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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岁寒心 满室华糜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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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聿一出久微殿,脸便垮了下来,贴身内侍陈从喜瞄了一眼他的脸色,十分识时务地当先一步,在前侧提灯指引,一边使劲朝旁边一棵古柏树上努嘴瞪眼。一个影子从树上一闪便来到太子身后。
“这么快!”影子道。
飘然而下的正是弘安宫内廷侍卫首领,正三品玄禁卫郎校慕容川,太子殿下的贴身侍卫。
李承聿斜睨一眼他目无尊卑的内廷侍卫首领,凉凉地道:“她有伤。”
慕容川颇有同感地道:“也是,扎手扎脚地不方便。”
内侍一个趔趄,赶紧扶正风灯。
太子殿下对于身边第一高手的思维方式显然已经十分适应,心平气和地反问:“猫在树上做什么?”
慕容川答道:“找钉子。”
李承聿眼光一闪:“有几个?”
慕容川回答:“两个。”
李承聿略一思索,不再说话。久微殿位于弘安宫西北角,一向空着,虽然与正殿距离不远,却隔着清宁池,桥索早已废弃,要绕清宁池才能走到。将周纨安排在自己宫中虽是皇帝准许的,但放上三两个暗桩倒也的确是皇帝陛下一贯风格。
他想了想,直接到皇帝的内书房去见驾。
内书房太清阁内暖炉四置,温暖如春,御制九合香飘出似有若无的端方香气,皇帝穿着云龙五升常服,放下手中茶碗,深深看了看了看身边太子。
太子李承聿眉目英朗,刀凿斧雕般锐利深邃,站在那里,如山岳岿然,沉渊万古,不必说什么,自有鹤势龙形,天家气象,人人都说在诸皇子中就属太子与皇帝最为神似,皇帝以前并不上心,现在却越发觉得众人目光如电,他自己反倒当局者迷。
他微微笑道:“此女如何?”
太子亲手接过茶碗递给身旁的内侍总管林祝和,道:“刚刚醒来,无一丝惭愧之意,真正无情之人。”
皇帝微微笑道:“太子仁厚重情。”
李承聿闷声道:“为父皇不值罢了。”
皇帝这次默然良久,道:“承聿自幼赤子之心,未曾少改。”
他身边跟了四十年的内廷总管大太监林祝和侧头悄悄一望,便已了然,皇帝轻易不肯动容,方才话虽平静,但心中着实欣慰。太子厌弃周案诸人,最大根由是恨周尚朴追随皇帝多年,深受信重,却背弃皇帝到如此地步。
天子之家,人伦之情原本诡谲,太子却多年来待皇帝始终以人子之心,未曾因地位形势之变而有稍改,皇帝见惯诸子明争暗夺,东宫储君却有如此品性,如何能不动容。皇帝与太子彼此信重,父子情深,林祝和心里念佛不止,这实在是国之大幸,也真是他们这些做奴才的好福气。
他上前一步,道:“陛下,晚膳都备好了,这就摆上来吧?”
皇帝想了想,道:“摆在朝阳宫吧,皇后应该也还未吃晚饭,我们一家人一起吃点。”
皇后是太子生母,这后半句话已经是对太子说的。李承聿自然高兴,太清阁外人马仪仗整肃精神,向皇后的朝阳宫行去。
掀开明黄贡缎苏工重绣的车帘,从四平八稳的十六抬九龙常辇中向外看去,雪又开始下起来,太子却将他的仪仗留在后面,只身一匹漆黑西域踏沙马跟在皇帝御辇旁边。银狐大氅,内里是三束三紧的半旧天青色团龙袍子,兜帽半敞,并未着冠,雪花如碎琼乱玉撒在他身上,瞬间就被口鼻中呼出的热气溶化,容色虽是肃整,但自有风华正茂的疏狂桀骜之气隐然四周。
皇帝放下帘子,暗自一叹,太子一向主张不可宽待周案中人,几年来宁肯违逆自己,也不愿将周纨纳入东宫,然而他毕竟也是一国储君,知晓轻重缓急,前日刚把西域天铁矿藏的秘密告诉了他,今日他就亲自接了周纨来。
原先心里到底有些疑虑,今日看来,自己太过谨慎,为人父者,有子若此,也该知足了。
从朝阳宫回来,弘安宫正殿外依例有传事官等待,太子宫中常有官员求见,除皇帝交代的事务外,李承聿一向不与外官交联,至于每日赖在弘安宫献宝邀宠的人,皇帝陛下心知肚明,暗自哂笑,李承聿也不以为意——堂堂太子,连一个溜须拍马的也无,太损天家颜面。
见了李承聿,传事官一辑为礼,用万年不变的平板声调道:“诸位大人已经散去,卫大人还在等候。”
卫茫每逢朝日势必要来太子宫中拜见,虽然太子待人冷淡,但对他还算和善,见他的次数也不算绝少——尽管人人知道这不过是看在皇帝陛下的面子上。
“让卫大人到致朗阁吧。”李承聿淡淡地道。
致朗阁是太子书房,在正殿后临水而建,是李承聿平素处理事物的外书房。尽管是隆冬时节,又大雪初晴,致朗阁檐廊下却已清扫得不见一丝雪痕,虽已入夜,檐廊下的女史个个妆容端严,神态恭谨,入定般默立,只有院内古柏偶尔风过将叶片积存的残雪抖落在地,使这肃然中正的所在平添一丝雪后余韵。
卫茫自然不是初次来此,但依旧心下暗叹,太子殿下的一切,多年如一日地肃整阔大,从未有丝毫疏漏失仪,太子,是个谨慎的人。
待卫茫进入正殿,导引的内侍才松了口气,默默退下,今日是他第一天在弘安宫当值,自然紧张,这一趟结束他便可以休息了,因此不由得放松了心情,他师傅是致朗阁内侍总管,走在他前面,听到这声轻轻的叹气,慢悠悠地道:“你是不是觉得骠骑朗一介小人,不值得殿下这样待他?”
这内侍心中一惊,忙整肃了面容,恭敬答道:“徒弟不敢!”
这深深内宫波谲云诡,哪有他们这些内侍腹诽朝臣的余地,他知晓师傅是在提点他,心中感激。
内侍总管继续不急不缓地道:“你心中如何想我自然知道,普天之下人人都道骠骑郎是卑鄙小人,但你要记住,有些话,人人说得,但只我们说不得,有些事,人人省得,但只我们不该省得,这些话,我不会再讲第二次。”
身后的徒弟一揖到地,默默跟上他的脚步。
致朗阁内,卫茫恭敬行完参拜大礼,李承聿才抬手示意赐座,卫茫依例谢过,脸上是如往日一般恰到好处的微微笑意,轻声道:“恭喜殿下新得美人。”
不错,正是轻浮孟浪的骠骑郎应说的话,李承聿此时却只觉得心烦,冷冷地道:“不过一碗白粥,她却如同珍馐佳肴一般,这可如你们当初所愿?”
卫茫心中一跳,抬眼望去,李承聿脸色沉郁,他一时无言。
李承聿抬手招来侍女,道:“天晚了,将那北疆贡来的东明灯送一盏给卫大人,送他出去吧。”
说罢起身而去,不再看卫茫一眼。慕容川跟上去,从卫茫身边走过,盯住了他,摇了摇头。
卫茫从容行礼退出,出了南华门,他的小厮持贝正牵了马惴惴不安地等候,见他手持明灯翩翩而来,忙念了声佛,赶过来道:“可急死我了!咱们快回家吧!”
他满脸焦急担忧,是真心害怕,卫茫心中不由一软,将灯往他手里一塞,笑道:“主子我是得好东西去了,你急什么!”
持贝提着那贡灯,看卫茫上了马,犹自嘟囔:“任是什么好东西,也比不过身家性命。”
卫茫拨转马头,却并不往府邸的方向走,持贝追上他,头疼地问:“今天是小年夜,家里等得都心焦了,还要去哪儿?”
卫茫一笑:“太子爷高兴,赏了贡灯,今夜又不宵禁,我此时回府做什么,正该到温柔乡去快活快活才是。”
持贝忙道:“家里早就预备了好多东西,不回去可不成!”
卫茫哪里管他说什么,轻轻一提缰绳,雪白的骏马便扬蹄而去。持贝追不上他,却早已看到他转身前脸上那消失得无影无踪的笑容,叹了口气,公子心里的难处只有他知晓,无法可解,也只得先回去安置了这太子赐的尊贵贡灯,再去寻卫茫罢了。
京都风俗,小年夜不宵禁,家家门口挂金桃符红灯笼,映得夜色一片喜气洋洋,城西虽是妓馆聚集之地,自有几条里弄不落俗套,京城名妓大多选择在这里置产,独门独院,各有雅致。
卫茫夜半醒来时,正在号称“京都六绝”之一的名妓叶容容的香闺之中,红烛摇曳,满室甜香,他抬了抬手臂,触手正是美人刚刚脱下的桃色裹胸,枕边人却不在床上,他翻了个身,一个窈窕的人影正对镜理妆,室内温暖如春,她只批了轻薄的纱衣,光洁的背似乎隐隐透出莹光,卫茫饶有兴致地看她挽发,半晌,叶容容才道:“既是醒了,还请回府去吧。”
她当然知道他在背后望了她许久,卫茫扑哧一笑:“我还从未见过把人往外赶的美人呢。”
叶容容轻叹一声,回转过身,满室华糜遮不住她容色惊人,她倒了杯茶,来至床边奉与卫茫,道:“你不必哄我,小年夜不外宿,我也不能坏了规矩,你看顾我,我总归承情就是了。”
话虽冷淡,但其中真意卫茫自然领会,当下也不多说,喝了茶,起床整衣,叶容容和妈妈直将他送出大门外,看他上马离去,妈妈不由得抱怨:“姑娘何必如此,卫公子待你与别人不同,留他一夜又何妨。”
叶容容摇头道:“他有心事,妈妈难道看不出?”
妈妈不以为然:“那又如何,一年大似一年,你总该为自己终身打算打算。”
叶容容却只是注视着他离去的背影,喃喃地道:“妈妈真是痴了,我哪里还有什么终身。”
卫茫一上马,却已经发觉不妥,白马眼神怔愣,脚下发虚,周遭灯红夜明,却也无比寂静,眼前巷子已到尽头,转弯处却是一片灯光不到的死角,白马忽然一声嘶鸣,前腿一软便已扑地,卫茫早有警觉,随即抽身一跃,头顶寒光乍现,凄厉狠绝,他身姿未老就势一翻,堪堪躲开这一刀,倒地瞬间看到马腿上两支镖,身旁黑影一闪,刀光已兜头罩下,两个刺客,都使双刀,两人配合默契,四刀齐下,速度惊人,一时间倒像有几十把刀一般。
卫茫脱身不得,索性欺身近前,一伸手便在漫天寒光中准准托住一名刺客的右臂,轻轻一抬,这一刀便直挑向他对面同伴的左眼而去,这刺客瞬间右手一顿,卫茫已一掌拍在他肋下空门,刺客一仰,卫茫就势向前一扑,抬腿却踢向身后那人手腕,刺客受这一踢,腕骨将折,却紧紧抓住刀没有松手,两人对视一眼,目光中厉色大盛,随即继续扑上。
卫茫一个转身,左掌拍刺客右肩,右掌拍另一个刺客左肩,本待双掌拍出,将他们撞在一处,却忽然内腑一痛,一口真气流转不通,掌力不达,刺客只一个踉跄便双双转身,刀光罩下,刹那间卫茫前胸后背已是四道深深伤口,他马上明白自己不知何时也已中毒,当即双膝一矮,避开刀光,手肘撞向一个刺客腰肋,。
刀阵有刹那凝滞,卫茫不顾疼痛,长身而起,手肘一翻,掌缘已切向那刺客后颈,刺客一顿,便要迎向同伴刀锋,那同伴却并不收势,两人目光同样凶狠决绝,竟是同归于尽的打法,刀锋划破一个刺客前胸,直向卫茫面门而来,另一人挨了同伴一刀,不躲不闪,双刀后插,直向卫茫膝窝而来。
卫茫此时已觉真气无法凝聚,眼中也开始混沌,拼尽力气后仰,躲开面门一刀,另一刀却已劈入肩胛,他躲开下盘一刀,抬腿向那刺客当胸一踢,刺客没想到他此时仍能出脚,一个不妨倒飞而出,将刀大力向他一掷,直刺入他腰肋之中,同时四枚钢镖出手,寒光一闪,卫茫头一偏,已咬住一枚镖,只觉得头颅中嗡嗡作响,再顾不得脚下,一个迟疑,两枚钢镖已深深没入大腿之上。
胸前两把冷气森然的刀又已砍至,他无法再躲,一瞬间脑子里竟一片空白,倒地之时,只觉得面前黑影一闪,刀光刹那间就偏了,刺客闷声一哼,周围响起快速的兵刃交接声,他隐约听到持贝焦急而隐忍的呼唤声,感觉到他用力撑着自己,卫茫眼前此时已是一片模糊,他用力去看,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瞬间想通关节,向持贝做了个手势,嘴角咧开一个笑容,还未笑完,便昏厥过去。
持贝发出一声惊呼,正与刺客混战在一起的一个青衣年轻人向这边望了一眼,撇了撇嘴:“昏了而已,大惊小怪。”
持贝抱住卫茫,红着眼睛向他大吼:“你懂个屁!”
他们哪里知道自家公子这些年来的艰辛,刺杀年年不断,月月不绝,公子受伤无数,即便如今日这般良辰佳节,别人合家团聚,他却仍独自在这暗巷之中流血搏命,内中情由却说不出口,叫他如何不难过。
这边刺客不到片刻便落了下风,持贝咬着牙对那两人喊:“放他们走!”
那二人心下了然,微微收势,两个刺客对视一眼,齐齐倒翻出去,消失在夜色之中。刚才说话那青衣年轻人来到卫茫身前,一望他脸色,微微惊诧:“居然还中了毒。”
持贝一听,心下大急,恨恨道:“废话!不然你以为我家公子为什么不是这两个杂碎的对手!”
那年轻人笑道:“你倒嘴硬,你家公子既然如此神勇无敌,你大半夜急急火火的来砸我们的门做什么?”
持贝一怒便要还嘴,另一个穿黑衣的人道:“行了!逗他做什么,夜长梦多,快回去吧。”
青衣年轻人嘻嘻一笑,从持贝怀里拉过卫茫,扛上肩膀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