：“陛下治下，真乃人间天堂，这中原儿女也典雅知礼，令人羡慕啊！”

　　皇帝温和地望向阿如托雅，道：“令嫒英姿飒爽，朕的女儿多有不及，朕也着实羡慕。”

　　多格连连摆手，笑道：“小女鄙陋，不值一提。”

　　阿如托雅脸上却并没有一丝谦虚“鄙陋”的表情，她侧头望了一眼站在多格身后的那名勇士，他正望着大殿一角出神，并没有注意她，阿如托雅忽然站起身来，走到中央，道：“皇帝陛下，我来敬你！”

　　帝都官话她说不熟练，语气略嫌生硬，加上一脸肃正表情，倒像和谁赌气一般。

　　多格急忙拦道：“托雅不可造次！”

　　“北国女儿爽朗天真，朕很喜爱！”皇帝却道，说罢端起酒杯，本来若向皇帝敬酒该有祝词，皇帝还在等待，阿如托雅却已经一仰头干脆利落连干了三大杯，然后向皇帝一翻空空如也的杯底，似乎在等皇帝也来干杯，一时之间众人皆怔在当场。

　　敬皇帝酒，本来就是敬酒之人的独角戏，皇帝若能略沾一沾唇，已是无上荣宠，哪有人如她这般像是来灌酒的，她此举非但不合大严规矩，而且看在教养严格的大严女子眼中粗鲁非常，但她是客，也无人置一词。

　　多格身后勇士似乎略略惊诧地望了阿如托雅一眼，却也并无表示。

　　李承聿立时站起身来，道：“郡主雅量，我替父皇谢郡主美意。”

　　说罢便要端起酒杯。

　　阿如托雅却道：“我敬皇帝，你哪里能代，你又不是皇帝！”

　　李承聿待要再说，皇帝已经朗声笑道：“说得好，朕哪里就不堪到喝杯酒要人代的地步！”

　　说罢端起案上酒杯一饮而尽，皇帝肝疾年深，已经戒酒许久，今日却很高兴，饮毕，向多格感慨道：“北国女儿气概无双，毕竟不是深闺女子可比。”

　　已算给足了阿如托雅面子。

　　多格打个哈哈，却发现阿如托雅仍旧站在原地，并无退却之意。

　　永王此时站起身来，笑道：“干喝酒何其无趣，不如唤只新舞来看？”

　　宫廷新舞，是人人追捧的潮流，最合少女之心。

　　阿如托雅却注视永王，冷然道：“娱人之技，何趣之有？酒乃五谷精华，尽百石之力才得一滴神髓，在我鄂里克是无上宝贵之物，哪里无趣？”

　　一时之间满殿沉寂，片刻之后，有人缓缓拍了拍手掌，道：“既然如此，该我来陪郡主。”

　　话音一落，只见长公主李念璃站了起来。

　　皇帝多子而少女，多年来也只得两个公主，皆是庄贵妃所出，长公主李念璃自幼聪慧，皇帝爱如珍宝，如皇子一般教养长大，此刻站起身来，盛装之下，贵气非凡。

　　“在我大严，美酒亦是天地精华，”李念璃端起酒杯，缓缓喝尽，“但我大严物华天宝，这天地精华，郡主要多少有多少，无需着急。”

　　众人悄悄松了口气，阿如托雅摆明挑衅，皇帝自然不能回应，若是皇子出面，未免有欺侮女流之嫌，长公主此时挺身而出，十分合宜。

　　何况阿如托雅虽然明艳，但贵族之女，自然更崇尚端庄，像她这般灌酒，虽然令人赞叹，终归不脱乡野之气，哪及长公主挥洒有度。

　　酒喝得漂亮，面子自然找了回来。

　　阿如托雅却嗤笑一声：“公主是个痛快人，甚合我意，我们再来喝三杯！”

　　她竟是完全不理会李念璃的话，径自再干三杯。

　　宫中御酒锦罗香，虽然并非烈酒，但连下六杯，许多男子也不及，何况女子。她此时气概豪迈不输男儿，瞳孔如星辰般闪亮，直对比得满殿深闺娇女如病犊弱羔，一丝英气也无。

　　李念璃眉头微皱，道：“郡主高华，但……”

　　“喝酒就喝酒，哪来那么多啰嗦！”阿如托雅直接打断她，目光炯炯注视着她，“你喝是不喝？”

　　李念璃沉默片刻，举杯便喝，庄贵妃欲待说什么，却见皇帝面带微笑，皇后一道锐利目光扫来，也只得按捺回去。

　　皇室晚宴，公主们原本吃得就少，骤然四杯酒下肚，李念璃已觉面红耳热，脚下微微发轻，侍女及时上前一步，暗暗扶住她。

　　“好！”阿如托雅朗声道，“长公主也是我女中英豪。”

　　说罢居然再次举杯，李念璃只觉眼前一晃，侍女扶持不住，她坐了回去。

　　阿如托雅“咦”了一声，道：“这就不喝了？”

　　多格此时咳嗽一声，道：“女儿家，成日喝酒像什么样子，快来坐好。”

　　阿如托雅仰首一笑：“大严女子当真无趣！”

　　说罢侧首飞快地望了多格身后勇士一眼，那人只是面无表情。

　　多格笑道：“人家教养森严，你哪里能懂！”

　　阿如托雅道：“父亲错了，古来男儿征战沙场，何等英豪气概，若家中只是无用妇孺，怎配这大好河山？”

　　多格却叹道：“谁说女子无用，当日平靖郡主年不满十三，与我在北疆畅饮，岂是你这雕虫小技可比。”

　　此话一出，满殿肃然。

　　“此人现在何方？”阿如托雅再望那勇士一眼，眉头一挑，“死人而已，一般无用。”

　　北疆人人传说周家三族俱灭，妇孺也不放过，大严皇帝当真量小苛刻。多格话虽在教训自己女儿，却句句嘲笑大严诛良将，无雅量。

　　皇后此时轻轻一笑，温和地道：“左宰大人说的可是儿妇？我瞧她资质平常，倒不知却能入郡主法眼。”

　　郑王和永王当即对视一眼，他们皆得到消息，周纨已入东宫，今日皇后终于亲口证实，而在场贵戚则全然不知，骤然听到昔日首恶之女居然贵为皇子近人，无不愕然。

　　皇帝心中满意皇后应答有度，向李承聿笑道：“既然左宰大人心有向往，左右这里都是自家人，便唤她出来一见也罢。”

　　众人更加惊愕，居然是太子宫中之人。

　　多格和阿如托雅也不由一怔，阿如托雅随即去看那勇士，发觉他目光骤然一亮，不由一股怒气涌上心头。

　　李承聿心中却是一沉，事情至此，实在超出他的预料，然而也别无他法，只有挥手招来自己的贴身内侍，吩咐了两句，内侍退下去，他在人群中看到卫茫面色如初，但眼中却是忧虑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