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自冷暖 这一生，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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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这里和皇后出了首阳宫，在门口却正看到庆郡王李承拓和郑王联袂而来，兄弟二人年纪相差不少，庆郡王又一直多病，本来气色便不好，然而如今看起来，郑王竟然显得比庆郡王小不了几岁，虽然面容依旧英俊，但两鬓赫然有了几缕白发，仔细地梳理起来，想要掩藏在发丝之中，却掩藏不住。
一番见礼，皇帝问：“这个时辰跑来，可是有什么事？”
再有什么事，看到帝后这番形容，也该识趣地别说了。
果然，郑王立刻道：“儿臣来给父皇请安，遇到了三皇兄，没有什么事。”
庆郡王手里依旧抱着个锦盒，本来要说什么，听郑王这样一说，也便垂头应了声是。
皇帝却和蔼地看了他一眼，道：“承拓可是又淘换了什么好药来？”
庆郡王不期然皇帝会问话，心中欣喜，道：“是，这是儿臣延请的名医精心调配的丸药，最适合春日进补，因而送来给父皇。”
皇帝随意一摆手，身后的林祝和便上来收了，皇帝又看了一眼郑王道：“你也该学学你三皇兄，要懂得顾惜身子。”
看似关怀，但庆郡王是什么人，早被排除在权力中心之外，每日只知访医求道的人，要郑王学他，其中含义令人心冷。
郑王深深躬身应是。
在花园里，皇后道：“承修今年不过三十三吧，要进了腊月才满三十四……”
皇帝只是哼了一声。
不过四年间，憔悴如斯，甚至白了头，这样重的心思，是怨憎皇帝呢，还是别有所图？
郑王妃四年前被赐死，郑王府中只有侧妃，没有主母。
当然，对于如此显而易见的事实，人人都当作没看到罢了。其一，哪家还愿意将女儿许给这样一个惹了皇帝猜忌的皇子？其二，皇帝若有心，四年间哪能对此事只字不提？摆明是故意要打压郑王，谁还敢提重新选妃的事？
皇帝沉吟片刻，道：“按说，承修也要个人照顾才好。”
皇后心中一动，想了想，道：“郑王府始终没个主母，的确有些不妥。”
“免得他一天到晚胡思乱想。”皇帝冷冷道。
皇后这一下子却说不出话来，皇帝对郑王，芥蒂之深，看来早已无法弥合。
于此，她当然乐见其成。
郑王当年文才武略，郑王妃又是兵部尚书卫定成嫡女，何其威风赫赫，李承聿是皇后之子，虽然不受宠爱，但永远是横亘在所有皇子中的异类，也因为不受宠爱，似乎永远没有成为储君的可能，更成为众人觉得可以打压甚至铲除的对象。
郑王当年，对李承聿诸多手段，李承聿巡边在外，无数次死里逃生，大部分拜郑王所赐。
皇后当下淡淡地道：“全凭陛下安排，看哪家的姑娘合适，臣妾去办。”
皇帝当然不会怪责皇后不想着为郑王纳妃的事，虽说郑王已经偃旗息鼓，但毕竟之前赫赫政绩，相比而言，李承聿原先巡边，只是无过，做太子这四年，也只是循规蹈矩，实在无法和当年的郑王相提并论，皇帝私心里觉得，皇后该是也很讨厌郑王才是，能够不理不睬，已是不错。
皇帝想了想，又道：“其实，承聿才该好好找个正妃才是，他年纪不小了，至今没个子嗣。”
这话才让皇后心中一惊，难道说起郑王只是个引子，给李承聿找正妃才是皇帝的真正想法？
太子正妃的人选何其重要，之所以至今未有着落，就是因为各方利益无法均衡，一年一年才拖了下来，皇帝心中的太子妃人选，是朝政最重要的试金石，事关重大，皇帝也难以决断。
皇后谨慎地道：“承聿以往在外，回京都不过四年，年纪是不小了，但于这京都人事，所知实在有限。”
皇帝笑道：“什么话，他所知有限，你知之却深啊，这等大事，你不给他做主，难道叫他自己天天去闺阁之中探访吗？”
话是玩笑，但意思却真。
皇后便道：“贵胄之家，年纪合适的姑娘是有不少，就不知他喜欢什么样的。”
皇帝道：“上次花朝节你设宴，我倒是看了一眼，冯阁老的那个孙女，还有沈国公家那孙女，倒是不错，你意下如何？”
皇后没想到皇帝虽然像临时起意，但心中却有了大致人选，一下子觉得难办，在心中仔细斟酌了一下。
皇帝此时真正起了立妃之意，只是思考之下，居然又觉得头痛眼胀，不由得慢下脚步，以手扶额。
皇后急忙扶住她，轻声道：“陛下还是休息一下吧，忙完朝政又操心儿女，太辛苦了。”
皇帝今日的确精力不济，也便暂时搁下了这些事，由着皇后指挥，在凉亭坐下了。
皇后心中却长长出了口气，事到如今，郑王妃究竟选谁她已心中有数，但李承聿的正妃却是真正棘手。
转天，李承聿去朝阳宫给皇后请安的时候，皇后屏退左右，将此事告诉了他。
李承聿立时皱了眉头，重重将茶碗往案几上一墩。
果不其然，皇后心中暗自点头。
“父皇心中属意何人？”李承聿沉声问。
“冯阁老的长孙女，或者沈国公的长孙女，”皇后道，“都是合适人选。”
冯阁老大理寺出身，长子继任大理寺丞，长女幼有贤名，是京都品貌第一等的贵女。沈国公家祖上因修严史撰国书获封，世代袭爵，是京都首屈一指的清贵之家，长子现任吏部尚书，娶了先皇御封的宜乐郡主，这个孙女即是宜乐郡主之女，身份贵重。
最关键的，冯家与沈家，虽然身居要职，却通通与军方扯不上半点关系。
皇帝再不会犯如郑王一般的错误了，太子妃的人选，再不会出身武将世家或者封疆大吏族中。
冯阁老原本就与曹阁老是一系，曹阁老暗中早已站到了李承聿这一边，再娶冯阁老的孙女，不会有更大益处。沈国公一向中立，但宜乐郡主却是贤妃和淑贵妃的远房表妹，娶沈国公的孙女，更像是皇帝对沈家的示意，叫他们认清形势，莫要与永王站到一起去。
无论立谁为太子妃，这都是皇帝对太子的明确示好，对李承聿，是大大的好事。四年来皇帝对于立太子妃之事不冷不热，不能不说是对李承聿存了观望之意，今日下了这样决心，是对他的极大认可，也是为周纨之事给他的补偿。
正因如此，李承聿更加气恼。
这种婚事，万万拒绝不得。
李承聿沉默半晌，才道：“这两人，我都不要。”
这答案早已在皇后心中，她并不惊讶。
“母后总是替我着想的，是不是？”李承聿又加一句。
“只要是为了你好，我自然没有二话，”皇后又道，“但这太子妃之事，两个姑娘都算是上佳人选，你想好了，真要全部放弃？”
她说着，目光灼灼，望着面前的儿子。
李承聿喜欢周纨，她如何不知，现今只是权宜之计，他想要给她的，绝不仅仅是谨行之位。
李承聿默然片刻，而后缓缓道：“我懂，以目前情况，这两人确是上佳人选，但是……”
若在以前，他会毫不犹豫接受这个安排，因为这联姻有百利而无一害，而现在，他却无论如何迈不过横亘在心中的一道鸿沟。
这一生，若与别人携手，无论怎样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
纵使富有四海，坐拥天下，也终归心阙一角，再难圆满。
“母后，”他轻轻叹道，“儿子心有不甘，您可明白？”
皇后在心中长叹。
她如何不明白？
在她十六岁嫁与皇家的时候，她就明白；在她二十三年前与钟夕颜在北海边作别的时候，她就明白。
那时，她对夕颜道：“你比我勇敢，比我诚实，比我幸福。”
夕颜却摇摇头，道：“不，你才是真正勇敢，你愿意用一辈子的心有不甘，去承当振兴家族的责任，而我，不过是个自私的人。”
一辈子的心有不甘，即便贵为国母，依旧心有不甘。
皇后缓缓道：“你想好的路，你就去走，我绝不拦阻，但是，其中利害，你要想清楚。”
李承聿却道，“父皇最近身体如何？”
这问题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皇后却迅速抬眼看了看他，李承聿面色沉静，看不出端倪，皇后问：“你是何意？”
“父皇近十日来传召了六十八次太医，龙体欠佳。”他道。
他消息如此灵通，皇后不由得微微一笑：“陛下今年春秋已五十有八，偶尔抱恙也是常事。”
母子二人对视一眼，彼此心有灵犀，不必多说。
“母后，”李承聿道，“北海事有不便，最多不过半月，定有变故，只要为我拖过这半月。”
皇后一时真的无法确定他到底知道多少，只微微颔首，道：“你只要知道，单靠心意，成不了事。”
李承聿却站起身来，深深一躬，认真地道：“母后，多谢您。”
皇后无奈地向他摆了摆手，苦笑一声。
天下，有哪个做母亲的，不想自己的儿子幸福呢？
她的思绪，却又飘回了二十三年前的北海边，在凛冽的海风中，那张周纨与之酷似的脸上洋溢着令人目眩的光芒，纵使将天下捧到我面前，也抵不过我心中所愿。
所谓幸福，是即使绑上断头台，痛彻心扉，也无一丝后悔。
夕颜，我的儿子，能否比我幸福？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自冷暖
