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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几盈虚 李承聿不由 ...


  •   腊月二十四,承天命,除百祟,福气至。

      李承聿刚刚用完早膳,慕容川一身寒气从外间飘然而至,李承聿问道:“可还好?”

      慕容川道:“昨夜他在烟花巷被伏击,下手甚重,幸而他那小厮机灵,先去寻了阿小,已经救下,人在顺安堂,中了毒,还未醒,昏倒之前叫小厮放了刺客,想是他已知原委,已经安排了城防司去查抄那叶容容,便说是骠骑郎的风流债罢了。”

      慕容川出身江湖世家,京都东大街的顺安堂药铺,便是慕容家的生意。

      李承聿轻轻点头,卫茫因四年前首告大案与周家结下死仇,四年间又放纵无赖,仇家无数,屡逢刺杀,只要是因周家,卫茫都会刻意回护。

      “中了何毒?”他接着问道,卫茫看似散淡,其实谨慎戒备非同寻常,能毒到他实非易事。

      “四季欢,应是在叶容容处便已着道,马已经死了,”慕容川道,“这叶容容倒真不简单,连我们都瞒了去,隐忍多年,居然一朝得手。”

      倒不如说是周尚朴不简单,李承聿心道,死去四年,几乎所有嫡系皆被剪除,时至今日,仍有死士为他复仇。天下人皆道卫茫无耻之尤,却不知当年这步棋乃是周尚朴和卫定成亲自落子而成。

      卫茫这些年来背负恶名艰难筹谋,心志何等坚定,看来昨日周纨死里逃生,终归还是拨乱了骠骑郎久经锤炼的心弦,不然任凭叶容容如何谋划,轻易也无法得手。

      “好,”李承聿点头道,“好生将养,除夕晚宴一定要他能够上殿,那叶容容若有踪迹,暗中照拂便是。”

      他说罢站起身来,门外内侍早已准备妥当,向皇后的朝阳宫行去。

      周纨醒来,天光大好,床稳被衾软,房内有极淡的花香,窗外有隐约的说笑声,脚步声近,外间有人进来,须臾便到门边,轻轻挑帘,是细绮捧着一枝新开的红梅进来,周纨轻轻吐出一口气,忍不住伸手扶额,果真不是做梦,一切都是真的。隔着帷幔细绮没有发现周纨醒了,轻手轻脚将窗下六角紫檀花架上梅瓶中昨日的旧梅换下,周纨这才发觉那花香便是梅花香,不禁哂笑,六年来低贱度日,哪里还有丝毫昔日的风雅之心,便连梅花香都分辨不出了。

      她出声唤道:“细绮,什么时辰了?”

      细绮急忙答应,一边将帷幔挽起,瞧了瞧周纨的脸色,小心扶她坐起,这一动,周纨只觉得浑身像被拆散了一般,倚在床头,头晕目眩。细绮将她安置好,出去一叠声唤人打水来洗脸收拾。安置妥当,细绮又捧了一碗清汤和轻绫一起进来,便要跪在床边脚榻上伺候周纨进食,周纨抬手止住她,道:“只有我们,不必虚礼,坐下就好。”

      若要喂饭,按礼婢女该跪,但也没有哪家主人真会要贴身侍女如此行事,周纨这一拦,便已认可轻绫和细绮的地位,两个侍女面上沉静,心中却也高兴,细绮道声谢赏,半坐于床边,碗依旧是如昨日一般的官窑净瓷,清汤底中飘着一尾尾小鱼,惟妙惟肖,细巧可爱,周纨心中一时感慨万千,这汤该是鸭汤,慢火熬炖,去了油腥,小鱼是生面用模子扣出下在汤里,她幼时不喜饮食,母亲小厨房的面点嬷嬷想法设法做些新巧玩意儿逗她欢喜,这汤便是她当时极爱的吃食。

      细绮见周纨对着碗发呆,以为她不喜,慢声劝道:“姑娘,宋大夫嘱咐饮食务必清淡细软才好恢复……”

      这婢女还以为自己是在挑食,周纨不禁嘴角一弯,于她,这简直已算珍馐佳肴,她道:“我很喜欢。”

      细绮放下心来,小心舀一勺汤送至她嘴边,周纨喝了,居然和幼时一般味道,明明该欢喜,却有一种钝痛在心底不可遏止地弥散开来,她以为本该忘记的幼时种种,俱都回忆起来,桩桩件件是喜乐之事,却只映衬出此时骨肉死别孑然一身的苦楚。她默然不语喝完整碗,两个婢女不知她心中所想,一味欢喜,服侍周到,周纨问道:“这汤是谁所做?”

      轻绫快言快语回道:“是太子爷将他小厨房中张嬷嬷特地拨了来此,为姑娘也设了小厨房,这汤是张嬷嬷亲手所做。”

      居然设了小厨房,大严宫中规矩,太子正妃才有此待遇,李承聿还未立妃,看在下人眼中,荣宠非常,周纨心底却一声冷笑,想到李承聿昨夜所为,今日这汤自不是偶然,他一心觉得她该死,如今正好将她捏在手中慢慢折腾。

      轻绫和细绮收拾了碗筷出去,不一会儿恭恭敬敬用紫檀盘子捧了一叠布帛进来给周纨看,周纨才想起今日按宫中风俗是皇后给后宫赏下过年的吉祥门帘,这帘子紫红锦缎,内夹了轻薄丝棉,用金线绣了上百个不同款式的倒福字,虽是制式,但绣工极其精致。

      “这是上等的帘子,”轻绫道,“只有如意殿的陈纳言才和我们一样,其他的都要低一等,皇后娘娘也不要姑娘去谢恩,叫姑娘好生养着。”

      周纨这才知道今日后宫诸人都要去给皇后问安行赐福礼,只有她没出现,皇后却不见怪,还赏下了最上等的门帘。大严规矩,太子设太子妃一名,侧妃一名,纳言两名,谨行两名,李承聿至今未立正妃和侧妃,看来这弘安宫中以这姓陈的纳言为尊。婢女高兴,周纨自然晓得缘由。

      轻绫和细绮小心翼翼将新门帘换上,又来为周纨换药,手脚的药布拆下,周纨看到自己手背的冻疮不过几日已经结痂,尽管难看,但这宋大夫的药看来的确效力非常,双脚恢复得却慢,仍旧有血水脓水渗出,看上去甚是怕人,细绮轻手轻脚,偶尔碰到伤处,周纨仍旧疼痛非常。轻绫便挑些宫中轶事来讲给周纨听,说道北海外的鄂里克国派遣使者来朝见皇帝,后日便要上殿,要留在京都过年。

      “鄂里克国?”周纨喃喃重复了一遍。

      那是当初与父亲签订协定的北疆三国之一,隔着辽阔的北海,父亲曾经意气风发地指着远方,告诉她,从此,大严北疆再无战乱。

      轻绫见她感兴趣,详细讲给她听:“听说使团来了一百多个人,还有舞娘和吞火者,听说那舞娘有金色的眼睛,像仙女一样漂亮!吞火者能把整根火炬全都吞进肚子里!还带了绿色眼睛的黑猫来呢!”

      尽是些养尊处优的贵族女眷感兴趣的消息,周纨微笑着听婢女叙说,心中却在思量,鄂里克在北疆三国中最为强盛,当初便是因他们坚持,另外两国才一致附庸未与大严签定属国条约而只约定了互盟,当年,这也成为父亲暗通款曲的罪证之一,这次来京,不知又有何缘由。

      轻绫道:“陛下腊月二十八要在荣庆宫设喜乐宴款待使团,各宫的娘娘都去,到时候不知道多热闹呢。”

      看来这些年相处甚欢,周纨暗道,国宴过后,还要单设喜乐宴,倒像是有要联姻的意思,一念及此,她又觉得自己好笑,如今,这些与她周家,还有什么关系?

      轻绫见她沉吟,还以为是她因伤不能出席而郁郁,开解道:“姑娘不必忧愁,太子殿下将多少好药都搬了来,宋大夫也是伺候太子爷多年的老先生,这伤处必是很快就能恢复的。”
      周纨不忍拂了她的兴致,只是微笑。

      两个婢女服侍她重新躺好,退至外间,轻绫才向细绮低语道:“姑娘好生奇怪,皇后娘娘如此厚待也不见她高兴,听到陈纳言也不好奇,北海使团也无甚兴致,看来身子难受得紧。”

      细绮望望冬日晴朗的天空,道:“不必乱猜,想是这么多天闷得久了,我们不如准备了暖炉狐裘,明日趁午后天暖把姑娘挪到这外间来片刻散散心的好。”

      轻绫深以为然,自去准备,出了跨院门,却看到小太监回舟一路小跑从第一进院门进来,向她挥手:“太子爷来了,快准备!”

      她急忙翻身回去告诉细绮,外面洒扫的宫女嬷嬷早跪了一地,李承聿已经施施然踱了进来。进了门,轻绫已经跪在地上,细绮仍旧半跪在床边脚踏,面色尴尬,周纨纹丝不动躺在床上,刚刚婢女来扶她起身,她却只淡淡一句“不必”,轻绫和细绮不知如何是好,见太子面上并无不悦,才悄悄松了口气。

      李承聿挥退侍女,弯腰看了看窗下新梅,抬头深嗅了嗅室内空气,悠然道:“满室药膏气味,可惜了好梅花。”

      他长身玉立,丰神俊朗,自有天生威仪,令人仰止,周纨昨日骤然遭变,心神不稳,今日再见他,倒想看看他葫芦里究竟卖什么药。

      李承聿回身望床上的周纨,她正盯着他看,目光森然冷澈,并不躲闪,他心头忽然一震,这绝不是一个妙龄少女的眼光,她面庞酷似她的母亲,但这双眼睛中的威严肃正便和周尚朴如出一辙,现在她手脚都被层层纱布裹起,瘦弱不堪,陷在深深床榻中的锦绣堆里,令他有无法言说的怪异感觉。

      她,早已不再是他记忆中那娇俏明媚,碰落一只酒杯在他肩上的少女了。

      李承聿静默片刻,不紧不慢踱至床前,道:“鄂里克国来朝,使团首领便是当日与周公约盟的左宰相多格,郡主对此人可还有印象?”

      左宰相多格,号称北疆第一勇士,鄂里克铁血战团的缔造者,五年前她年幼无知,连敬他九碗北疆烈酒照夜白,多格面不改色,连连夸赞她虽比自己女儿还要小几岁,却更像北国女子,九碗烈酒下肚便慨然签约。

      周纨年纪尚幼,善饮之名即刻传遍北疆,那时节她万人之上,还以为自己当真得天独厚,而今想来真正可笑,大严北疆岂是区区一个稚龄女子善饮便得平定的。

      “多格勇武,”周纨道,“人皆道他乃是北疆第一勇士,实则,此人谋略更胜勇武。”

      李承聿不由颔首:“郡主高见。”

      “殿下声声郡主,是否陛下已有旨意赦免我周家之罪,恢复我郡主供奉?”周纨冷冷问道。

      李承聿不由一怔,这才真切感受到,于她,自己乃是死仇。

      他沉默,周纨也不言语,一如昨晚,二人对话不及三句便已无法进行下去,李承聿却也由此确定,当年之事,她当真一无所知。

      “约盟之事我所知不详,不及你亲身经历,还望郡主不吝赐教。”李承聿温言道。

      周纨内心狐疑,他语气恳切,也不介意自己的挖苦,昨晚温情款款,今日又礼贤下士,全不似她记忆中那个面如冰块的人,她将这些年来的事迅速在脑海中过了一遍,父亲死后,北疆军备料想已彻底撤换过,换成了何方人马她并不知情,但看李承聿此番所为,他是打定主意要插手其中了。

      “殿下不怕与虎谋皮?”她道。

      “如今虎落平阳了。”李承聿语重心长地道。

      周纨慨叹:“故而被犬欺,也是常理。”

      李承聿一时语顿,再看周纨,却已不见了刚刚望他时那种凛冽眼光,她乖顺柔和地躺在床上,楚楚可怜地摇着头。李承聿明白,她定是认为他现今发现了她的利用价值,故而施恩要她归附,他却也想知道,四年贱役之后,荣华富贵失而复得,能否令她回心转意?

      门帘此时忽然一掀,慕容川未经通传便迈进屋来,向李承聿微微躬身一礼,并不说话,这里是内室,他此举十分失礼,周纨不由吃了一惊,但李承聿却并不以为意,只望他一眼便继续向周纨温言道:“郡主怕我养虎为患,此番好意我懂得,但你也不必太过忧心,好好养病才好日夜陪伴于我,也不必如今日这般关心则乱。”

      这番话令周纨和慕容川几乎同时浑身恶寒,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重重戒备与审视。
      李承聿施施然站起身来离去,待出了久微殿才问:“何事?”

      慕容川道:“卫茫刚刚醒来,让阿小速报于我,说周姑娘并不知晓当年西域矿藏之事,叫你不要操之过急。”

      李承聿不由以手扶额,慕容川并非鲁莽无状之辈,方才那般闯入周纨内室,他以为定是有要紧事,却不想只是如此,他道:“卫茫昏了头,你也昏了头吗?”

      慕容川笑道:“我只是想知道,叫他如此昏头的女子,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卫茫四年来何其审慎自持,八面玲珑,虽说是重伤初愈心绪不稳,但十万火急传这样一句话来,也着实令慕容川惊奇。

      李承聿转头看到他脸上狡黠的笑容,不由叹口气,摇头道:“卫茫最近不叫人放心,你看紧点。”

      当年周纨长兄神策大将军周扬临死一句“大严再不可得一良兵”令皇帝骤然醒悟,留了周纨一条性命。周扬纵横西域多年,名为剿匪,实则早已领了皇帝密令,一直在寻找“天铁”奇矿。“天铁”奇矿的传说在西域诸国间世代流传,传说以天铁冶炼出的兵器削金如泥,万年不朽,但千百年来无人能够觅得踪迹,人人都只道是个传说罢了,但当今皇帝深信不疑,只是周扬多年一无所得,皇帝才放心将周家斩草除根。

      那时皇五子立储呼声正高,五皇子妃正是兵部尚书卫定成嫡长女,卫家和周家一向交好,周家在北疆一呼百应,威望隆重,皇帝寝食难安,将周家大案交到李承聿手中时已是一脸沧桑,至今李承聿都记得内廷亲卫军剿灭周扬全军,连夜来报,告知皇帝周扬那句遗言时,皇帝脸色阴沉,夙夜未眠。

      周家到底还是将了皇帝一军,皇帝到底舍不得杀掉周纨,放不下西域矿藏的唯一线索。只是周纨并不知情,皇帝却又不知她并不知情,她能活到今天,并非天意,实在是她父兄苦心筹谋的结果。

      “陛下既然把这秘密连同她人一起交到你手上,该是放心了吧。”慕容川道。

      李承聿只淡淡道:“未必。”

      这秘密周尚朴一早便已告知他,李承聿却明白,何时皇帝亲口告诉他,才算对他这太子初步放心,四年前他即已入主东宫,却直到五天前皇帝才告诉他矿藏之事,他自问这些年循规蹈矩竭尽人伦,却也难获皇帝信任,想到母亲这些年浮浮沉沉如履薄冰,他在心底哂笑一声,天子之家,从来只有君臣,哪有父子。

      “你也看到她人了,如何?”李承聿忽然问慕容川。

      慕容川摇头道:“面黄肌瘦,殊无意趣。”

      李承聿不由再次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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